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想當工頭的流氓不是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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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陽北郊的秦直道工地上,塵土如同黃色的霧靄,終日不散。

  這裡聚集了超過十萬名刑徒和民夫。皮鞭的脆響聲、沉重的號子聲、以及監工的喝罵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令人絕望的樂章。在過去的大秦,這裡是地獄的入口,進來的人唯一的出路就是累死,然後被草蓆一卷,埋進路基旁的荒冢。

  但今天,在這灰暗的色調中,卻多了一抹異樣的煙火氣。

  「讓讓!都讓讓!剛出鍋的肉夾饃,熱乎的!」

  一個身穿粗布麻衣、袖子高高挽起的中年漢子,正推著一輛改裝過的獨輪車,在休息的間隙里熟練地穿梭於人群之中。他滿臉油光,髮髻有些鬆散,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子精明和無賴氣。

  正是沛縣劉邦,劉季。

  自從買了國債,混了個「榮譽公士」的虛銜,劉邦就徹底賴在了咸陽。他敏銳地嗅到了這條直道上流淌的金錢味道。十萬人要吃飯,這就是天大的生意。

  「劉季!給我來兩個!要肥肉多的!」一個滿臉刺字的刑徒頭目喊道。

  「好嘞!兩個特肥!」劉邦手腳麻利地切開麵餅,夾入燉得軟爛的鹹肉,再澆上一勺濃郁的湯汁,順手遞了過去,「誠惠六個半兩錢。概不賒帳啊,上次你欠的還沒給呢。」

  那頭目接過餅,狠狠咬了一口,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罵道:「摳搜樣!等老子服完這三年刑,出去就還你。」

  劉邦嘿嘿一笑,也不惱,轉頭又去招呼下一位。

  站在不遠處記帳的蕭何,看著這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放下手中的毛筆,走到劉邦身邊,低聲說道:「劉季,別忙活那幾個銅板了。你看那邊。」

  蕭何指向工地的另一頭。

  那裡,幾十個監工正揮舞著皮鞭,試圖驅趕一群癱坐在地上的民夫去搬運剛剛運到的水泥預製板。但無論鞭子怎麼抽,那群民夫就是不動,哪怕被打得皮開肉綻,也只是麻木地護住頭臉,嘴裡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這叫『躺平』。」蕭何用了個最近從咸陽流行出來的新詞,神色凝重,「人是會累的。這幾個月為了趕工期,每日勞作七個時辰,吃的是陳米和菜葉。他們的力氣早就透支了。再這麼打下去,非但幹不了活,恐怕還要激起民變。」

  劉邦擦了擦手上的油,看了一眼那些眼神空洞的民夫,撇了撇嘴:「這幫監工也是蠢。驢拉磨還得給根胡蘿蔔呢,光知道抽鞭子,誰給你賣命?」

  「胡蘿蔔?」蕭何嘆息道,「朝廷的預算卡得死死的。李斯丞相雖然賣玻璃賺了錢,但這水泥路就是個無底洞。哪來的錢給這十萬人加餐?」

  劉邦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鬍鬚,若有所思:「要是能讓這些人自己願意幹活,那才叫本事。蕭何,你說咱們那位神神叨叨的陛下,這次還能變出戲法來嗎?」

  ……

  咸陽宮,麒麟殿。

  嬴政並沒有變戲法,他正在發火。

  一張巨大的《工程進度表》懸浮在半空,上面那條原本應該昂揚向上的曲線,最近幾天卻呈現出斷崖式的下跌。

  「怎麼回事?」嬴政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帶著壓抑的怒火,「水泥有了,路基平了,錢也撥下去了。為什麼每日鋪設的里程反而少了三成?」

  李斯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不敢抬頭:「陛下,非是臣等懈怠。實在是……人力有時而窮。刑徒們體弱,加上連日陰雨,許多人染了風寒,干不動了。監工們逼得急了,竟有幾處發生了小規模的抗命。」

  「抗命?」嬴政眼神一凜,「那就殺。殺一儆百。」

  這是他過去三十年的慣性思維。法家治國,不服就殺到服。

  「且慢。」

  嬴政突然止住了話頭。他想起了那個「二世而亡」的詛咒,想起了陳勝吳廣的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如果現在大開殺戒,這群手裡拿著鐵鏟和鎬頭的刑徒,會不會直接把這直道變成埋葬大秦的墳墓?

  他看向光幕。

  「小G,你不是說『科學管理』嗎?現在人都要累死了,你那個科學還能管用?」

  光幕閃爍,似乎也在進行著龐大的計算。

  【陛下,這正是「泰勒制」管理學還沒解決的問題:人性。】

  【您現在使用的是「奴隸制驅動模式」,核心邏輯是恐懼。恐懼能讓人動,但不能讓人快,更不能讓人好。】


  【要想突破這個瓶頸,您得把「要我干」變成「我要干」。】

  【建議方案:將「刑期」貨幣化。】

  嬴政眉頭微皺:「說人話。」

  【簡單來說,就是把他們要服的刑期,量化成「積分」。】

  【比如,一個刑徒被判了三年,也就是一千多天。】

  【以前,不管他干多干少,都要熬滿這一千天。所以最聰明的做法就是摸魚,只要不被打死就行。】

  【現在,我們改規矩:不定日子,定工作量。】

  【搬一塊磚,積1分。鋪一米路,積10分。積滿一萬分,哪怕只用了一個月,他也當場釋放,恢復自由身。】

  【這就是:計件工資制之大秦減刑版。】

  嬴政聽著這番話,眼中的怒火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思考。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嘗試。

  大秦的律法,向來是「法不阿貴,繩不撓曲」。判了三年就是三年,豈能隨意更改?這看似是在破壞法的嚴肅性。

  但嬴政轉念一想,律法的目的是什麼?是懲惡,也是治國。現在國都要因為路修不通而癱瘓了,守著那死規矩有何用?

  而且,這種把「自由」當成商品賣給囚犯的做法,讓他這個大商人感到莫名的興奮。

  「李斯。」嬴政突然開口。

  「臣在。」

  「傳朕旨意,即日起,秦直道工地試行《大秦勞改積分法》。」

  「告訴那些刑徒,朕不想要他們的命,朕要的是路。路修好了,他們的命就是自己的。路修不好,他們的命就是路基。」

  「另外,」嬴政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為了防止監工貪墨積分,這分,不能由人記。趙高!」

  一直縮在角落裡裝透明人的趙高渾身一顫:「奴婢在。」

  「你不是剛弄出了玻璃嗎?給朕造一種『積分幣』。用玻璃燒制,裡面嵌上特殊的紋路防偽。每幹完一份活,當場發幣。誰要是敢偽造或者剋扣,朕就讓他把那玻璃渣子吞下去。」

  趙高苦著臉:「陛下,這……工作量太大了啊。」

  「大?」嬴政冷笑,「那讓你去直道上搬磚,換個刑徒來燒玻璃,你換不換?」

  「奴婢這就去燒!馬上燒!」趙高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

  三日後,秦直道工地。

  當那個名叫「自由」的幽靈,借著一張張貼在告示欄上的秦紙,飄進每一個刑徒的耳朵里時,整個工地沸騰了。

  「真的假的?只要湊夠一萬個那個什麼『玻璃鏰子』,就能回家了?」一個原本癱在地上裝死的老刑徒,猛地坐了起來,眼睛裡射出狼一樣的光。

  「騙人的吧?朝廷什麼時候這麼好心過?」

  「是不是騙人,試試不就知道了!」

  就在眾人將信將疑之時,一個監工提著一筐晶瑩剔透、如同寶石般的圓形玻璃幣走了過來。

  「都聽好了!今日開始,運一車碎石,領一枚白幣!鋪一丈路面,領一枚藍幣!一枚白幣抵半日刑期,一枚藍幣抵三日!」

  「現在,誰想試試?」

  一片死寂。

  突然,一個瘦小的身影沖了出來。那是個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刑徒,因為偷了一隻雞被判了黥刑。

  「我!我來!」

  少年抓起一輛獨輪車,瘋了一樣沖向碎石堆。他瘦弱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裝了滿滿一車石頭,咬著牙,青筋暴起,硬是一路推到了路基旁。

  「嘩啦!」

  石頭倒下。

  監工沒有廢話,直接從筐里摸出一枚亮晶晶的白幣,扔給了少年。

  少年接住那枚帶著體溫的玻璃幣,死死地攥在手裡,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命。他仰起頭,臉上混著泥土和淚水,衝著人群嘶吼:「是真的!是真的!我有錢了!我有命了!」

  那一瞬間,人群炸了。

  原本死氣沉沉的工地,瞬間變成了一口沸騰的油鍋。

  那些原本喊累的、裝病的、躺平的刑徒們,此刻一個個像是打了雞血。他們爭搶著工具,爭搶著獨輪車,甚至為了誰能多搬一塊磚而大打出手。


  「別搶!這車石頭是我的!」

  「滾開!老子今天要賺十個白幣!誰擋我我就跟誰拼命!」

  站在高處的蕭何,看著下面這瘋狂的一幕,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太可怕了。

  那個坐在咸陽宮裡的人,僅僅是用了一個小小的規則改變,就把這十萬原本混吃等死的囚犯,變成了十萬頭不知疲倦的野獸。

  這就是帝王心術嗎?

  「乖乖……」劉邦嘴裡的肉夾饃都掉到了地上,「這哪是修路啊,這是在玩命啊。」

  但他很快就回過神來,那雙眯縫眼中精光暴漲。

  「蕭何!大生意!天大的生意!」

  劉邦一把抓住蕭何的袖子,激動得唾沫橫飛。

  「你想想,這幫人為了攢積分,肯定沒日沒夜地干。幹活就得吃飯,就得喝水,甚至還得吃點好的補身子!咱們的肉夾饃,以後不收銅錢了,只收那個玻璃鏰子!」

  蕭何一愣:「收那個幹嘛?那是減刑用的,咱們又沒罪。」

  「咱們沒罪,但咱們可以把這鏰子賣給那些干不動活、又有錢贖罪的富家子弟啊!」劉邦壓低聲音,笑得像只老狐狸,「這工地里有不少原來的六國貴族,因為犯事被抓進來的。他們嬌生慣養,干不動活,但家裡有錢。咱們從刑徒手裡低價收幣,高價賣給他們……這一進一出……」

  蕭何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僅是中間商賺差價,這是在倒賣「自由」啊!

  「劉季,你這膽子……真是比天還大。若是被查出來……」

  「怕個球!」劉邦拍了拍胸脯,「法無禁止即可為。那告示上只說了積分能贖罪,又沒說這分必須是自己干出來的。咱們這是在促進……促進資源流通!」

  於是,在這個熱火朝天的工地上,一個新的地下產業誕生了。

  劉邦成了最大的「工頭」和「黑市商人」。他左手拿著肉夾饃換刑徒手裡的積分,右手拿著積分去敲詐那些想早點回家的落魄貴族。

  秦直道的修建速度,在「積分制」和「劉氏黑市」的雙重刺激下,直接翻了三倍。

  ……

  咸陽宮內。

  胡亥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偏殿裡,手裡拿著一把小銼刀,對著一枚玻璃幣使勁地挫。

  「父皇,這玩意兒做得也太糙了。」胡亥吹了吹玻璃粉末,一臉嫌棄,「趙高那老狗的手藝越來越差了。這防偽紋路,我閉著眼都能刻出來。」

  嬴政坐在上首,正在批閱奏摺。聽到這話,頭也不抬地說道:「既然你能刻出來,那這防偽的事,就交給你了。」

  「啊?」胡亥傻眼了,「父皇,我是來挑刺的,不是來幹活的!」

  「挑出刺來不解決,那就是廢話。」嬴政放下筆,看著這個不省心的兒子,「朕聽說,你在宮裡養了一群雕刻匠人,整天給你雕什麼核桃、橄欖核?手藝不錯嘛。」

  「去,給朕設計一套新的防偽模具。要那種……除了你,誰也復刻不出來的。若是市面上出現了一枚假幣,朕就扣你一個月的零花錢。」

  胡亥哭喪著臉:「父皇,您這是壓榨童工!」

  「你可以不干。」嬴政淡淡道,「那朕就讓趙高去管你的零花錢。」

  「別!我干!我干還不行嗎!」胡亥跳了起來,咬牙切齒地沖了出去,「趙高!你給我等著!本公子要設計一個讓你這輩子都造不出來的花紋!我要刻個『清明上河圖』上去!」

  看著胡亥離去的背影,嬴政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這個兒子,雖然頑劣,但只要用對了地方,那股子聰明勁兒還是有的。讓他去和趙高、和那些造假者鬥智鬥勇,總比讓他閒著沒事去禍害百姓強。

  「小G。」

  【在。】

  「積分制推行得很順利。路通了,人心也動了。但是……」

  嬴政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了地圖的西南角。

  那裡是巴蜀,也是大秦的糧倉。

  「路修得再快,也得有人走。朕不僅要路通,還要貨通。」

  「巴蜀的寡婦清,最近在幹什麼?」

  【回陛下,寡婦清最近很忙。她買了您十萬錢的國債,成了『榮譽大夫』。現在她正忙著要在直道沿線開連鎖客棧,名字都想好了,叫『大秦悅來客棧』。】


  「是個聰明女人。」嬴政點點頭,「傳旨給她。朕准了。不僅准她開客棧,朕還把直道沿線的『加油站』——也就是驛站的經營權,分一部分給她。」

  「但是,朕有個條件。」

  「她得幫朕把一種東西,順著這條路,賣到全天下,甚至賣到匈奴去。」

  【什麼東西?】

  嬴政從袖中掏出一罐黑乎乎的液體。

  那不是石油,那是大秦特產——漆。

  但這不是普通的漆,這是經過「皇家科學院」改良配方,加入了防腐劑和特殊香料的「大秦國漆」。

  「朕要讓匈奴人知道,用這種漆塗過的弓箭,不生蟲;用這種漆塗過的馬鞍,不爛皮。」

  「朕要用這罐漆,換他們的牛羊,換他們的皮毛,最後……換他們的命。」

  貿易戰。

  這才是嬴政在這條水泥路上埋下的真正殺招。

  他不僅要用武力征服北方,還要用經濟鏈條,把那個遊牧民族死死地鎖在大秦的戰車上。

  ……

  一個月後。

  秦直道竣工典禮。

  沒有鮮花,沒有紅毯。只有那一萬名攢夠了積分、當場被砸碎腳鐐、恢復自由身的刑徒,跪在堅硬的水泥路面上,向著咸陽的方向,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哭喊聲。

  「萬歲!大秦萬歲!」

  這聲音里,第一次沒有了仇恨,只有重獲新生的感激。

  站在人群中的劉邦,摸了摸懷裡那厚厚一疊兌換來的「免罪文書」和賺得盆滿缽滿的錢袋子,嘿嘿一笑。

  「蕭何,看見沒?」

  「這就叫雙贏。皇帝贏了面子,咱們贏了里子,這幫苦哈哈贏了命。」

  「這大秦……好像還真有點搞頭。」

  而此時的嬴政,正站在高高的祭壇上,看著這條一直延伸到天邊的灰色巨龍,心中並沒有太多的喜悅。

  因為他知道,路通了,意味著更大的挑戰來了。

  北方的狼煙,已經隱約可見。

  「蒙恬。」

  「臣在。」

  「路朕給你修好了。若是今年冬天,匈奴的馬蹄還能踏進長城一步……」

  嬴政轉過頭,眼神如刀。

  「那你就把自己埋進這路基里,給朕填坑吧。」

  「諾!!」蒙恬單膝跪地,吼聲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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