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墟之隱秘
識海，無形無質，卻又是一個修士最核心、最神秘的所在，承載著意識、記憶、情感，以及對「道」的感悟。此刻，劉平安的識海，卻成為了一個兇險萬分的戰場。
一邊，是劉平安自身那微弱、卻堅韌、散發著淡淡灰白色光芒的神魂之火。這火焰搖曳不定，如同風中之燭，卻始終不肯熄滅，其中蘊含著他對「歸墟之道」最初的、最本源的領悟——那是一種源自對「終結」、「循環」的懵懂認知，是在無數次生死邊緣、對「墟」之力量的親身接觸中，凝結而成的道種。灰白光芒中，隱約有混沌初開、萬物歸寂的幻象生滅。
另一邊，則是一團濃郁、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陰影。這陰影不斷變幻著形態，時而化作猙獰魔相，時而化作古老符文，散發出一種比劉平安的歸墟之力更加古老、更加晦澀、也更加「完整」的意韻。那是混沌，是虛無，是萬物未生之前的「無」，也是萬物終結之後的「歸處」。陰影的核心，是一點更加純粹、更加凝實的黑暗，仿佛連通著不可知的終極之地。這正是侵入劉平安識海的古老殘魂所化，它自稱源自「墟」，對劉平安體內那「同源」卻「稚嫩」的歸墟之力，充滿了貪婪。
「螻蟻……放棄抵抗……將你的道，你的身，你的魂，都獻給本座……」 漆黑陰影中，傳出古老、貪婪、又帶著無盡滄桑與腐朽的神念波動，如同魔音灌腦，衝擊著劉平安脆弱的神魂，「你之歸墟，不過皮毛，只得其『寂滅』之表象，未得其『本源』之真諦。融入本座，你之意志將與墟同在，見證真正的大寂滅，大終結！」
陰影蠕動著，伸出無數漆黑的觸手，朝著那灰白色的神魂之火纏繞而去。觸手所過之處，劉平安識海中殘留的記憶碎片、情感漣漪，甚至對「歸墟之道」的感悟，都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迅速變得黯淡、模糊，最終被陰影吞噬，成為其壯大的養分。
「呃啊——！」 劉平安的神魂之火劇烈搖曳，傳來撕心裂肺般的痛苦。那不僅是神魂被侵蝕的痛苦，更是自身存在被一點點「抹去」的大恐怖！他的記憶在模糊，他是誰？從哪裡來？為何在此？一個個問題開始變得混沌。他的情感在流失，對雲華真人的擔憂，對天陣子等人的感激，對求道的執著，都在淡化。甚至，他對「歸墟之道」的領悟，也如同沙堡般，在陰影的侵蝕下，開始動搖、崩塌。
不！不能放棄！我是劉平安！我從地球而來，歷經生死，方悟此道！此道雖險，雖孤，卻是我之選擇，是我之根本！若道消，則我亡！我之道，豈容他人染指！？
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最後一刻，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對「自我」的強烈認知，對「道」的執著堅守，如同最後的薪火，驟然在灰白色的神魂之火中迸發！
「歸墟……是我之道！非你之道！」
「我之終結，我之歸宿，由我，不由天，更不由你！」
一聲無聲的吶喊，在識海炸響。那微弱的神魂之火，仿佛被注入了一股不屈的意志，猛地燃燒起來！灰白色的光芒不再僅僅是被動地抵禦，而是開始主動地……「吞噬」周圍那些被陰影侵蝕、變得黯淡的記憶與感悟碎片！
不是被陰影「抹去」，而是被自身神魂之火「回收」、「同化」！
與此同時，那侵入識海的寂滅石劍劍意，原本只是無意識地飄蕩、與劉平安殘留的歸墟之力交融，此刻仿佛受到了劉平安不屈意志的「召喚」，灰白色的劍氣驟然變得鋒銳、凝實，如同找到了主人般，主動匯聚到那灰白色的神魂之火周圍，化作一道道細小的劍氣光環，環繞飛舞，將纏繞而來的漆黑觸手，一道道斬斷、消融！
「嗯？寂滅劍意？哼！不過是模仿墟之表象的微末伎倆，也敢阻我？」 漆黑陰影中傳出不屑的冷哼，但動作卻微微一滯。寂滅劍意雖源自上古大能觀摩「墟」之象所悟，威力不俗，更與劉平安的歸墟之力共鳴，確實能對它造成一些麻煩。
更重要的是，劉平安神魂之火中爆發出的那股「我道唯我」的堅定意志，竟隱隱與「墟」之真意中，那「萬物終結，唯『我』不滅」的古老意韻，有了一絲奇異的共鳴！雖然極其微弱，卻讓漆黑陰影感到了詫異，甚至一絲……熟悉？
「有趣……螻蟻之志，竟能引動一絲『真我』意韻？看來，你比我想像的，更有價值……」 漆黑陰影的神念波動中，貪婪之意更濃，不再僅僅滿足於吞噬，而是生出了一絲……「占據」、「融合」的欲望。它要的，不僅是劉平安的歸墟道種，更是他這具似乎能承載、甚至引動「墟」之真意的身體，以及他那不屈的意志！
陰影猛地收縮，變得更加凝實，不再分散攻擊，而是化作一柄漆黑的、仿佛能刺穿靈魂的長矛，矛尖對準了那簇灰白色的神魂之火，帶著洞穿一切、終結一切的恐怖意韻，狠狠刺去！
這一擊，凝聚了這古老殘魂大部分的力量，誓要將劉平安的神魂核心，一舉擊潰、吞噬！
「歸墟……寂滅……真我……」
就在漆黑長矛即將刺中神魂之火的剎那，劉平安那原本混亂、模糊的意識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被這極致的死亡威脅，以及「真我」意韻的共鳴，觸動了。
一段極其古老、極其晦澀、仿佛烙印在靈魂最深處，卻從未被他真正理解、回憶起的「信息」，如同塵封的畫卷，緩緩展開。
那並非具體的記憶，而是一種「感覺」，一種「認知」，一種對某個「存在」的……模糊印象。
那是一個「點」。
一個無法形容其大小、顏色、狀態的「點」。
它似乎無限小，又似乎包容一切。
它仿佛是一切的開端，又仿佛是一切的終結。
它既「存在」，又「不存在」。
它被稱之為——「墟」。
或者說，是「墟」的……一種「狀態」，一個「側面」。
在這「感覺」浮現的瞬間，劉平安那灰白色的神魂之火，驟然發生了變化。
火焰的顏色，變得更加深邃，不再是簡單的灰白，而是在灰白之中，融入了絲絲縷縷的漆黑，如同將侵入的陰影之力，強行「吞噬」、「融合」了部分。火焰的形狀，也不再是簡單的火苗，而是緩緩勾勒出一個極其模糊、極其抽象的輪廓——那輪廓，依稀便是他意識深處浮現的那個「點」的投影，一個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奇異的「形態」。
環繞在神魂之火周圍的寂滅劍氣，仿佛受到了某種召喚，歡快地鳴顫著，主動融入那變化的火焰之中，使其「鋒銳」、「終結」的意韻，更加明顯。
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蒼茫、仿佛能令萬物「沉寂」、「褪色」、「回歸原點」的氣息，從這變化的火焰中散發出來。
雖然依舊微弱，但本質，似乎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躍遷？
「這是……墟之本相？！」 漆黑陰影所化的長矛，在即將刺中的瞬間，硬生生停住了。陰影劇烈地波動著，傳出驚疑不定，甚至帶著一絲……畏懼的神念波動，「不可能！你一個螻蟻，怎麼可能觸及墟之本相？！這……這明明是本座當年也未能……」
漆黑陰影似乎陷入了巨大的震驚和混亂之中，攻擊出現了瞬間的凝滯。
就是現在！
劉平安那融合了寂滅劍氣、隱隱呈現「墟」之本相輪廓的神魂之火，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熾熱，而是一種極致的「內斂」，一種將自身存在感壓縮到極致、卻又仿佛蘊含著無限可能的「爆發」！
「歸！」
一聲低沉、仿佛來自靈魂深處、又仿佛來自亘古之前的道音，在識海炸響。
那柄漆黑長矛，連同其後的陰影本體，在這聲「歸」字道音響起的剎那，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禁錮，劇烈地顫抖起來。
「墟！」
第二聲道音響起。
漆黑陰影發出悽厲的、充滿恐懼和不甘的尖嘯，它感覺自己存在的「根基」，正在被動搖，正在被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呼喚」，強行牽引、拉扯！仿佛劉平安神魂之火中浮現的那「墟」之本相輪廓，對它有著天然的、無法抗拒的「吸引力」和……「吞噬力」！
「不！本座乃是『墟』中誕生的先天之靈！你不過一介後天螻蟻，偶得皮毛，安敢噬主？！」 漆黑陰影瘋狂掙扎，試圖擺脫那股牽引。
然而，劉平安的神魂之火，在發出那兩聲蘊含莫名道韻的音節後，仿佛耗盡了最後的力量，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那「墟」之本相的輪廓也迅速模糊、消散。
但，就在其光芒即將徹底熄滅，意識即將再次沉入黑暗的瞬間——
外界，養魂玉髓池中。
那懸浮在池上的寂滅石劍，似乎感應到了劉平安識海中，那驚鴻一現的、近乎「墟」之本相輪廓的氣息，以及那兩聲古老道音，劍身猛然一震！
嗡——！！！
一聲前所未有的清越劍鳴，響徹整個洗劍池溶洞！聲波所過之處，石壁上的萬千古劍齊齊應和，劍鳴之聲響成一片，如同朝拜！
寂滅石劍之上，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灰白光芒！一道凝練到極致、仿佛蘊含著開天闢地以來第一縷「終結」之意的灰白劍氣，自劍尖迸發，無視了空間，無視了劉平安的肉身阻隔，直接沒入了他的眉心，沖入了他的識海！
這道灰白劍氣，與之前絲絲縷縷的寂滅劍氣截然不同。它更加純粹，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本源」！它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饋贈」，一種「傳承」，一種「認同」！
灰白劍氣進入識海，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沒入了劉平安那即將熄滅的神魂之火中。
如同火星落入油鍋。
劉平安那黯淡的神魂之火，在融入這道古老、純粹的寂滅劍氣（或者說，是蘊含了一絲真正「墟」之真意的劍氣）之後，猛地重新燃燒起來！這一次，火焰不再是灰白，也不再是灰白中摻雜漆黑，而是變成了一種奇異的、混沌的顏色，非灰非白，非黑非明，仿佛蘊含著一切顏色的可能，又仿佛吞噬了一切色彩，只留下最原始的、混沌的「基底」。
火焰之中，那模糊的「墟」之本相輪廓，再次浮現，雖然依舊模糊，卻比之前清晰、穩固了無數倍！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能令萬物「沉寂」、令萬道「歸寂」的氣息，緩緩瀰漫開來。
「不——！寂滅傳承？！這石劍中竟藏有真正的寂滅傳承？！還選擇了你這螻蟻？！」 漆黑陰影發出絕望而不甘的咆哮。它感受到了那混沌火焰中傳來的、讓它靈魂都在顫慄的威壓，那是源自更高層次、更接近「墟」之本源的壓制！
「吾不甘！吾乃墟靈，當重歸墟，再掌……」 漆黑陰影的咆哮戛然而止。
因為，那團混沌色的火焰，緩緩「看」向了它。沒有眼睛，沒有五官，但漆黑陰影就是感覺到，自己被「注視」了。被一種漠然的、仿佛亘古不變的、代表著「終結」與「歸宿」的意志，注視了。
然後，混沌火焰輕輕一「晃」。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那漆黑陰影，連同其不甘的咆哮，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污跡，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不是被吞噬，不是被擊潰，而是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被「歸寂」了。其存在的一切痕跡，包括其攜帶的古老記憶、混沌虛無的氣息，盡數化為最本源的能量，融入了那混沌火焰之中，成為了其壯大的一絲養分。
識海之中，重歸「平靜」。
只剩下那一團混沌色的火焰，在緩緩燃燒，吞吐著微弱卻堅定的光芒。火焰周圍，隱隱有灰白色的劍氣流轉，守護著它。火焰之下，是漸漸穩定、開始緩慢修復的識海空間。
劉平安的主意識，依舊沉睡著，但神魂的核心，已然發生了某種脫胎換骨般的蛻變。那入侵的古老墟靈殘魂，不僅未能奪舍成功，反而成為了他神魂與「歸墟之道」進一步融合、領悟更深層次「墟」之真意的……資糧與契機。
而外界，養魂玉髓池邊。
玉真子上人、天陣子、雲華真人、雲河道人，全都瞠目結舌地看著池中的劉平安，看著那柄爆發驚天劍鳴後，光華內斂、緩緩恢復平靜，但劍身之上，卻多了一道極其細微、若不細看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痕的寂滅石劍，以及池底那聲嘆息徹底消失、再無半點波動的養魂玉髓。
就在剛才，他們親眼看到，劉平安體表那詭異的黑光驟然爆發，與灰白光芒激烈衝突，其氣息混亂狂暴到極點，仿佛下一刻就要爆體而亡。玉真子上人甚至已經準備不惜代價，強行出手干預。
然而，下一刻，寂滅石劍異動，劍鳴驚天，一道灰白劍氣沒入劉平安眉心。緊接著，劉平安體內所有的衝突、所有的狂暴氣息，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間變得平和、內斂。他體表的黑光消散，灰白光芒也內斂入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混沌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探查的神魂波動。雖然依舊微弱，卻無比堅韌，無比……深邃。
而他身上那些恐怖的傷痕，此刻已然癒合大半，新生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玉石光澤，隱有混沌光華流轉。氣息雖然依舊虛弱，卻不再有潰散之象，反而如同深潭，深不見底。
「他……」 雲華真人捂著嘴，淚水再次滑落，這次卻是喜極而泣，「他……挺過來了？」
「不僅挺過來了……」 玉真子上人目光複雜地看著池中如同沉睡的劉平安，又看了看寂滅石劍上的那道細微裂痕，長嘆一聲，聲音中帶著無盡的感慨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寂滅認主，墟靈反噬……此子，竟因禍得福，得了寂滅石劍中上古大能留下的寂滅劍意傳承，更反吞噬了池下鎮壓的那道古老『墟靈』殘魂……他的歸墟之道，經此一劫，怕是……已初窺門徑，甚至……觸及了一絲真正的『墟』之本源意韻。」
「從今日起，他的道途，將再非凡俗。只是……」 玉真子上人目光看向葬魔淵的方向，又看向氣息混沌的劉平安，眉頭深鎖，「福兮禍之所伏。他身負歸墟之秘，又得了寂滅傳承，還吞噬了墟靈殘魂……此事若傳揚出去，恐怕會引來無數覬覦，甚至……是遠超魔災的禍端！」
「傳我令諭！」 玉真子上人忽然轉身，神色肅穆，對雲河道人沉聲道，「今日洗劍池發生之事，列為宗門最高機密！在場所有人，立下心魔大誓，不得泄露分毫！尤其是劉平安小友的真實狀況與所得機緣，絕不可外傳！違者，以叛宗論處！」
「是！」 雲河道人、天陣子、雲華真人心中一凜，連忙應下。他們也知道此事關係重大，牽扯到上古秘辛、歸墟大道，一旦泄露，恐怕整個雲夢澤，甚至整個修仙界，都將掀起滔天巨浪。
「讓他在此靜養。有寂滅石劍與養魂玉髓池在，他的傷勢和道基，當可穩步恢復。雲華，你留在此地照看。天陣子，你傷勢不輕，也需立刻閉關療傷。雲河，隨我出去，魔災之事，需立刻召集各峰長老，詳細商議對策！」 玉真子上人安排完畢，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池中氣息漸趨平穩的劉平安，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也有一絲期待。
此子若能成長起來，或將成為應對此次魔災，乃至未來更大變數的關鍵。但前提是，他能活著走出這洗劍池，並能掌控那愈發深不可測的「歸墟」之力。
玉真子上人與雲河道人離去，洗劍池溶洞內，只剩下天陣子（他傷勢過重，被安排在一旁調息）、雲華真人，以及池中沉睡的劉平安，還有那柄光華內斂、劍身多了一道裂痕的寂滅石劍，在無聲地守護著。
池中，乳白色的養魂玉髓，依舊在緩緩滋養著劉平安的肉身與神魂。而他體內，那新生的、混沌色的神魂之火，在寂滅劍氣的環繞下，緩緩燃燒，吞吐著混沌的氣息，一絲絲明悟，關於「寂滅」，關於「墟」，關於「真我」，正在這沉睡中，悄然孕育、融合。
而在劉平安識海最深處，那被混沌火焰吞噬、同化的古老墟靈殘魂，其最後一點最核心的、未被完全消化的記憶碎片，如同沉入深海的珍珠，悄然隱沒，等待著某個契機的喚醒。那碎片中，隱約有一副模糊的星圖，星圖的中心，是一個不斷旋轉、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渦。
漩渦旁，有兩個古老、扭曲、仿佛蘊含著大道真意的符文，若隱若現。
其意為——「歸墟」。
一邊，是劉平安自身那微弱、卻堅韌、散發著淡淡灰白色光芒的神魂之火。這火焰搖曳不定，如同風中之燭，卻始終不肯熄滅，其中蘊含著他對「歸墟之道」最初的、最本源的領悟——那是一種源自對「終結」、「循環」的懵懂認知，是在無數次生死邊緣、對「墟」之力量的親身接觸中，凝結而成的道種。灰白光芒中，隱約有混沌初開、萬物歸寂的幻象生滅。
另一邊，則是一團濃郁、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陰影。這陰影不斷變幻著形態，時而化作猙獰魔相，時而化作古老符文，散發出一種比劉平安的歸墟之力更加古老、更加晦澀、也更加「完整」的意韻。那是混沌，是虛無，是萬物未生之前的「無」，也是萬物終結之後的「歸處」。陰影的核心，是一點更加純粹、更加凝實的黑暗，仿佛連通著不可知的終極之地。這正是侵入劉平安識海的古老殘魂所化，它自稱源自「墟」，對劉平安體內那「同源」卻「稚嫩」的歸墟之力，充滿了貪婪。
「螻蟻……放棄抵抗……將你的道，你的身，你的魂，都獻給本座……」 漆黑陰影中，傳出古老、貪婪、又帶著無盡滄桑與腐朽的神念波動，如同魔音灌腦，衝擊著劉平安脆弱的神魂，「你之歸墟，不過皮毛，只得其『寂滅』之表象，未得其『本源』之真諦。融入本座，你之意志將與墟同在，見證真正的大寂滅，大終結！」
陰影蠕動著，伸出無數漆黑的觸手，朝著那灰白色的神魂之火纏繞而去。觸手所過之處，劉平安識海中殘留的記憶碎片、情感漣漪，甚至對「歸墟之道」的感悟，都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迅速變得黯淡、模糊，最終被陰影吞噬，成為其壯大的養分。
「呃啊——！」 劉平安的神魂之火劇烈搖曳，傳來撕心裂肺般的痛苦。那不僅是神魂被侵蝕的痛苦，更是自身存在被一點點「抹去」的大恐怖！他的記憶在模糊，他是誰？從哪裡來？為何在此？一個個問題開始變得混沌。他的情感在流失，對雲華真人的擔憂，對天陣子等人的感激，對求道的執著，都在淡化。甚至，他對「歸墟之道」的領悟，也如同沙堡般，在陰影的侵蝕下，開始動搖、崩塌。
不！不能放棄！我是劉平安！我從地球而來，歷經生死，方悟此道！此道雖險，雖孤，卻是我之選擇，是我之根本！若道消，則我亡！我之道，豈容他人染指！？
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最後一刻，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對「自我」的強烈認知，對「道」的執著堅守，如同最後的薪火，驟然在灰白色的神魂之火中迸發！
「歸墟……是我之道！非你之道！」
「我之終結，我之歸宿，由我，不由天，更不由你！」
一聲無聲的吶喊，在識海炸響。那微弱的神魂之火，仿佛被注入了一股不屈的意志，猛地燃燒起來！灰白色的光芒不再僅僅是被動地抵禦，而是開始主動地……「吞噬」周圍那些被陰影侵蝕、變得黯淡的記憶與感悟碎片！
不是被陰影「抹去」，而是被自身神魂之火「回收」、「同化」！
與此同時，那侵入識海的寂滅石劍劍意，原本只是無意識地飄蕩、與劉平安殘留的歸墟之力交融，此刻仿佛受到了劉平安不屈意志的「召喚」，灰白色的劍氣驟然變得鋒銳、凝實，如同找到了主人般，主動匯聚到那灰白色的神魂之火周圍，化作一道道細小的劍氣光環，環繞飛舞，將纏繞而來的漆黑觸手，一道道斬斷、消融！
「嗯？寂滅劍意？哼！不過是模仿墟之表象的微末伎倆，也敢阻我？」 漆黑陰影中傳出不屑的冷哼，但動作卻微微一滯。寂滅劍意雖源自上古大能觀摩「墟」之象所悟，威力不俗，更與劉平安的歸墟之力共鳴，確實能對它造成一些麻煩。
更重要的是，劉平安神魂之火中爆發出的那股「我道唯我」的堅定意志，竟隱隱與「墟」之真意中，那「萬物終結，唯『我』不滅」的古老意韻，有了一絲奇異的共鳴！雖然極其微弱，卻讓漆黑陰影感到了詫異，甚至一絲……熟悉？
「有趣……螻蟻之志，竟能引動一絲『真我』意韻？看來，你比我想像的，更有價值……」 漆黑陰影的神念波動中，貪婪之意更濃，不再僅僅滿足於吞噬，而是生出了一絲……「占據」、「融合」的欲望。它要的，不僅是劉平安的歸墟道種，更是他這具似乎能承載、甚至引動「墟」之真意的身體，以及他那不屈的意志！
陰影猛地收縮，變得更加凝實，不再分散攻擊，而是化作一柄漆黑的、仿佛能刺穿靈魂的長矛，矛尖對準了那簇灰白色的神魂之火，帶著洞穿一切、終結一切的恐怖意韻，狠狠刺去！
這一擊，凝聚了這古老殘魂大部分的力量，誓要將劉平安的神魂核心，一舉擊潰、吞噬！
「歸墟……寂滅……真我……」
就在漆黑長矛即將刺中神魂之火的剎那，劉平安那原本混亂、模糊的意識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被這極致的死亡威脅，以及「真我」意韻的共鳴，觸動了。
一段極其古老、極其晦澀、仿佛烙印在靈魂最深處，卻從未被他真正理解、回憶起的「信息」，如同塵封的畫卷，緩緩展開。
那並非具體的記憶，而是一種「感覺」，一種「認知」，一種對某個「存在」的……模糊印象。
那是一個「點」。
一個無法形容其大小、顏色、狀態的「點」。
它似乎無限小，又似乎包容一切。
它仿佛是一切的開端，又仿佛是一切的終結。
它既「存在」，又「不存在」。
它被稱之為——「墟」。
或者說，是「墟」的……一種「狀態」，一個「側面」。
在這「感覺」浮現的瞬間，劉平安那灰白色的神魂之火，驟然發生了變化。
火焰的顏色，變得更加深邃，不再是簡單的灰白，而是在灰白之中，融入了絲絲縷縷的漆黑，如同將侵入的陰影之力，強行「吞噬」、「融合」了部分。火焰的形狀，也不再是簡單的火苗，而是緩緩勾勒出一個極其模糊、極其抽象的輪廓——那輪廓，依稀便是他意識深處浮現的那個「點」的投影，一個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奇異的「形態」。
環繞在神魂之火周圍的寂滅劍氣，仿佛受到了某種召喚，歡快地鳴顫著，主動融入那變化的火焰之中，使其「鋒銳」、「終結」的意韻，更加明顯。
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蒼茫、仿佛能令萬物「沉寂」、「褪色」、「回歸原點」的氣息，從這變化的火焰中散發出來。
雖然依舊微弱，但本質，似乎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躍遷？
「這是……墟之本相？！」 漆黑陰影所化的長矛，在即將刺中的瞬間，硬生生停住了。陰影劇烈地波動著，傳出驚疑不定，甚至帶著一絲……畏懼的神念波動，「不可能！你一個螻蟻，怎麼可能觸及墟之本相？！這……這明明是本座當年也未能……」
漆黑陰影似乎陷入了巨大的震驚和混亂之中，攻擊出現了瞬間的凝滯。
就是現在！
劉平安那融合了寂滅劍氣、隱隱呈現「墟」之本相輪廓的神魂之火，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熾熱，而是一種極致的「內斂」，一種將自身存在感壓縮到極致、卻又仿佛蘊含著無限可能的「爆發」！
「歸！」
一聲低沉、仿佛來自靈魂深處、又仿佛來自亘古之前的道音，在識海炸響。
那柄漆黑長矛，連同其後的陰影本體，在這聲「歸」字道音響起的剎那，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禁錮，劇烈地顫抖起來。
「墟！」
第二聲道音響起。
漆黑陰影發出悽厲的、充滿恐懼和不甘的尖嘯，它感覺自己存在的「根基」，正在被動搖，正在被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呼喚」，強行牽引、拉扯！仿佛劉平安神魂之火中浮現的那「墟」之本相輪廓，對它有著天然的、無法抗拒的「吸引力」和……「吞噬力」！
「不！本座乃是『墟』中誕生的先天之靈！你不過一介後天螻蟻，偶得皮毛，安敢噬主？！」 漆黑陰影瘋狂掙扎，試圖擺脫那股牽引。
然而，劉平安的神魂之火，在發出那兩聲蘊含莫名道韻的音節後，仿佛耗盡了最後的力量，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那「墟」之本相的輪廓也迅速模糊、消散。
但，就在其光芒即將徹底熄滅，意識即將再次沉入黑暗的瞬間——
外界，養魂玉髓池中。
那懸浮在池上的寂滅石劍，似乎感應到了劉平安識海中，那驚鴻一現的、近乎「墟」之本相輪廓的氣息，以及那兩聲古老道音，劍身猛然一震！
嗡——！！！
一聲前所未有的清越劍鳴，響徹整個洗劍池溶洞！聲波所過之處，石壁上的萬千古劍齊齊應和，劍鳴之聲響成一片，如同朝拜！
寂滅石劍之上，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灰白光芒！一道凝練到極致、仿佛蘊含著開天闢地以來第一縷「終結」之意的灰白劍氣，自劍尖迸發，無視了空間，無視了劉平安的肉身阻隔，直接沒入了他的眉心，沖入了他的識海！
這道灰白劍氣，與之前絲絲縷縷的寂滅劍氣截然不同。它更加純粹，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本源」！它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饋贈」，一種「傳承」，一種「認同」！
灰白劍氣進入識海，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沒入了劉平安那即將熄滅的神魂之火中。
如同火星落入油鍋。
劉平安那黯淡的神魂之火，在融入這道古老、純粹的寂滅劍氣（或者說，是蘊含了一絲真正「墟」之真意的劍氣）之後，猛地重新燃燒起來！這一次，火焰不再是灰白，也不再是灰白中摻雜漆黑，而是變成了一種奇異的、混沌的顏色，非灰非白，非黑非明，仿佛蘊含著一切顏色的可能，又仿佛吞噬了一切色彩，只留下最原始的、混沌的「基底」。
火焰之中，那模糊的「墟」之本相輪廓，再次浮現，雖然依舊模糊，卻比之前清晰、穩固了無數倍！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能令萬物「沉寂」、令萬道「歸寂」的氣息，緩緩瀰漫開來。
「不——！寂滅傳承？！這石劍中竟藏有真正的寂滅傳承？！還選擇了你這螻蟻？！」 漆黑陰影發出絕望而不甘的咆哮。它感受到了那混沌火焰中傳來的、讓它靈魂都在顫慄的威壓，那是源自更高層次、更接近「墟」之本源的壓制！
「吾不甘！吾乃墟靈，當重歸墟，再掌……」 漆黑陰影的咆哮戛然而止。
因為，那團混沌色的火焰，緩緩「看」向了它。沒有眼睛，沒有五官，但漆黑陰影就是感覺到，自己被「注視」了。被一種漠然的、仿佛亘古不變的、代表著「終結」與「歸宿」的意志，注視了。
然後，混沌火焰輕輕一「晃」。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那漆黑陰影，連同其不甘的咆哮，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污跡，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不是被吞噬，不是被擊潰，而是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被「歸寂」了。其存在的一切痕跡，包括其攜帶的古老記憶、混沌虛無的氣息，盡數化為最本源的能量，融入了那混沌火焰之中，成為了其壯大的一絲養分。
識海之中，重歸「平靜」。
只剩下那一團混沌色的火焰，在緩緩燃燒，吞吐著微弱卻堅定的光芒。火焰周圍，隱隱有灰白色的劍氣流轉，守護著它。火焰之下，是漸漸穩定、開始緩慢修復的識海空間。
劉平安的主意識，依舊沉睡著，但神魂的核心，已然發生了某種脫胎換骨般的蛻變。那入侵的古老墟靈殘魂，不僅未能奪舍成功，反而成為了他神魂與「歸墟之道」進一步融合、領悟更深層次「墟」之真意的……資糧與契機。
而外界，養魂玉髓池邊。
玉真子上人、天陣子、雲華真人、雲河道人，全都瞠目結舌地看著池中的劉平安，看著那柄爆發驚天劍鳴後，光華內斂、緩緩恢復平靜，但劍身之上，卻多了一道極其細微、若不細看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痕的寂滅石劍，以及池底那聲嘆息徹底消失、再無半點波動的養魂玉髓。
就在剛才，他們親眼看到，劉平安體表那詭異的黑光驟然爆發，與灰白光芒激烈衝突，其氣息混亂狂暴到極點，仿佛下一刻就要爆體而亡。玉真子上人甚至已經準備不惜代價，強行出手干預。
然而，下一刻，寂滅石劍異動，劍鳴驚天，一道灰白劍氣沒入劉平安眉心。緊接著，劉平安體內所有的衝突、所有的狂暴氣息，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間變得平和、內斂。他體表的黑光消散，灰白光芒也內斂入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混沌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探查的神魂波動。雖然依舊微弱，卻無比堅韌，無比……深邃。
而他身上那些恐怖的傷痕，此刻已然癒合大半，新生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玉石光澤，隱有混沌光華流轉。氣息雖然依舊虛弱，卻不再有潰散之象，反而如同深潭，深不見底。
「他……」 雲華真人捂著嘴，淚水再次滑落，這次卻是喜極而泣，「他……挺過來了？」
「不僅挺過來了……」 玉真子上人目光複雜地看著池中如同沉睡的劉平安，又看了看寂滅石劍上的那道細微裂痕，長嘆一聲，聲音中帶著無盡的感慨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寂滅認主，墟靈反噬……此子，竟因禍得福，得了寂滅石劍中上古大能留下的寂滅劍意傳承，更反吞噬了池下鎮壓的那道古老『墟靈』殘魂……他的歸墟之道，經此一劫，怕是……已初窺門徑，甚至……觸及了一絲真正的『墟』之本源意韻。」
「從今日起，他的道途，將再非凡俗。只是……」 玉真子上人目光看向葬魔淵的方向，又看向氣息混沌的劉平安，眉頭深鎖，「福兮禍之所伏。他身負歸墟之秘，又得了寂滅傳承，還吞噬了墟靈殘魂……此事若傳揚出去，恐怕會引來無數覬覦，甚至……是遠超魔災的禍端！」
「傳我令諭！」 玉真子上人忽然轉身，神色肅穆，對雲河道人沉聲道，「今日洗劍池發生之事，列為宗門最高機密！在場所有人，立下心魔大誓，不得泄露分毫！尤其是劉平安小友的真實狀況與所得機緣，絕不可外傳！違者，以叛宗論處！」
「是！」 雲河道人、天陣子、雲華真人心中一凜，連忙應下。他們也知道此事關係重大，牽扯到上古秘辛、歸墟大道，一旦泄露，恐怕整個雲夢澤，甚至整個修仙界，都將掀起滔天巨浪。
「讓他在此靜養。有寂滅石劍與養魂玉髓池在，他的傷勢和道基，當可穩步恢復。雲華，你留在此地照看。天陣子，你傷勢不輕，也需立刻閉關療傷。雲河，隨我出去，魔災之事，需立刻召集各峰長老，詳細商議對策！」 玉真子上人安排完畢，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池中氣息漸趨平穩的劉平安，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也有一絲期待。
此子若能成長起來，或將成為應對此次魔災，乃至未來更大變數的關鍵。但前提是，他能活著走出這洗劍池，並能掌控那愈發深不可測的「歸墟」之力。
玉真子上人與雲河道人離去，洗劍池溶洞內，只剩下天陣子（他傷勢過重，被安排在一旁調息）、雲華真人，以及池中沉睡的劉平安，還有那柄光華內斂、劍身多了一道裂痕的寂滅石劍，在無聲地守護著。
池中，乳白色的養魂玉髓，依舊在緩緩滋養著劉平安的肉身與神魂。而他體內，那新生的、混沌色的神魂之火，在寂滅劍氣的環繞下，緩緩燃燒，吞吐著混沌的氣息，一絲絲明悟，關於「寂滅」，關於「墟」，關於「真我」，正在這沉睡中，悄然孕育、融合。
而在劉平安識海最深處，那被混沌火焰吞噬、同化的古老墟靈殘魂，其最後一點最核心的、未被完全消化的記憶碎片，如同沉入深海的珍珠，悄然隱沒，等待著某個契機的喚醒。那碎片中，隱約有一副模糊的星圖，星圖的中心，是一個不斷旋轉、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渦。
漩渦旁，有兩個古老、扭曲、仿佛蘊含著大道真意的符文，若隱若現。
其意為——「歸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