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醫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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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個月零三天後。

  灰燼迴廊第七前進基地,第三異族輔兵團維護區。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柔軟的意義,被煅燒成了一種有重量的毒。

  空氣稠密得幾乎可以用刀切開,其中混雜著令人作嘔的、深入骨髓的氣味濃湯:

  某種蜥蜴人奴隸腺體分泌物揮發後的刺鼻腥臊,蟲族單位甲殼被流彈或酸液蝕穿後,內里組織甜膩腐敗的死亡氣息,大量焦糊的幾丁質、角質與怪異羽毛焚燒不盡的焦臭。

  廉價鍊金消毒藥劑那掩蓋一切卻更為刺鼻的虛假潔淨,以及,永恆瀰漫的、來自不穩定空間裂隙與位面碎屑的星界塵埃,帶著一種如同冰冷金屬相互刮擦、直鑽腦髓的奇異質感。

  這些味道死死膠合、沉澱,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將沾染了所有污穢的粗糙砂礫,強行碾磨、壓入肺葉深處。

  龐大而骯髒的維護帳篷如同某個潰爛巨獸的內臟,在昏暗的人造魔法光源下微微起伏。

  抗魔帆布上浸滿了可疑的、反射著粘膩光澤的深色污漬層層疊疊,早已無法分辨究竟是乾涸的血漿、異族的體液、腐爛的組織液,還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能量泄露殘留。

  索羅剛剛直起身,動作穩定得沒有一絲多餘。

  他面前,是被兩個眼神空洞、動作機械的狗頭人監工奴隸拖來的一個「單位」——岩背族。

  這種類人生物以其體表覆蓋的、堪比劣質岩石的角質層和頑強的生命力著稱,是優秀的苦工和低級肉盾。

  但此刻,它大半個石質肩胛連同下方灰白色、如同緩慢蠕動濕泥般的肌肉組織,被一道紊亂的空間裂隙餘波整齊地削去。

  斷面並非血肉模糊,反而閃爍著細微卻危險的不穩定能量火花,這是需要「高優先級處理」的損耗類型——

  若不儘快穩定,其核心生物能量會沿著這能量創口快速流失,最終徹底淪為毫無回收價值的廢料。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眼瞼最細微的顫動都沒有。

  六個月的學院「學習」和一個月前抵達這血肉磨盤後的重複勞作,已經將某種更深層的冷漠鍛打進他的骨子裡。

  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亮起一點穩定得近乎冷酷的淡綠色螢光。

  這不是基於任何生命共情的治療術,而是《戰場異族單位緊急維護與價值回收操作手冊(第七修訂版)》第三章第七節明確記載的「異體組織臨時黏合術」,戲法級,編號T-743。

  魔力被精確而吝嗇地引導著,如同最吝嗇的帳房先生撥動算珠。

  淡綠螢光並非覆蓋整個猙獰創面,而是精準地點在斷面處幾個微不可查的能量渦流節點上——那是岩背族生物能量循環的薄弱點和泄露口。

  強制灌輸進腦海、如同烙鐵燙下般的《常見異族奴隸單位能量循環節點圖譜》,此刻轉化為冰冷且無需思考的操作指南。

  微弱的魔力如同劣質卻速效的粘合劑,強行堵住了能量流失最快的幾個「漏洞」。

  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幾乎在同一秒,另一隻手五指微微張開,一道幾乎無聲無形的通用鎮痛波動覆蓋了目標區域。

  目的絕非消除痛苦——岩背族是否存在「痛苦」這種感知尚且存疑。

  而是為了壓制其生物體可能因能量紊亂而產生的應激性掙扎或能量暴走,那會干擾運輸線秩序並增加後續處理的麻煩。

  最後,一層薄得近乎透明、勉強成型的次級抗感染力場被施加在創口表面,不是為了保住這個單位的生命。

  而是為了防止它在被轉運至後方「材料回收與分解站」的途中過早腐敗、病變,從而影響其甲片、腺體等「可用部件」的提取價值和轉化率。

  整個過程耗時:二十一秒。

  魔力消耗:低至學徒理論值的極限臨界點,剛好維持戲法生效,多一分都是浪費。

  效率評估:符合標準。

  兩個狗頭人監工立刻上前,動作麻木卻高效,將這個暫時不會立刻徹底報廢的岩背族單位拖起,走向帳篷邊緣那個不斷有殘破軀體蠕動、發出低沉非人聲響的「待處置區」。

  它的命運將在後方被決定:

  是拆解出尚可用的石化甲片和核心能量腺體,補充到奴隸製造序列中,還是判定價值過低,直接送入分解池,化為最基礎的能量渣滓和有機肥原料。


  索羅的動作精準、迅捷、毫無冗餘。在過去一個月如同機械運轉的輪值中,這套根據厚達數寸、條目冰冷的手冊執行的流程,他重複了上萬次。

  涵蓋止血、鎮痛、防腐、臨時能量接續、特定毒素中和等二十八種針對性戲法的標準維護程序,其核心邏輯從未偏離:

  用最低的自身魔力成本,最好是接近零,換取目標「單位」最大限度的、短暫的功能恢復或殘值保存,以維持整條「生物耗材流水線」最低限度的通暢。

  帳篷外,戰爭的真正轟鳴沉悶而遙遠,如同巨獸在雲層深處的喘息。

  那是正式巫師、戰爭魔像、契約巨獸與敵方高階單位交鋒的領域,每一次地面的劇烈震顫、天際閃過的毀滅性光華,都宣示著力量層面的恐怖碰撞。

  而索羅他們浸淫其中的,是緊貼主戰線後方、污穢、嘈雜、永不停歇的「生物耗材輸送與維護帶」。

  這裡沒有榮耀,沒有史詩,只有冰冷到極致的效率數學和源源不斷的消耗補充。

  目光所及,是一片足以讓任何初至者精神崩潰的、蠕動前行的生物洪流:

  皮膚覆蓋濕滑黏液、在基地特殊低重力維持區如鬼魅般無聲漂浮行進的澤沼族奴隸。

  用它們鞭毛狀的觸手卷著一箱箱精密嬌貴、容易受干擾的能量核心,在布滿晶簇殘骸和能量灼燒焦痕的地面上蜿蜒滑行。

  成百上千、甲殼上刻滿奴役符文、閃爍著黯淡紅光的鐵甲蟲族單位,正用鋒利如鏟的前肢和能分泌強酸的口器。

  如同活體工程機械般瘋狂挖掘、拓寬著交通壕與防禦工事,不時有蟲族因過度勞累、甲殼崩裂或酸液反噬而癱倒,立刻被同類或監工冷漠地拖到路邊堆積。

  高達數米、肌肉如花崗岩般塊壘分明、脖頸套著沉重抑制項圈的獨眼巨魔奴隸,沉默地扛著粗大沉重的能量輸送管道或預製防禦構件。

  邁著令地面呻吟的步伐,它們厚實的皮膚上新舊傷痕交錯,有些深可見骨,露出內部暗紅、緩慢搏動的非人肌體,卻依然在項圈懲戒符文不時閃爍的微弱電光碟機使下麻木前行。

  更遠處,形如多足金屬海膽的星界搬運獸緩慢滾動,背負著沉重的合金板材,能夠分泌快速凝結粘液的膠質怪奴隸,則被驅趕著填補工事上剛剛被敵方流彈或能量濺射炸出的缺口……

  傷亡,在這條永不停歇的生物輸送帶上,不是意外,不是悲劇,而是被精密計算、時刻發生的「自然損耗率」的一部分。

  一道流散的奧術能量餘波,一次微小的空間褶皺,奴隸種族間因習性衝突引發的踩踏,監工的過度鞭撻,甚至僅僅是超出其生理極限的連續勞作導致的系統性崩潰……

  都能讓這條複雜流水線的某個環節出現「卡頓」。

  而任何「卡頓」,都可能影響前方那些真正具有戰鬥價值的單元的補給、輪換或工事修復效率。

  因此,索羅他們這些經過四個月填鴨式強制灌輸、堪堪踏入低等學徒門檻,甚至很多人只是勉強能用幾個戲法的「魔法文盲」。

  便被如同最廉價的螺絲釘和潤滑劑般,安插在這龐大戰爭機器的各個生物關節處。

  他們是這套消耗系統中的「應急修補劑」和「損耗延遲劑」,用自身那恢復快速、幾乎被視為免費資源的微弱魔力。

  去對抗那無時無刻不在發生的生物損耗,維持這條血肉與鋼鐵鑄就的流水線,能以最低成本、最高效率地持續運轉。

  「B7通道!碎骨者巨魔小隊遭遇間歇性空間能量反衝!十五個單位外皮大面積灼傷壞死,通道堵塞!維護組立刻前出清理!」

  一個臉頰深陷、眼袋濃重如墨、聲音因長期在嘈雜環境中嘶吼而徹底沙啞的學徒衝進帳篷,對著空氣咆哮道。

  他甚至沒有看向帳篷內的任何人,只是如同故障警報器般喊出預設的指令代碼。

  索羅沉默地起身,灰撲撲、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學徒袍下擺,沾染著不知是哪種生物的暗藍色粘液,已經板結髮硬。

  周圍幾個同樣面色灰敗、眼神麻木的同僚,如同被同一根無形的線牽動的木偶,幾乎在同一瞬間做出了反應——

  停下手中或完成或未完成的操作,轉頭確認指令方位,身體本能地轉向帳篷出口。

  沒有交流,沒有疑問,沒有對所謂「傷員」哪怕一絲一毫的多餘情緒。那些只是「單位」,是資產編號。

  是《前線損耗日報表》上等待填寫的數字,是可能影響他們本已微薄的「任務評價積分」的故障點。


  他們自身,在這日復一日、仿佛永無盡頭的機械重複中,也仿佛逐漸被同化、被磨平,變成了這套龐大系統里另一種型號的、稍顯「精密」,僅限於執行那幾十個標準戲法,但本質仍是消耗品的工具。

  索羅的心中一片冰封的平靜。

  四個月的強制「學習」,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看透了本質。

  那些填鴨式灌輸的「戰場醫療魔法」,不過是把普通人快速加工成合格「生物維護工」的技術培訓。

  他刻意壓制了自己的「進步」,將魔力水平和掌握的法術死死控制在低等學徒的最低標準線徘徊。

  低等學徒,撐死了也就會個次級火球術,掌握的絕大部分都是戲法級的輔助、維護類魔法。

  翡翠大公和這座戰爭學院,顯然沒指望他們這些速成品去前線拼殺——那還不如發給他們一把廉價的附魔弩箭更有效率。

  修為越高,掌握的破壞性法術越多,被扔到真正絞肉機前線的概率就越大。

  除非他能一夜之間恢復元嬰修為把翡翠大公的腦袋擰下來扔進馬桶。

  否則,在這套殘酷的規則下,保持「低價值」的「維護工」身份,反而是最理性的生存策略。

  這就是他們的戰爭。

  沒有衝鋒的號角,只有維護指令的嘶吼,沒有閃亮的勳章,只有完成任務後帳戶里跳動的、微薄的貢獻點數字。

  沒有敵人的面孔,只有眼前不斷流過、需要「修復」或「標記廢棄」的異族血肉之軀。

  他抬步,跟隨著那麻木的人流,走向B7通道,走向又一次標準的「損耗處理」流程。

  腳下的地面黏膩潮濕,混合著各種體液和污垢,遠處的爆炸聲和走廊上不斷響起的「洗腦波長」,是這一切譜寫著永恆不變的、殘酷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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