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飯桌上的話
晚飯的魚燉豆腐端上桌的時候，灶房裡還飄著骨頭湯的余香。蘇小音把砂鍋端到堂屋桌上，砂鍋蓋子一掀，熱氣騰騰地往上冒，奶白色的魚湯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光澤。她拿大勺子先給陳父盛了一碗，又給陳母盛了一碗，挑的都是魚肚子上的肉，那個位置的魚肉最嫩，刺也少。
「爹，娘，你們嘗嘗這個魚好不好吃。豆腐燉進味了，魚肉也嫩，你們牙口不好，多吃豆腐。」
陳母接過來，用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眯著眼睛點了點頭說：味道不錯，你燉的魚味道最好了，豆腐也入了味，不比鎮上飯館的差。陳父也夾了一塊，沒有多說話，喝了一口湯，默默地點了頭，算是認可。
陳母問起青青的事，蘇小清把話接過去，把青青那院子裡兩個孩子在牆根底下吃桃花糕的樣子學了一遍，又說兩個孩子長得虎頭虎腦的，松兒像楊文虎，鹿兒眉眼間像青青，青青跟文虎感情也好，一家人日子過得舒心。陳父聽了，放下筷子，說了一句那就好，咱們家就青青這一個孫女，你們記得多去看看她，讓楊家知道青青也是有娘家撐腰的人。陳大山在旁邊應了一聲：「爹，我們知道。」
吃完飯，碗筷收下去，灶房的燈滅了，陳大山和蘇小音回屋。窗紙上有月光透進來，把屋裡的輪廓映得影影綽綽的。蘇小音把今天在青青那裡聽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陳大山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慢慢撈上來的：「我們供他們三個上學堂、學手藝、娶妻生子、置辦營生，分家又給他們分了銀子，就算可以了。之後，我們要為自己活著。我還想跟你白頭到老呢。以後我們兩個跟小河小清還和以前一樣。」
蘇小音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里的心跳，悶悶的，沉沉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她說她明白，以後的日子是他們一起過，和以前一樣。為人父母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以後家裡的雞蛋先緊著自己吃，石頭他們想吃就自己去買，別像之前一樣回一趟家就往縣城劃拉東西。
陳大山拍了拍她的後背，說好，聽你的。以後雞蛋鴨蛋都緊著我們六個人吃，剩下的地他和小河也商量好了，明年還是僱人種，他們在旁邊搭把手就行。雜貨鋪繼續經營著，夠日常開銷，一年下來還能攢下不少。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跟小清別像之前那樣繡那麼多幅繡品了，眼睛要緊。蘇小音說手裡這幅繡完就歇著，以後一年只繡一幅，不多繡了，這眼睛跟年輕時候比不了。
縣城那邊，石頭和阿吉也沒睡。燈還亮著，石頭坐在書桌邊上，手裡沒有書，只是坐著。阿吉坐在他對面，面前的茶碗已經涼了。兩人沉默了很久，石頭開了口：學堂的收益分給阿福四分之一。阿福搖了搖頭：學堂是你們兩個經營出來的，他就是偶爾搭把手，分什麼錢。再說他還得伺弄草藥和那些田地，還有食雜鋪，實在忙不過來，拿了錢也沒工夫花。石頭看了看他，說那就不分了。田地按之前說好的分。以後他也會儘量多回村里，多陪陪爹娘和爺爺奶奶，這兩年確實疏忽了，連帶著孩子跟他們都不太親近了。阿福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最後只說了一句有事叫他，站起來走了。
阿福走後，石頭把門關上，轉身看著張秋茗和張玉茗。他把糖水鋪和學堂的帳本攤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翻開，問她們為什麼要貪墨給公中的銀子，為什麼偷偷把從家裡拿回來的乾菜雞蛋鴨蛋拿出去賣掉。阿吉站在旁邊，聽見這些話，臉色一下子白了。他這才明白，為什么爹和大伯突然決定分家。
張家姐妹兩個坐在一旁，低著頭，張秋茗的手攥著衣角，張玉茗的指甲掐進了掌心。半晌，張秋茗才開口，聲音又低又澀，說是一時糊塗。有個常來糖水鋪的嬸子，隔三差五在她們耳邊說那些閒話——說你們妯娌三個，你們在縣城掙錢，他們在村里享福；說公中一碗水端不平，偏心阿福。她們聽得多了，心裡就不平衡了。頭一回少交銀子的時候，她們緊張了好幾天，怕被查出來。後來發現沒有人問，膽子就大了起來，再後來連乾菜雞蛋也拿去賣了換錢，自己貼補家用去了。後來有一次去鎮上楊家看青青，青青讓她們去楊夫人那邊坐坐。楊夫人跟她們說，一家人過日子，不在誰拿多拿少，在能不能把心放在一起。你們在縣城掙錢不假，可家裡的老人是誰伺候的？地里的活是誰幹的？你們每次回來拿的那些東西，是誰種的、誰收的、誰曬的？聽了那些話，她們才覺得自己做錯了。
石頭把帳本合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冷的地方吹過來的。這事你們做得不對。以後這筆錢得補回來，交還公中。這事也傷了他們跟阿福之間的兄弟情，他們在縣城回去的次數少，家裡的爹娘爺爺奶奶都是阿福和清歡在照顧，是他們占了便宜。當初辦學堂花了那麼大一筆銀子，阿福一句話都沒說。張家姐妹低著頭，沒有接話，炕頭那盞燈芯跳了一下，又穩住了。石頭站起來，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去了書房，阿吉跟在他後面，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大哥，我們這些年光顧著讀書科考，好不容易考完了又忙著成親開學堂，這些年我們幾乎沒為家裡做過什麼貢獻，沒跟著他們下過幾次地，最後就連娶的娘子，貪墨公中銀子，我們也會才知道，爺爺奶奶，還有爹娘大伯大伯母他們對我們失望了吧，」看著阿吉蒼白的臉上，石頭緩緩開口：「我是大哥，我也有錯，我沒起到帶頭作用，這些年，家裡一直是阿福在照顧，最後秋茗玉茗兩個還誤會他們，明明我們是親兄弟，是最親的人啊，結果我們根本就是沒為家裡付出多少，一直是家裡幫助我們，之後我們多回村里，對幫爹還有小叔他們下地幹活，以後帳本我們一個月一查。」說完也不看阿吉，看著窗戶外面，心裡波瀾起伏。
「爹，娘，你們嘗嘗這個魚好不好吃。豆腐燉進味了，魚肉也嫩，你們牙口不好，多吃豆腐。」
陳母接過來，用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眯著眼睛點了點頭說：味道不錯，你燉的魚味道最好了，豆腐也入了味，不比鎮上飯館的差。陳父也夾了一塊，沒有多說話，喝了一口湯，默默地點了頭，算是認可。
陳母問起青青的事，蘇小清把話接過去，把青青那院子裡兩個孩子在牆根底下吃桃花糕的樣子學了一遍，又說兩個孩子長得虎頭虎腦的，松兒像楊文虎，鹿兒眉眼間像青青，青青跟文虎感情也好，一家人日子過得舒心。陳父聽了，放下筷子，說了一句那就好，咱們家就青青這一個孫女，你們記得多去看看她，讓楊家知道青青也是有娘家撐腰的人。陳大山在旁邊應了一聲：「爹，我們知道。」
吃完飯，碗筷收下去，灶房的燈滅了，陳大山和蘇小音回屋。窗紙上有月光透進來，把屋裡的輪廓映得影影綽綽的。蘇小音把今天在青青那裡聽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陳大山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慢慢撈上來的：「我們供他們三個上學堂、學手藝、娶妻生子、置辦營生，分家又給他們分了銀子，就算可以了。之後，我們要為自己活著。我還想跟你白頭到老呢。以後我們兩個跟小河小清還和以前一樣。」
蘇小音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里的心跳，悶悶的，沉沉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她說她明白，以後的日子是他們一起過，和以前一樣。為人父母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以後家裡的雞蛋先緊著自己吃，石頭他們想吃就自己去買，別像之前一樣回一趟家就往縣城劃拉東西。
陳大山拍了拍她的後背，說好，聽你的。以後雞蛋鴨蛋都緊著我們六個人吃，剩下的地他和小河也商量好了，明年還是僱人種，他們在旁邊搭把手就行。雜貨鋪繼續經營著，夠日常開銷，一年下來還能攢下不少。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跟小清別像之前那樣繡那麼多幅繡品了，眼睛要緊。蘇小音說手裡這幅繡完就歇著，以後一年只繡一幅，不多繡了，這眼睛跟年輕時候比不了。
縣城那邊，石頭和阿吉也沒睡。燈還亮著，石頭坐在書桌邊上，手裡沒有書，只是坐著。阿吉坐在他對面，面前的茶碗已經涼了。兩人沉默了很久，石頭開了口：學堂的收益分給阿福四分之一。阿福搖了搖頭：學堂是你們兩個經營出來的，他就是偶爾搭把手，分什麼錢。再說他還得伺弄草藥和那些田地，還有食雜鋪，實在忙不過來，拿了錢也沒工夫花。石頭看了看他，說那就不分了。田地按之前說好的分。以後他也會儘量多回村里，多陪陪爹娘和爺爺奶奶，這兩年確實疏忽了，連帶著孩子跟他們都不太親近了。阿福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最後只說了一句有事叫他，站起來走了。
阿福走後，石頭把門關上，轉身看著張秋茗和張玉茗。他把糖水鋪和學堂的帳本攤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翻開，問她們為什麼要貪墨給公中的銀子，為什麼偷偷把從家裡拿回來的乾菜雞蛋鴨蛋拿出去賣掉。阿吉站在旁邊，聽見這些話，臉色一下子白了。他這才明白，為什么爹和大伯突然決定分家。
張家姐妹兩個坐在一旁，低著頭，張秋茗的手攥著衣角，張玉茗的指甲掐進了掌心。半晌，張秋茗才開口，聲音又低又澀，說是一時糊塗。有個常來糖水鋪的嬸子，隔三差五在她們耳邊說那些閒話——說你們妯娌三個，你們在縣城掙錢，他們在村里享福；說公中一碗水端不平，偏心阿福。她們聽得多了，心裡就不平衡了。頭一回少交銀子的時候，她們緊張了好幾天，怕被查出來。後來發現沒有人問，膽子就大了起來，再後來連乾菜雞蛋也拿去賣了換錢，自己貼補家用去了。後來有一次去鎮上楊家看青青，青青讓她們去楊夫人那邊坐坐。楊夫人跟她們說，一家人過日子，不在誰拿多拿少，在能不能把心放在一起。你們在縣城掙錢不假，可家裡的老人是誰伺候的？地里的活是誰幹的？你們每次回來拿的那些東西，是誰種的、誰收的、誰曬的？聽了那些話，她們才覺得自己做錯了。
石頭把帳本合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冷的地方吹過來的。這事你們做得不對。以後這筆錢得補回來，交還公中。這事也傷了他們跟阿福之間的兄弟情，他們在縣城回去的次數少，家裡的爹娘爺爺奶奶都是阿福和清歡在照顧，是他們占了便宜。當初辦學堂花了那麼大一筆銀子，阿福一句話都沒說。張家姐妹低著頭，沒有接話，炕頭那盞燈芯跳了一下，又穩住了。石頭站起來，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去了書房，阿吉跟在他後面，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大哥，我們這些年光顧著讀書科考，好不容易考完了又忙著成親開學堂，這些年我們幾乎沒為家裡做過什麼貢獻，沒跟著他們下過幾次地，最後就連娶的娘子，貪墨公中銀子，我們也會才知道，爺爺奶奶，還有爹娘大伯大伯母他們對我們失望了吧，」看著阿吉蒼白的臉上，石頭緩緩開口：「我是大哥，我也有錯，我沒起到帶頭作用，這些年，家裡一直是阿福在照顧，最後秋茗玉茗兩個還誤會他們，明明我們是親兄弟，是最親的人啊，結果我們根本就是沒為家裡付出多少，一直是家裡幫助我們，之後我們多回村里，對幫爹還有小叔他們下地幹活，以後帳本我們一個月一查。」說完也不看阿吉，看著窗戶外面，心裡波瀾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