C24.失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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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珀醫院的全名是哈珀-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醫學中心,位於洛杉磯隔壁的托倫斯市,距離聖佩德羅不過幾公里遠。

  西格妮將寶馬車停在急救中心門口的停車場裡,透過擋風玻璃目送著提前跳車飛奔向急救中心的伊蒙的身影消失在大樓門口。

  「哇哦,看來他的這個朋友對他來說很重要……」

  西格妮一邊嘟囔一邊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走下車。

  先是家裡險些遭遇搶劫,然後又是好友遭遇車禍,他這一中午可真不太平。

  西格妮甚至都有些同情伊蒙的遭遇了,同情之後則是可憐,她覺得伊蒙實在是不容易……

  在他們開車來醫院之前,確切來說是西格妮還在伊蒙家裡遊蕩的時候,她推開了伊蒙的房間門,打探了一下伊蒙的「私生活」。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典型的青春期男孩兒的狗窩——地板上鋪滿了像地雷一樣的臭襪子、空氣中瀰漫著汗臭與廉價除臭劑混合起來的糟糕氣味、還有拖在地板上的床單和被藏在床底下的花花公子雜誌……

  和這些想像中的情況不太一樣,伊蒙臥室內的景象讓西格妮有些驚訝。

  房間不大,甚至可以說有些侷促,一張有些年頭的單人床占據了大部分空間,床頭是用那種老式的深色木頭製作的,上面刻著幾道深深的劃痕,西格妮確定其中一組劃痕是伊蒙的全名,這說明這些劃痕或許是伊蒙自己刻上去的……

  床上的床單被拉得平平整整,被子也疊成了整齊的四方塊,和樓下那個看上去像是爆發過動亂的客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靠窗的位置塞著一張書桌,桌面上的那層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斑駁的木紋,但這並不妨礙它被收拾得井井有條:一摞高中AP課程的課本被按照高矮順序整齊地碼放在書桌的左上角,書脊都被翻得起了毛邊;書桌的正中間攤開著一本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只有伊蒙自己能看得懂的「加密筆記」;旁邊還放著一個用空番茄醬罐頭改造的筆筒,裡面插著幾支尾端有不少咬痕的原子筆。

  西格妮腦海里已經浮現出伊蒙坐在書桌前,面對難題急得直咬原子筆的畫面了。

  她自然而然地在伊蒙的床邊落座,望向對面的牆壁。

  牆壁上貼著幾張電影海報。

  《好傢夥》、《搏擊俱樂部》、《洛奇》……

  最新的一張海報竟然是《料理鼠王》,西格妮沒想到伊蒙竟然會喜歡動畫片。

  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她站起身來,幫伊蒙按了按其中幾張海報翹起來的邊角。

  然後她的注意力慢慢轉移到了伊蒙的床下。

  ——一個人的秘密往往藏在床底。

  她俯下身去,從床底下抽出幾個紙箱。

  其中一個紙箱裡堆滿了書籍,根據書籍背面的編號判斷,箱子裡有不少書都來自圖書館,也不知道是伊蒙「忘了還書」,還是這些書都是偷來的,他壓根兒就沒打算還——西格妮覺得後者更符合伊蒙的性格。

  另外幾個箱子裡堆放著衣服,由於房間裡沒有衣櫃,想要節省空間就只能採取這樣的辦法。

  那些衣服同樣疊的很整齊,甚至有些整齊過頭了,一度讓西格妮覺得伊蒙可能患有強迫症之類的精神疾病……

  還有一個箱子裡堆放著各種各樣的雜物,像什麼磁帶啊、黑膠唱片啊、盜版光碟啊、時尚雜誌之類的……西格妮耐心尋找,果然在那個箱子的最底下發現了幾本花花公子雜誌。

  ——男孩兒終究是男孩兒。

  她心想。

  無論如何,在這個「多諾萬瘋人院」里,伊蒙的房間就像是他強行開闢出來的「非軍事區」。

  只可惜,西格妮還沒來得及探索更多,就被伊蒙本人給喊下樓了……

  但經過這一番探索,西格妮覺得自己更了解伊蒙了,也對他更加感興趣了。

  她想知道伊蒙為什麼如此「與眾不同」。

  於是為了追尋伊蒙的步伐,她穿過布滿消毒水氣味的長廊,來到了手術室門前。

  她看到伊蒙正抱著一個拉丁裔的短髮女孩兒。

  這個女孩兒正在伊蒙的懷裡痛哭流涕,一邊哭嚎還一邊用拳頭敲打著伊蒙的胸口,而伊蒙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任憑她發泄情緒。

  那附近還站著另一個體型微胖的男孩兒,看長相他應該和那個女孩兒是一家人……


  只有兩個年輕人,西格妮沒見到任何「大人」。

  她不想知道這是為什麼。

  西格妮在廊道里待了一會兒,沒人和她搭話,她很無聊,覺得自己沒必要繼續傻站在這兒了,於是轉身離開了醫院大樓,到外面抽了支煙。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伊蒙也走了出來,表情十分難看。

  難看也是正常的,因為他剛從醫生那裡得到了最新消息:埃米利奧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他失了很多血,全身多處骨折,內臟多處損傷。

  「情況很糟糕。」

  這是醫生的原話。

  「你們應該做好準備。」

  好消息是埃米利奧還沒死在手術台上。

  壞消息是醫生也不知道埃米利奧還能撐多久。

  「手術中」的燈還在亮,伊蒙受不了壓抑的氣氛,於是逃出來抽根煙,正好撞見了西格妮。

  「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

  伊蒙從口袋裡摸出皺巴巴的煙盒,從裡面抽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銜在嘴上,然後上上下下地去摸打火機。

  見狀,西格妮將自己的打火機遞了上去:「給,用我的。」

  伊蒙猶豫片刻後接過沉甸甸的金屬制打火機點燃香菸:「你不是說你的姐妹會今天晚上有派對嗎?你不用去準備?」

  「事實上我不去也沒人說什麼。」

  「也對,你有個校董父親。」

  「校董父親也不會解決一切麻煩。」西格妮呼出一口煙氣,小聲嘟囔道,「有的時候還是問題的來源……」

  「你說什麼?」

  「沒什麼。」西格妮搖了搖頭,「你的朋友怎麼樣了?」

  伊蒙踹了一腳面前的樹幹:「情況不妙。」

  「有多不妙?」

  「現在就可以準備後事的不妙。」

  「真糟糕……」西格妮心裡也有些不太好受,尤其是看到那個女孩兒哭的那麼傷心,西格妮深受觸動,這也是她逃出來抽菸的原因,「我們不能幫他做些什麼了嗎?」

  「我們?」

  伊蒙抬起頭,他不明白這裡的「我們」指的是誰和誰。

  「這就是個抽象的概念,伊蒙,別那麼斤斤計較。」西格妮回答。

  伊蒙聳了聳肩,表示他對此束手無策,他總不能直接衝進手術室幫醫生做手術吧?那只會害死埃米利奧。

  「——向上帝祈禱?如果有用的話。」

  「你不相信上帝?」

  「當然他媽不相信!」伊蒙回答道,「上帝是個婊子,她從來沒幹過好事……」

  ——說了你可能不信,她毫無徵兆地殺了上一世的那個充滿希望的「我」,然後把現在的「我」安排進了貧民窟里受罪。

  伊蒙心想。

  ——如果有朝一日見到她,我要把她操的翻白眼。

  當然這些話並不適合對著外人說,尤其是對西格妮這樣接受過良好教育的人說。

  說不定她和她的校董老爹都是虔誠的教徒,伊蒙可不想觸這個眉頭。

  「我注意到他們的父母並不在這裡。」西格妮說道,「因為工作?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伊蒙覺得西格妮應該心裡有數,這個問題只是為了求證,於是開口道:「他們來不了。一個在監獄,另一個不知道在他媽哪兒——也許正在委內瑞拉做雞呢。天知道。」

  西格妮的臉上沒有出現什麼變化,這印證了伊蒙之前的猜測——她確實心裡有數。

  「你呢?」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同樣注意到你家裡沒有大人——你妹妹,艾達,開槍射傷了一個劫匪,結果只有她的兩個哥哥趕了回來……」

  「一個死了,另一個……」伊蒙吹出一口煙氣,「也死了。」

  「天哪,我很抱歉。」

  「沒什麼可抱歉的,這其實是個好事。」

  「這還能是好事?」西格妮不能理解的事情又多了一項。

  「你不會明白的。」伊蒙說道,「我們現在過得就挺好,克里茜、我、羅曼、肖恩……我們現在都能賺錢。至少克里茜不用去俱樂部跳舞了。」


  ——我也不用和羅曼一起在街邊賣白粉了。

  伊蒙在心裡補充了自己沒說完的後半句話。

  西格妮用修長的手指彈了彈指間那根細長的女士香菸,菸灰落在了露出地表的樹根上。

  「我今天晚上不太可能跟你參加派對了。」伊蒙說道,「出了這麼多事,我不可能抽的開身,更沒心情參加派對,我的兄弟正在手術台上受罪,我不能這麼對他。」

  西格妮點了點頭,她雖然對此有所預料,但還是感覺有些失望:「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但我得告訴你你真的錯過了很多,派對會很有意思的。」

  聽起來確實很遺憾,但伊蒙不會為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

  「——也許你該走了。」伊蒙開口道,「很抱歉打亂了你原本的計劃,也很抱歉帶著你跑來跑去,也許你該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別在這裡跟著我耽誤寶貴時間了。」

  「用完我之後就趕我走?你可沒告訴我你是個渣男,伊蒙。」

  「我只是在給你台階下,西格妮,我能看出你有多麼不適應這種情況。」

  「不適應?」西格妮挑起眉毛,「不適應什麼?」

  「這種失控感。」伊蒙將菸頭隨手丟在地上,用腳捻滅,「回家去吧,路上注意安全,這次算我欠你一個人情,今天的工資你可以晚些時候再給我。」

  說完,重新調整好心情的伊蒙折返回醫院大樓。

  XXX

  「趕走西格妮」後,伊蒙回到了醫院內。

  但他沒有著急去見娜塔莉亞。

  而是隨便找了一張長椅坐了下來。

  開始思考。

  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去考慮。

  首先要想的就是這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是不是一起「意外」。

  伊蒙聽說那輛車「肇事逃逸」了。

  警察正在尋找那輛車的去向,並希望能夠找到肇事者。

  ——當然伊蒙對此並不抱太大希望。

  畢竟在巴頓山這個局勢複雜的地方,警察大多數時候只能充當一個「收屍人」的角色,這裡沒有監控攝像頭、沒有願意在法庭上開口作證的人證、也沒有可供跟進的線索——很多刑事案件最終都得不到合理的解答。

  ——只能靠自己。

  伊蒙不想陰謀論,但這起車禍發生的太蹊蹺了。

  就在他們被日落餐館開除之後。

  就在埃米利奧兜里裝了將近兩萬塊錢的時候……

  剛才聽娜塔莉亞說埃米利奧被送來的時候,兜里一分錢都沒有。

  伊蒙估計那些錢都已經被過路的行人給搶走了。

  在沒有監控攝像頭的情況下,也很難去找都有誰拿了錢,那些錢基本上和打了水漂差不多……

  ——白白弄丟了一萬美金,那可是一萬美金啊!

  伊蒙的心都在滴血。

  「Fuck!!」

  他大吼了一聲,惹得旁人紛紛駐足看向這邊。

  「——你們看他媽什麼看!?沒見過這麼年輕的絕症患者嗎!?」

  趕走了那些閒得蛋疼的看客後,伊蒙繼續思考。

  他覺得那些上門搶劫的黑人也很可疑。

  正常人會在巴頓山搶劫民宅嗎?這裡可是「貧民窟」!除非實在是餓瘋了,否則正常人可能去搶劫窮人嗎?那才能撈到多少油水?

  更何況這件事情和埃米利奧出車禍幾乎是在同一個時段發生的——天底下真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

  伊蒙不相信巧合,他更願意相信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

  ——是幫派報復嗎?

  ——還是某種私仇?

  想著想著,伊蒙考慮到了一種可怕的可能性。

  萬一這兩撥人都是衝著他來的呢?

  萬一那輛車子的目標本來是他,但由於埃米利奧當時騎走了他的車子,開車的司機沒有認出來,所以才害得埃米利奧躺進了手術室呢?

  想到這裡,伊蒙徹底坐不住了。

  他摸出手機給羅曼打去電話。


  他需要利用羅曼在街頭的人脈找到能夠提供線索的人。

  如果不想辦法把這些潛在威脅揪出來消滅掉,伊蒙今天晚上可就睡不著覺了。

  XXX

  同一時間,肖恩下班回家,背著書包步行回到自家前院,一抬頭,發現門廊上站著兩個年輕人,都是白人,身上都有紋身,看上去很不好惹的樣子。

  ——他們是街頭混混!

  肖恩心想。

  ——別害怕,肖恩,他們就是些街頭混混罷了,想想伊蒙和羅曼是怎麼對付這種人的……

  於是,肖恩鼓起勇氣朝那兩人吼道:「嘿!你們他媽是什麼人?」

  「——你他媽又是什麼人?」

  那個已經把紋身紋到脖子上的青年抽出腰間的手槍對準肖恩,嚇得肖恩抱頭鼠竄。

  「別開槍!我住在這兒!該死的!我住在這兒!」

  就在這個時候,聽到騷動的羅曼開門走了出來,一腳踹在那個紋身小子的屁股上:「嘿!別他媽拿槍嚇唬我弟弟——肖恩,趕緊滾進來,別他媽在外面丟人了,真他媽見鬼!你真的姓多諾萬嗎?怎麼膽子這么小?」

  肖恩聞言立刻快步走上樓梯,進了家門。

  「——為什麼咱家門上有個洞?」他問。

  「詢問艾達。」羅曼答。

  正抱著布里吉特看電視的艾達回過頭來,自豪地挺起扁平的胸脯:「我用獵槍打的。」

  肖恩瞥了一眼茶几上的獵槍:「為什麼?我錯過了什麼?墨西哥人來找麻煩了?」

  「有黑鬼想要搶劫我們,被艾達給趕走了。」羅曼一邊用手機打著簡訊息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我要把他們揪出來,送他們去見3K黨。」

  「Shit.」肖恩隨手把書包丟在沙發上,「伊蒙和克里茜知道嗎?」

  「你錯過伊蒙了,他早就走了,聽說埃米利奧出了車禍。」艾達說道,「他得去醫院看看。」

  一聽埃米利奧出了車禍,肖恩的嘴巴張得更大了:「Jesus,我還錯過了什麼事情?」

  「伊蒙帶回來了一個開寶馬的美女。」羅曼說道,「天知道他是怎麼泡上的。」

  肖恩挑了挑眉毛,沒有再詢問更多細節,而是將話題轉向了更日常的方面:「好吧,這沒什麼可奇怪的,我們說的可是伊蒙,他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咱們今天晚上該吃點什麼?伊蒙有沒有從日落餐館帶回來一些員工餐?」

  「他被餐館開了。」羅曼頭也不抬地答道,「多梅尼科嫌他泡上了莉莉安娜,義大利佬淨是些腦殘。」

  「Fuck,那咱們以後晚上吃什麼?喝西北風嗎?」

  「伊蒙給我留了一些錢,叫我們點披薩外賣!」艾達的樣子一點兒也不像是不久之前開槍傷過人,更像是在射擊比賽里打中了十環,「應該也快送到了吧,我都餓得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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