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煙花、摩天輪 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魏央說完後,空氣中充滿了壓抑的靜默。

  陶雷反問道:「林老師清清白白,是麼?」

  陶雷的質疑,激起了魏央的憤怒,他捏緊拳頭,「你不信?」

  陶雷瞧了眼對方暴起的青筋,略為放緩口氣,說道:「不是不信,是需要一點證明。能不能讓我,檢查一下你家?」

  在他做魏央的背景調查,發現這人是醫生時,立即產生了兩種指向的判斷。要麼,他有可能就是兇手。要麼,他就是林幼君的主治大夫,為林老師暗中醫治某種疾病。聯繫到林幼君房間內找到的空白離婚協議,加上她分文不取以及主動讓出撫養權的行為,陶雷認為該當謹慎應證。假如魏央因愛生恨,藥死伍衛國全家,那他一定不會放過伍思思與伍國慶。兩個畢竟是半大的孩子,不便於隱藏。在得到魏醫師的允可後,陶雷照例到每個房間內都巡視一遍,沒有發現任何痕跡可以證明,他綁架和殺害了兩名遺孤。

  「所以,」結果不出陶雷意料,他們回到客廳,重新坐下開始談論案情,「林老師生的什麼病?」

  魏央用手指揉搓鼻樑,合上眼睛長出一口氣,道:「乳腺癌,發現時已經太晚。癌細胞都轉移了。」

  因此,林幼君才突然提出離婚,且不拿任何補償。她大概是想把所有錢都留給孩子們。

  陶雷還有不明白的細節,「她為什麼瞞著所有人?」

  「林老師在得知剩下時日無多以後,就放棄了繼續治療的想法。她不想拖累年邁的父母。至於伍衛國,他們夫妻感情一向疏遠。要是姓伍的曉得這病治不好,最後一點體面也不會給她留。幼君不想和他鬧得滿城風雨,於是選擇離婚,打算給父母和孩子留一筆錢,自己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渡過餘下的日子。」

  魏央說著,忍不住苦笑起來,道:「上學那陣子,她心氣就高,最怕別人笑話她,瞧不起她。她一直以來都很注意保養,生了三個孩子卻一點也不顯老。我想幼君肯定受不了自己死前的模樣被人目睹,她要漂亮的來,漂亮的走。」

  結果,她怎麼也想不到,在癌症發作之前,死神就奪走了一切。

  不過,這就意味著兇手另有其人。陶雷閃念之間,手機震動,正是朱顏發來的簡訊:伍思思的下落正在找。

  陶雷心想,她大概不會想要回頭的。在投下殺蟲劑的那一刻,這姑娘就想好要走絕路了。

  「根據票選,我宣布,伍思思同學當選三好學生。」

  伍思思有點不好意思,卻又無比滿足,帶著她小小的驕傲走上講台,接過老師手裡的獎狀。同學們的掌聲再次不失時機響起,她輕盈的鞠個躬,笑著走回座位上面。

  小姑娘的笑容並沒有維持多久。

  媽媽在給年幼的弟弟餵輔食,滾筒洗衣機內,轟隆隆漂洗著一堆嬰兒的髒衣褲。剛才,三弟拉了一褲兜稀屎。爺爺奶奶正手忙腳亂的幫忙收拾殘局。伍思思猶豫了好久好久,方才鼓起勇氣走上前,怯怯的喊了聲「媽」,說著舉起手裡的獎狀。

  林幼君連眼也沒抬,不耐煩的責備道:「沒看我正忙著嗎?」

  「媽,我今天……」

  「一邊待著去,別搗亂!」

  伍思思怔忪戳在原地,像根沒有情感的木頭樁子,像件被拋棄的舊家具一樣,低低「喔」了一聲,便不再開口。直到突然蹦出來的伍國慶,一把奪走她心愛的獎狀時,才回過神來。男孩依舊嘻嘻哈哈,沒將姐姐的怒氣當回事,繞桌子滿屋轉圈。正如千百次,他搶走姐姐的玩具,搶走姐姐的禮物,搶走姐姐的課外書,然後心滿意足的將姐姐捉弄個夠一般。

  林幼君一面餵寶寶,一面還要分神提防他們撞到,忍不住煩躁起來,「別鬧!你們兩個別鬧啦!」

  伍思思隔著桌子一把扯住獎狀,狀紙自中分為兩半,二人都是一愣。小姑娘用牙齒緊咬住嘴唇,仿佛有眼淚在眼眶裡打滾,但終於沒有落下來。伍國慶全沒意識到那張獎狀對姐姐來說有多珍貴。他只是想要惡作劇罷了。因而,沒有人道歉,房裡頃刻安靜下來。她用一種極緩慢的動作,把手裡的半張獎狀撕得粉碎,再上前搶回另外半張,如法炮製。直到三好生金燦燦的獎狀徹底面目全非後,伍思思上前將二弟重重一把推倒在地。

  伍國慶呆了三秒鐘,哭聲掀翻屋頂。爺爺奶奶驚嚇著跑了過來。

  「伍思思!」林幼君放下手中空了的兒童碗,由不得怒火中燒。

  伍衛國揍女兒用的是鐵製衣架,因為它夠結實,抽在後背上留下的痕跡夠隱秘,不會有人看到。這回,是他下手最重的一次,因為他喝了點酒,恰好心情又很糟糕。伍思思連一聲都沒吭,挨完打便乖乖回到自己窄小的房間裡,大概是哭去了。


  「不要給她吃晚飯!」伍國慶惡狠狠的吼道:「她餓兩頓就老實了!」

  這個家裡,沒有人敢公然違逆伍國慶的命令。

  然而,伍思思沒有哭,她木木的坐在床上,坐了好幾個小時,心中未嘗不因那可怕的決定而恐懼。

  她手中握著一瓶殺蟲劑,是從後院牆根底下偷來的。

  事情進行得比想像中順利而快速。飯廳里靜悄悄的,沒有半點人聲。在經過家人猙獰的屍體時,伍思思儘量不去看他們臉上駭然的表情。她背著書包,砸破儲蓄罐拿走自己所有零花錢。她要離開,離開這個沒有溫度的地方。來到門口,她輕輕吐出一口久違的新鮮空氣,心緒竟有兩分微妙的輕快。

  「姐——」料不到伍國慶忽在門口出現,他揉著惺忪睡眼,問道:「你去哪?」

  伍思思驚愕的瞄他一眼,猜想著或許他因為睡覺錯過了晚飯。所以,還不清楚家裡發生了什麼。她面無表情的繞開他,丟下一句話,「離家出走。」

  伍國慶立時來了精神,興高采烈說道:「帶我一個,帶我一個。」

  「帶你做什麼?」

  伍國慶貼上前,討好的笑道:「姐,我不想上學,我也想離家出走。你帶上我嘛。」

  伍思思沒答應,也沒不答應,他想跟,就讓他跟吧。

  反正,無所謂。

  重點搜查的,是太蒼湖附近的網吧。伍思思的筆記本電腦被拆開,硬碟不翼而飛。警方沒法子通過電腦復原數據,只好密切監控她所有網絡聯繫方式。就在一個小時前,她很久不用的電子郵箱中多了封來歷不明的電子郵件。技術人員急忙打開查看,發現是一張含義不明的圖片。

  上面是一隻白兔。

  李子百思不得其解,無奈之下,只好讓技術人員先查數據來源,是太蒼湖邊一家不起眼的小網吧。想不到他們竟然就在案發地附近活動。局長立刻調人前往,但伍思思和伍國慶已經離開那裡。李子沒花多大功夫,很快找到了目擊者。

  網吧樓下的小賣鋪老闆認出伍思思,指著照片道:「這小姑娘來店裡買了兩瓶礦泉水,一包麵包後,往湖邊去了。」

  李子聽得心下直發沉,看來朱顏的推測是正確的。那姑娘一開始就不準備回來。

  她殺死了全家,帶走了弟弟。現在,她又在哪兒呢?

  家是什麼?

  伍思思邁出左腳,讓湖水慢慢淌進皮鞋裡,感受著冰冷水流帶來的震顫。遠處,是即將沉下地平線的夕陽,是巨大的摩天輪倒影,是晦暗的暮色,是句號,是結束。

  家是什麼?她一次一次的問自己。

  是父親肆意的踢打,還是母親不悅的責罵?是爺爺奶奶的冷眼旁觀,還是外公外婆的漠視忽略?是日積月累的精神虐待,還是永不回應的親情與愛?

  家是什麼?

  是孤單嫉妒暗地蔓延,還是怒火怨恨悄然滋長?是兩個弟弟享受優待的天堂,與她回不去的棲身之所。是一者的暖,一者的寒。前者的樂,後者的痛。

  伍思思邁出右腳,讓它沉沒到水面以下。她勇敢的一點點向前挪動,毅然決然。繼而,耳邊響起了弟弟伍國慶的嘹亮哭聲,「姐!我怕——」

  她拉他的手指,收得愈加緊,不肯放鬆。不要害怕,沒什麼可怕的,她心中暗念。最可怕的時刻,已經過去了。在她將殺蟲劑灑入豐盛的飯菜中時,便過去了。對岸,一叢煙花沖入天際,炸裂開來,火樹銀花,璀璨無比。恰是遊樂園的煙火表演。

  真美,伍思思抬頭注目青空,忍不住讚嘆。

  可這個世界的美好,總是不屬於她。

  入夜後,尋人的工作變得更為困難。太蒼湖占地面積十分遼闊,要在湖畔搜索兩個孩子,尤其是在晚間,更為困難。手電燈光在周圍晃來晃去,局長已盡力派出所有幹警前來。隨著時間點滴流逝,尋回希望愈加渺茫。李子褲管已經濕透,給湖水凍得嘴唇發紫,全身瑟瑟發抖。他筋疲力盡,找了塊大石坐下,內心焦躁不安。朱顏徐徐朝這邊走來,臉色也沒好看到哪裡。沒找到,還是沒找到。這麼搜下去,與大海撈針何異?李子探手自懷中摸香菸,煙盒早被浸透,他呸了一聲,沒精打采的擺手說道:「沒用的,可以停了。」

  朱顏動了動嘴,想要說什麼,聲音卻是啞的。

  「叫撈屍船來。」

  驟聽遠處有人喊叫,「找到了!找到了!孩子找到了!」

  伍國慶這孩子是在橋洞底下被發現的。他的衣服被岸邊鐵絲給勾住,整個身子都掛在那裡,挨湖水沖刷已過了不知多少時候。好在,人還活著。醫護人員馬上用毯子將孩子裹住,採取應對失溫的措施,防止體溫過低而休克。伍國慶雖跟著爸爸學過游泳,可在水勢叵測的太蒼湖裡,並沒多大幫助。能活下來,純屬天意。

  至於伍思思的去向,在數個小時之後,才有了確切下落。朱顏雖有心理準備,但聽到打撈人員傳來噩耗時,還是有一剎那的暈眩。李子扶了她一把,勸阻道:「你別看了,我通知她親人來認屍。」

  他出現場出得多,對於這種事不說已經習慣,至少承受閾值總要高些。朱顏眼神空茫,驚慌的環顧周遭,幾乎聽得到自己粗重的呼吸。李子或許說得對,那姑娘死了,還是不看的好。朱顏微微點頭,返身向高處走去。

  「等一下。」李子喊住她,塞給她一杯溫熱的豆漿,低聲道:「回家去,好生睡個覺。」

  她確實需要睡覺,她需要安安靜靜的睡上一大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