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消失的她 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都是花一般的年紀,誰不愛嬌愛俏?208寢要住下六個人,未免顯得有些擁擠。上下鋪的鐵床一個個都被花花綠綠的布罩圍住,保留下來女生們僅有的隱私。有的會在床頭裝一盞迷你檯燈,方便晚間閱讀。有的則貼了滿牆的明星海報。過道上兩張拼攏一處的木桌,桌上琳琅滿目,全是女生的面霜、潔面乳等等護膚品。各人用塑料小籃子碼得齊齊整整。唯有班花張薇在護膚以外,還買了全套高檔彩妝,以備不時之需。

  湯玲玲用力倒了幾下面乳空瓶,向低頭玩平板的張薇嚷道:「我洗面奶用完了,借你的用一下。」

  張薇十分大方,輕描淡寫道:「拿吧,親愛的。」

  下午還有一堂大課,要趕在2點前去階梯教室。正逢中飯時間,寢室里一片兵荒馬亂。梁晶抱了一摞參考書回來,一邊取了飯盒飯卡,一邊問張薇,「給你帶飯不?」

  「不吃,減肥。」

  梁晶和湯玲玲算飯搭子,二人自顧自的去水池那邊涮燙碗筷。羅瑞香這兩天來了例假,身上不怎麼舒服,今早便沒去上課。她眼下餓得兩眼冒金星,探身向梁晶懇求道:「我姨媽期,你們……能不能幫我帶兩個包子回來?」

  梁晶是個妥帖人,忙回頭問道:「哎,喝了紅糖水沒有?包子要肉的,要素的?」

  「素的就行。」

  張薇忽地抬頭,「哎呀」了一聲,大聲道:「你們誰看見紀夢潔了?今天該她值日!」

  梁晶拉著湯玲玲準備下樓,匆忙道:「我見著她去話劇團了,回頭我告訴她記得打掃寢室衛生。」

  「謝啦,親愛的。」

  還沒等兩人出門,寢室大門就被人一腳踢開。湯玲玲差點被門板磕傷,嚇了一大跳。室內空氣剎那凝固,寢室室長周帥拉長著臉,凶了湯玲玲一眼,吼道:「別擋道!」

  周帥父母身居高位,自小家裡嬌寵得不像話。上學後由於性格原因成為校中一霸,從上至下誰都不敢招惹,眼下不知在哪裡受了一肚子氣,回來便亂撒火。湯玲玲急忙閃身,讓她過去,生怕衝撞了她。周帥連瞧也沒瞧湯玲玲半眼,略過她倆,將手裡書包往桌上重重一扔。室內眾人各自埋頭裝沒看到,頓時房中鴉雀無聲。見同學們都不搭腔,她愈發暴躁,自顧自大聲道:「話劇團團長好了不起喔!成天花枝招展的,不知道給哪個看?做作得要死。」

  整個208全都聽說近兩天,周帥打了申請,想進學校的話劇社。但是,紀夢潔和她一直關係很不和睦,兩人雖同寢不照面。周帥上學期幾次明里暗裡針對紀夢潔搞小動作,都碰了軟釘子。聽這口氣準是申請沒批,被打回來了。梁晶和湯玲玲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張薇忙向她們使眼色,揮手示意她們能跑快跑,別蹚渾水。梁晶一扯湯玲玲衣角,正要邁步出門。不料,周帥氣呼呼喝道:「別走,給我回來。」

  二人不知所措,只得站住。周帥眼珠一轉,拍著桌子道:「今天不是該她值日嗎?寢室這麼髒,她人呢!湯玲玲,給她打電話,讓她回來做衛生!好意思麼她,真不要臉。」

  湯玲玲畏怕周帥,下意識去掏手機,被梁晶給攔住,好聲好氣解釋道:「我等會出去打飯,正好經過話劇社,我去給她說。」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餵豬啊?」

  她這話侮辱人的意思已是十分沒忌憚了,梁晶不禁皺眉,張薇看梁晶要去觸霉頭,忙暗中搖手,叫她忍住千萬別發作。周帥獨自生了會兒悶氣,卻又轉怒為喜,眼珠一轉,說道:「對了,明天是愚人節,咱們跟紀夢潔開個玩笑,你們說,怎麼樣?」

  沒人敢反對,自然更沒人敢贊成。上次,她跟人開玩笑,直接把一個女同學開進了醫院。

  梁晶嘆口氣,鼓起勇氣勸道:「算了吧,別和她計較了。她脾氣傲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她憑什麼?她有什麼呀她?」

  張微放下平板,道:「你悠著點兒,上回我們全寢室寫檢查來著。這回,你想怎麼樣呢?」

  她擠眉弄眼,神神秘秘道:「我想啊,咱們這樣……」

  朱顏利用自己的警用帳號登陸內網,嫻熟調出四個女生,不,現在應稱為女性的資料。陶雷大略過了一遍,把每個人的模樣姓名記下。他還注意到,她們四人其中的三人,都是普通中產家庭出身,只有羅瑞香是貧困縣考學考出大山來的孩子。其中,要數湯玲玲的學習成績最優異,有望留校讀博。梁晶成績不出眾,長相不出眾,就連個特長都沒有,最為普通平凡。張薇據說是班花,有種大家富貴花的獨特氣質,丟到人群中,很是吸睛。


  陶雷有些不解,道:「當時,她們都承認參與了那場惡作劇?」

  朱顏一目十行把口供的文字部分揀重點看完,答道:「她們一被拘捕就馬上承認,希望取得寬大處理。其中,只有梁晶主動承擔了大部分的罪責。她說整件事是由自己主導策劃,其他人都是從犯。所以,梁晶判得最重,六年。」

  「哪個減刑了?」

  「也是梁晶,她在監獄表現良好,積極改造。獄警和其他犯人都對她評價不錯。」

  「那周帥呢?出事的時候,她在哪裡?」

  「根據檔案記錄,當時她在校外一家公司實習,有超過三個人作證。另外,還有校長親自簽的提交校外實習的申請,她這人證物證都瓷實。」

  陶雷從中聽出了不對勁,立道:「每年那麼多學生出去實習,校長都會簽字同意?那工作量未免也太大了吧?」

  「你是懷疑……」

  「周帥的證據太齊全,而且她才大二,還沒到急著出外實習的階段。一個寢室里,她是唯一一個擁有完美不在場證明的局外人。而根據口供記錄,她才是跟紀夢潔關係最惡劣的人。我很難不做聯想。」

  「如果校長也畏懼於周帥的家庭背景,就可能給她作偽證。可惡!這是公然藐視法律,他們把警察當成什麼了?」

  「至於在一間公司里隨便找幾個人作證,方法更多。我們需要查證這些疑點。」

  「那失蹤的周帥還找不找?」

  「找。不過,」陶雷頓了頓,慢慢說道:「既然沒人向她親人索取錢財,那我覺得她生還的可能性,不大。」

  當務之急是先找到周帥,若她真的利用自己的家庭背景將責任栽給同學,眼下情況不容樂觀。陶雷下樓開車,他和朱顏兵分兩路。師妹去警局請求訊問相關的可疑人等,他自己則徑直去複製春色找夏穆,看4002房內有沒有出現新的幻象。

  「你來得正是時候,可惜咱們沒法子通電話,不然我就打給你了。」夏穆的表情有點興奮,有點費解,還有點迷茫。「我看到有個短頭髮女的,進了一間倉庫,然後就沒出來。」

  陶雷把列印下來,周帥的身份證件照亮出,詢道:「是她嗎?」

  「是她!」夏穆大叫一聲,「她進了一間印有蝸牛搬家LOGO的倉庫,一個人。後來,我一直等,等到影像消失她也沒出來。她是不是死了?」

  「慢慢說給我聽,不要放過任何細節。」

  倉庫算不上大,外觀很簡陋,本是蝸牛搬家公司用來放一些陳舊器材的地方。不過就是一些不值錢的破爛,一些折抵運費的家具,一些客戶丟棄的廢品。它是如此的沒價值,以至於連把像樣的鎖都沒上。連續幾個月內,除了老鼠和蜘蛛,幾乎沒有活物光顧。夏穆正然覺得奇怪,4002給他瞧這個的用意是什麼?繼而,從窗戶的左邊,周帥身影徐徐入畫。夏穆沒有看到她乘車到達,看起來像是徒步走了段路,時而還做賊般東張西望,行為很古怪。

  「東張西望?」陶雷強調道:「是看起來怕被人跟著麼?」

  「沒錯,她看著很緊張,整個人都繃著,不停的向身後看。」

  陶雷刑偵經驗可算豐富,馬上意識到周帥是被人誘到這兒來的。若誘她自動上門的人抓住她當年的某個把柄,迫使她前往,那麼之前的一切假設都順理成章。也即是說,周帥當年才是冰庫惡作劇的主要謀劃者,在造下收拾不了的殘局後,她設計讓自己的同學頂罪,導致四人坐牢,自己則逍遙法外多年。再度回國後,她發現當年的同學都已出獄,並且手中握有關鍵證據。為了買下這證據封住對方的嘴,她踏入致命陷阱。陶雷下了判斷,又追問道:「除了周帥以外,你還看到周圍有別的人嗎?」

  夏穆仰脖吞了兩口礦泉水,方道:「當然有,但是你聽我跟你一樣一樣來說。那女的都沒使鑰匙,直接就推開鐵門進了倉庫,再沒出來過。我足足等了一個鐘頭,連屎都沒敢去拉,她愣是沒影了,你說怪不怪?」

  「也沒別的人從倉庫里出來麼?」

  夏穆很肯定的搖頭,斬釘截鐵道:「沒有,連只蒼蠅都沒飛出來過。就在我以為後邊沒了時,來了輛車。」

  陶雷疾道:「多大的車?什麼顏色?什麼車型?牌照你看清沒有?」

  「都不用看,就是蝸牛搬家的小貨車。裡頭下來好幾個工人,都穿著公司制服,把一些雜物搬進倉庫,然後把車開走。」

  「這……實在說不通。如果周帥還在倉庫里,無論活著還是死了,工人怎麼可能會沒發現呢?那麼大一個人。而且不可能只有她一人在,最少最少還有一個誘導她去倉庫的嫌疑人。這個嫌疑人去哪了?總不會是隱身了。」


  「不止這些,還有一點。在出第二段影像時,房子的牆壁里又有人在喊救命。」

  陶雷瞧了瞧刷了壁紙的牆,再瞧了瞧等他揭秘的夏穆,覺得自己腦子都熱得快能煮開水了。真沒道理,太多無法解釋的細節。夏穆做個鬼臉,故意逗他道:「你說會不會那個倉庫跟咱們這間旅館一樣,是個平行時空的交叉點?能讓裡頭的人莫名消失?」

  「我不信。」

  「為什麼?」

  「世界上就沒有天天都中六合彩的狗屎運。碰到平行時空的概率總比中六合彩低吧?」

  夏穆的嘴比死鴨子還硬,喃喃道:「那你也不能否認,確實有人兩次被雷劈還不死。」

  陶雷沉思半晌,道:「我得到現場去看看才能下結論。」

  朱顏急急把車開到警局,打算向局長匯報一下剛剛對案情的看法。不料才進門,還沒到辦公室門口,就被一個女人吸引了注意。她看那人打扮簡單樸素,頭髮高高梳在腦後,相貌有幾分眼熟。本已擦肩而過,愣是忍不住回頭多瞧幾眼。這下可好!儘管跟之前照片中有些改變,但骨架和五官的位置不會改變,可不正是四名嫌疑人之一的梁晶嗎?梁晶卻不認得朱顏。只見她猶猶豫豫走到一名值班民警面前,冷靜說道:「我要自首。」

  民警放下手裡電話,抬起頭來,將她仔細打量,問道:「你為什麼自首?」

  「我殺了人。」

  不止是朱顏,接警的民警也是大吃一驚,立時起身道:「殺了誰?」

  「周帥。」

  頃刻,所有目光向她身上投來。梁晶似乎鼓起勇氣,乖乖伸出雙手,道:「請你們逮捕我,我會把殺人的經過全都告訴你們。」

  李子看不出梁晶這個女人有心狠手辣的特點,更看不出她有殺人後的恐懼慌張。話說回來,世界上並不存在看起來像個殺人犯的殺人犯。他們通常看上去就像你的鄰居,你的朋友,甚至你的親人一樣普通。沒人會把要殺死誰寫在額頭上,不是麼?

  梁晶的臉在燈光下看起來有些發黯,使得她十分無精打采。她穿一領漿洗得褪色的藍色襯衣,一條半新咖啡色呢絨褲,形象樸素卻侷促。她有雙比常人纖長的手,但因為長年勞作長有紅瘡,掌心還有幾塊老繭。正如材料里說的,她看上去低調且平平無奇。李子瀏覽過電子檔案後,將筆記本合攏,抬頭肅容道:「你說,你殺了周帥?」

  「是。」

  審訊室隔壁,局長自然在場。在得到證實前,還不能貿然將消息告知受害者的親人。那麼,梁晶接下來的供述,無疑牽動著許多人的心弦。朱顏眼睛眨也不眨,盯住屏幕上的監控畫面。她有種預感,梁晶有備而來,可並非為了坦白從寬,爭取免除極刑。不,她來還有別的目的。她把所有細節都安排過,才來的警局。

  李子帶著困惑,詢道:「那你交代一下,時間,地點,作案兇器,作案過程。還有,你為什麼要殺她?」

  「當然是……」她微微一笑,「為了報仇。」

  「報仇?」

  「周帥在十三年前,蓄意殺死了白芷學院的學生紀夢潔。事後為了脫罪,她將所有罪行推到我和我的另外三名同學身上。暗中利用威逼恐嚇種種手段,以家人的安全做威脅,命令我們替她頂罪。所以,我等到她回國後,找到機會接近並且下手殺了她。」

  李子聽得瞠目結舌,未料其中有這麼長一段隱情。他不住撓著忘了刮鬍茬的下巴,努力釐清思緒,道:「也就是說,十三年前的冰庫意外致死案,策劃人是周帥?」

  「是。她計劃誆騙紀夢潔進入冰庫,反鎖庫門。並警告我們不准把真相說出去。」

  審訊室里有一瞬間,靜得可怕。

  「你又是怎樣殺害周帥的?」

  「我騙她說我有當年她『惡作劇』的錄影視頻,讓她拿錢來贖。等她到了約定地點以後,我就用一雙絲襪勒死了她。」

  「屍體呢?」

  「蝸牛搬家公司旗下的一間倉庫。」

  局長拍案而起,即刻道:「馬上讓人去她說的地方查看!快!」

  在沒有定論以前,梁晶理所當然的被拘押,並且等待著再一次提審。她現在有相當多的時間可以思考,當警察找到周帥後,應該如何應對?然而,梁晶並不願意去想以後。她眼下只覺得無比暢快。真相雖晚了十幾年,但是時候該當昭告天下,讓所有人看清,那肆無忌憚踐踏他人性命尊嚴的官二代的真面目!梁晶忍不住要笑,她笑這荒謬世道的不公,法律正義被人玩弄於金錢權勢之股掌。不過,權勢會敗,周帥的父母會痛失所愛,還會被永遠的釘在恥辱柱上,被鄙視唾罵。

  公正來得晚,但比永遠不來要強。命運的天平自此刻起,會向我傾斜。因為,在周帥這混蛋將無辜的紀夢潔關進冰庫後,公正居然不在場。它任由紀夢潔在冰庫中拼命求救掙扎,換來的卻是冰庫外,始作俑者的幸災樂禍。周帥背靠著門,笑不可抑,想到裡面的人何等害怕絕望,她就感到無比滿足。這時候,她那陰暗卑劣的嫉妒之心得到了平復。直到梁晶出言,打斷她的快樂,「這樣會出岔子的!你會把她凍死!」

  周帥止住笑意,用一種森冷目光一一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停在梁晶身上。她指著梁晶的鼻尖,一字一字慢吞吞警告道:「再多話,你也進去陪她。」

  之後的十年時間裡,每個不曾入眠的夜晚,梁晶都會回憶這個場景。她會不自覺的假設,如果自己更勇敢一點,是否一條鮮活的生命就不會消失?是否這十年的牢獄之災就不存在?是否她會擁抱更光明的人生?她是那樣憎恨周帥,也同樣憎恨自己當時的懦弱退讓。她的恨像條冬眠的眼鏡蛇,在泥土下蟄伏起來,等待毒牙穿喉,一擊斃命的機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