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煙花、摩天輪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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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雷回家時,朱顏懷抱鴨蛋睡得正酣。一人一狗,滿面倦意。陶雷定定瞧了一會兒朱顏近來憔悴許多的臉蛋,去裡屋抱了毛毯,想替她蓋好。哪想,才蓋一半,朱顏忽然張開眼,坐起身來,懶洋洋問道:「師兄,你是不是跑去找阿春那個混混男朋友了?找著了?」

  他點點頭,下意識道:「餓了吧?我去給你做飯。」

  「不餓。」

  陶雷方才沒仔細,刻下方才發現,朱顏的眼眶有點發紅,還有點浮腫,仿佛之前哭過。他皺了眉,蹲下身來,詢道:「你怎麼了?」

  她低下頭,嘆口氣,回道:「下午的時候,我從檔案室那邊打聽到,伍衛國的別墅里搜出了一份沒簽字的離婚協議。」

  「阿春男朋友也供認,他們夫妻在鬧離婚。」

  「那個小混混有沒有說,」她深吸一口氣,才說道:「林幼君提出不要伍衛國的一分錢財產。」

  陶雷不禁怔忪,這倒和豬皮所說完全不符。「她不要?」

  「她不但不分家產,連帶著三個孩子的撫養權,也全部放棄。」

  假如說林幼君由於發現婚外情而與伍衛國決裂,斷然沒理由連一個孩子都不要,更沒理由作為受騙者,在未曾受到任何威逼情況下,自動放棄賠償。除非她厭棄自己的親生骨肉,厭棄到了寧可不要金錢補償,都必須甩掉的地步。但這種情況可說極為少見。陶雷由不得陷入沉思,久不言語。又聽朱顏慢慢說道:「這下子,我也猜不透林幼君是哪種人。但是,我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離家出走,一去不回。」

  這件事陶雷並不知情,立時就明白了她為什麼會眼眶發紅。她繼續說了下去,「我不怪她,畢竟我爸在外窩囊,在家卻蠻橫不講理,發展到後來甚至會動手家暴我媽。她是沒辦法,才選擇離開,我……我從來沒怪過她。」

  「朱顏……」

  朱顏將鴨蛋抱到胸前,好像這隻老狗可以幫她抵擋世上所有疾風暴雨一般。她身子向沙發里縮了縮,沉聲道:「師兄,你知道嗎?這個案子裡,我最同情的人,是那個小女孩。」

  她說的是伍衛國的女兒,伍思思。

  「她讓我想到我自己。」

  是啊,伍思思在這個家庭里,就像個隱形人一樣活著。桌上的碗筷,唯缺一副,想都不用想,定然沒她的份。衣櫃裡她所穿的,全是旁人穿剩下半新不舊的衣裳。就連最值錢的那台筆記本,都是弟弟們玩得不要的二手電腦。這無一不令朱顏聯想到自己灰暗冷漠的,寄人籬下的童年。然而,伍思思的失蹤,甚至沒能激起什麼太大的漣漪。大家想要尋找她,但對她和她的弟弟活著這件事,從來不抱任何希望。所有人只想知道兇手是誰罷了。相比起來,她弟弟伍國慶反而尤為牽人心緒。為什麼?因為他是默認的,死者伍衛國大宗遺產的繼承人。伍思思從出生就沒有繼承權,似乎也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

  但,果真如此嗎?

  真的有人雖然活著,卻和死了無異嗎?

  伍衛國沒來由挨了混混一頓揍,頭上被砸出個血洞,趕著去醫院縫了五針。他捂著纏繃帶的腦門往回走時,嘴裡猶在罵罵咧咧。臨走到家門口,才想起來,這副慘狀是要如何向老婆和岳家解釋?嗨!苦惱這些做什麼?解釋不了,乾脆就不解釋,也不信別人能拿他怎樣!伍衛國到家時,頭一個見著的是自己大女兒伍思思。一副畏畏縮縮的蠢像!他心裡暗罵,這丫頭性子一點不討喜,看到便忍不住來氣。

  「爸……」伍思思一如既往的怯生生。

  「滾一邊去!」伍衛國一腳將丫頭踹翻,驚動了屋裡哄睡嬰兒的老婆。

  林幼君循聲出來,瞧他這狼狽樣兒,即刻明白了。只冷冷瞅了眼蜷在地上的女兒,淡淡吩咐:「起來,上你屋裡待著。」

  伍思思如蒙大赦,一溜煙逃回自己那窄小的房間裡,關門閉戶,再不敢露面。林幼君避開伍衛國嬉皮笑臉的摟抱,閃到廚房裡,自顧自去給孩子沖奶粉,口中說道:「今晚有個飯局,我約了保姆上門照看孩子,我9點前回來。」

  伍衛國最不喜老婆應約出門,當場拉下臉,「又是飯局,怎麼天天飯局?誰組的局?」

  林幼君輕描淡寫道:「同學聚會。」

  「不能不去啊?」

  「不能。」

  「你別以為老子不曉得,你那些個同學裡頭,有人對你有心思!那個男的,要不要我把名字給你說出來?啊!」

  「伍衛國你別胡說八道,回頭把孩子給吵醒了!」


  「那個男的,那個男的姓魏,叫魏什麼的,對不對?你跟他……」

  父母吵架,已是家常便飯。把自己關在隔間裡的伍思思雙手捂住耳朵,盤腿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盯住電腦顯示屏。

  「你爸媽又吵架了?」一個頭像閃爍著白兔的網友詢問。

  「我習慣了。」她回答。

  林幼君到底還是按時出了門,伍衛國做賊心虛,沒能攔阻到底。他更怕自己包養情人的事,被提出離婚的老婆翻扯出來。他當然不想離婚,更多的是覺得沒必要離婚。可,林幼君未必這麼想。她連錢都不要,可見得伍衛國沒有拿捏她的籌碼。

  伍衛國豈止沒法拿捏她,他其實連了解自己妻子都算不上。

  他娶她,不過是為了完成一件任務罷了。

  他當然知道她不愛自己,他也不求她愛,只要有錢,就足夠了。婚姻關係他不懂的,但是利益關係他很懂,世界上什麼關係都不及金錢關係的維繫來得牢靠。他給她錢,她演好賢妻良母,足矣。至於什麼愛不愛的,那是年輕人的遊戲,和他要的,不搭邊。他是生意人,講究一個務實。所以,當對方推翻這段關係時,他惶恐了。他知道以自己300斤的體重和尊容,還有那貧瘠的腦瓜子,沒了金錢加持,就一無是處。

  準是這娘們在外頭偷漢子了!伍衛國憤憤的想著。我遲早抓住她的把柄。

  林幼君受夠了!

  她受夠了自己那個鄉巴佬丈夫,受夠了自己勢利眼的爹媽,受夠了三個把自己所有時間空間全部占住的孩子。她受夠了自己前半截的人生任人擺布,受夠了自己的貪圖安逸,不求上進,受夠了其他人的生活像流水一樣不斷變化,自己的生活卻像潭死水一般無波無瀾。

  林幼君下午與伍衛國大吵一架,沒等到晚飯時間,就打扮停當拎包出了門,直奔約定地點。她需要自己的時間,需要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至少,在老同學們的眼中,她還是那個養尊處優的,教人艷羨的富商太太。她還是眾人視線的焦點,是大家追捧的對象,依稀也是當年風靡全校的校花。就算年華有所老去,但至少在她身上歲月的痕跡,沒有那麼明顯,那麼殘酷。否則,魏央不會直到現在,還對她念念不忘了。是的,伍衛國至少有一件事情沒講錯,他姓魏。每次聚會必到,只為從千里之外趕來見她一面,每一面都是風塵僕僕。

  夏穆已在窗戶里見過林幼君好幾次,每次她幾乎都是鬱鬱寡歡的模樣,和她所想像富商身邊生活優渥的闊太太全然不一樣。她的愁容,簡直濃得像杯黑咖啡,化都化不開。

  咖啡廳外下著大雨,雨滴不住敲打窗玻璃,激起一層白蒙蒙的霧氣。

  夏穆離窗子頗近,近到足以觀察得到咖啡館中一男一女面上的細微表情。只是很可惜,他並不會讀唇語,聽不出他們交談的內容。但以他為數不高的解讀能力都能看出,他們聊得很壓抑,一點兒沒有偷情會面的愉悅與放鬆。林幼君嘴唇動了動,似是說了兩句話,便又沉默了。之後,就只是那男人在講,講得很慢很慢,眼神卻是一往情深得嚇人。怪的是,他說話越慢,林幼君的神色就越沉重。

  夏穆被這鉛塊般的氛圍感染,都快要不能呼吸。

  然則很快,他們都住了嘴。那男人低頭沉吟了一會兒,終於猶豫著伸出手,一點兒,一點兒的向前探去。

  就在他小心翼翼碰到她手指的那一剎那,林幼君淚如雨下。

  大顆雨點,還在敲著窗,玻璃上氤氳的白霧,散了。

  魏央今天不值班,在家輪休,見到陶雷時,他並不記得自己跟這人有過交集。但,出於禮貌,在得知對方是死者林幼君從前學校的同事時,還是客氣的把他讓進了門。

  「不用倒水了,我有兩句話,說完就走。」陶雷下意識扶了扶平光眼鏡。眼鏡是他為了偽裝常青體院實習老師時用過的道具。

  魏央從他口吻中聽出了些微不對勁,於是轉過身來,不免滿腹狐疑:「陶老師,請說。」

  「很不巧,在林老師……出事之前,我曾經路過一家咖啡館。」

  他話都還沒說完,魏央的神經立刻繃得像弓弦般緊,目光也銳利起來。

  「我看到你和她在一起,具體你們聊了什麼,我不清楚,但是你們的關係似乎非同尋常。我的意思是說,臨別時你握著她的手,很長時間都沒有鬆開。根據其他同學的說法,你們前一天晚上一起吃了晚飯,還一起去唱了KTV,你們甚至對唱了一首情歌。」

  魏央幾度欲言又止,陶雷看著他的表情從警惕變成惶恐乃至手足無措。


  「那麼,」陶雷並不肯就此罷休,繼續刺激他道:「告訴我,你們並不是婚外情人。你們,到底是不是呢?」

  他臉色變幻數次,眼角不由自主的抽動著,突然笑了笑,「看來,你也不是林老師的同事。」

  「我不是。」

  「你是警察?」

  「也不是。」

  魏央沉默了幾秒鐘,雙手交疊胸前,擺出防備的姿態,仿佛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辯解的說辭。沒想到陶雷問的問題卻是出乎意料,「你只有告訴我你們的關係,我才能確定你是以什麼身份去見她的。」

  「是愛人,還是醫生?」

  魏央的眼神頓時複雜了起來,不知多了多長時間,他喉結滾動,澀著嗓子道:「醫生。」

  為免誤會,還特意加了句,「林老師是個清清白白的好女人。」

  朱顏始終記掛著失蹤的伍思思,她很清楚作為警察,絕不可以過度共情受害者。可,這件案子上面,她實在做不到不去想伍思思的遭遇和處境。翌日,朱顏與陶雷分做兩路,陶雷去找魏央對質,她就去到小姑娘昔日學校,了解情況。

  「伍思思這孩子吧,感覺挺可惜的。」任老師一邊分發新到的習題冊子,一邊不緊不慢說道:「她乖得很,平時學習成績很好,常常都年級排第一第二的。她腦瓜子其實很聰明,學哪科都不費勁,就是人很內向,不怎麼跟同學來往。」

  朱顏忍不住好奇,「她在學校,和同學起過爭執嗎?」

  「爭執?不可能的,她都幾乎不和同學搭話。有同學反應,她脾氣很獨,不好相處。」

  朱顏猶豫片刻,又問道:「她爸媽呢?關心過她的學習生活嗎?」

  說到伍家夫妻,任老師多嘆了口氣,「說來也是奇怪,有個成績這樣好的女兒,別家開心都開心不過來。可是他們家,唉,回回家長會,她爸媽都推說工作忙,壓根不來。」

  所以,可以確定伍思思在家裡,是個被忽視和不被喜歡的孩子。「那,在出事那幾天,有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

  老師停下手中動作,側過頭,好生思索了會兒,才回答道:「喔,有件事,但應該不重要。思思同學在出事前那天下午,評上了優秀三好學生,我記得她難得那麼開心。」

  朱顏猛地一震,在翻伍衛國家的垃圾桶時,確實有張被撕得粉碎的獎狀。

  再回想夏穆看到的東西:豐盛的飯菜、全家的碗筷、桌子空缺一角、失蹤的孩子、觸手可得的殺蟲劑和遠離餐桌的儲藏間。朱顏臉色大變,答案就在眼前,呼之欲出。

  伍國慶吞了口口水,用手捂住不時叫喚的肚皮。他直起身子,轉頭放眼向四周望去。這裡是一處偏僻的荒地,除了雜亂簇生的野草,還有零零星星的垃圾與廢棄建材堆在湖畔。伍國慶就坐在防波堤上,對面冷風不住灌入衣領,凍得男孩子瑟瑟發抖。他往常在家時,一直養尊處優,哪裡吃過這種苦頭?不由得嘴裡嘀嘀咕咕起來。

  姐姐去哪兒了?

  為什麼還不回來?

  肚子好餓。

  直到天色將黑,伍思思姍姍來遲。伍國慶即刻兩眼放光,急急奔了過去。伍思思面無表情自書包里掏出一袋麵包,塞到弟弟手內。伍國慶早餓得兩眼發花,馬上狼吞虎咽的啃了起來。伍思思拍了拍他腦袋,「吃完了,咱們回家。」

  聽到「回家」兩個字,伍國慶險些一口麵包噎在喉嚨里。跟著姐姐一同流浪這麼些天,他無數次想要回去那個有爸爸媽媽照顧的,有求必應的家。

  「真的?」

  「嗯,」伍思思笑了笑,點頭道:「真的。」

  她抬起頭,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輕聲回答:「今晚,我們就回家。」

  羅網已鋪開,警隊對太蒼湖周邊區域展開搜索,迅速而有條不紊。李子聽完朱顏的話,猶有不信,轉頭詢道:「你剛才說什麼?」

  朱顏正色回道:「伍家兩個孩子沒有被綁架。」

  「那他們為什麼不回家?」

  「因為伍思思知道,他們已經無家可歸了。」

  李子皺了一下眉毛,赫然醒悟到這句話里暗藏的秘密,「你是說,那小姑娘……」

  「用殺蟲劑毒殺了全家。然後,帶著不知情的弟弟逃走了。」

  他們,還那么小,不會逃多遠,也必定不會逃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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