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極寒之地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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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是有人在不停按門鈴,夏穆在家想必已經爛醉如泥,人事不省了。

  叮咚——叮咚——叮咚——

  夏穆拖著步子來到門邊,待看到來人後,他奇道:「陶警官,是你?」

  陶雷皺眉,警惕的捕捉到夏穆不尋常的狀態,「我剛下班,正好路過,過來看看。」

  夏穆正在搜腸刮肚,尋找推脫拒絕的說辭時,對方已擠進門來。陶雷瞥了眼地上和桌上的空酒瓶,急忙搶過話頭,道,「不用招呼,我坐坐就走的。」

  夏穆扶著隱隱作痛的腦袋,一屁股坐倒,「我妻女的案子,有進展了嗎?有戴智明那混蛋的消息了?」

  他遺憾的搖頭,答道:「還沒有,我們還在追查。」

  「對啊,追查,在追查。」夏穆幾近絕望的笑了兩聲,「已經好幾個月了,還在追查。那要是一直沒查到呢?一年以後呢?十年以後呢?永遠都查不到呢?」

  「只要我還在,就會一直查到水落石出為止。」

  「什麼算是水落石出?抓到戴智明,判他死刑?他死了,安琪和夏天也回不來了,哈哈,哈哈!」他忽地滑坐在地,幾乎是搖搖晃晃的爬了兩步,直挺挺跪在陶雷面前,道:「陶警官,不,陶雷,我求你一件事,我求你……」

  幸得陶雷死拖活拽把他愣是拖到沙發上。他還要起身,可對方的雙臂太有力量,將他死死按在原處。聽陶雷正色說道:「夏老師,你想求我什麼,我知道,但我不能答應你。」

  「你混蛋!」夏穆陡地有股怒火升騰上來,吼道:「戴智明殺了我的妻子和女兒,我要他償命,有什麼不可以?」

  陶雷盯著他雙眼,一字一字說道:「我保證!我保證會將兇手繩之以法。但是,你要明白,法律不是為了讓活人復仇,是為了要讓活人能得安寧。如果我眼睜睜放任你用同等手段向兇手報復,那不論活人還是死人,都永遠不會安寧了。」

  理智告訴夏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正因為是對的,所以才更痛苦。夏穆嚎啕大哭。這些天以來,他從沒有哭得如此痛快過。

  太過頻繁的回憶往事,對獨居於複製春色的夏穆來講,不是什麼好事。他愈加不想獨自待著,那感覺令人難受。夏穆不得不迫使自己轉移注意力,將過剩精力發泄在其他地方。於是,他別無選擇的又去了4002房,那個會向他展現死亡的神秘領域。死亡,多種多樣的死亡,像罌粟一樣讓人為之著迷痴狂。就連文豪泰戈爾都寫下過「生如夏花之絢爛,死若秋葉之靜美」。所有人似乎都默認,生,是一種熱烈,一種溫暖。死,是一種哀艷,一種冰冷。

  門,開了。

  夏穆目瞪口呆立在原地,被房內此刻的奇景給震撼得無法言表。大片雪花自天花板上簌簌飄飛,將整個房子都填得滿滿當當。他呆怔過後,不禁大力揉搓眼睛,繼而吃吃傻笑不止。雪?4002居然在下雪?我一定是瘋了。夏穆伸出雙臂,像個陀螺一樣轉圈,讓雪花落在臉上、身上,感受到一絲欣喜的涼爽。他幾乎忘了去好奇房間為什麼要給他下這麼一場漫天大雪,背後的原因會是什麼?他只顧在堆滿冰花的床上興奮蹦跳,把一切拋諸腦後。我一定要把這事告訴陶雷。夏穆閃念間,向後倒下,被蓄有彈簧的床墊彈了兩下。他抹掉臉上碎冰渣,用手肘撐起上身。唯一的玻璃窗上布滿霧氣,使得窗子外面朦朧不清。

  牆壁內驀地傳來一聲沙啞怪叫,「救命——」

  夏穆毛骨悚然,他確定自己聽得沒錯。之前,4002號房只在窗外顯出平行時空的定點投影而已。現在,聲音卻是從牆壁里傳過來的。會是誰?被困在牆壁里?夏穆小心翼翼起身,兩隻手顫抖著在壁紙上來回摸索,尋找裂隙。時,窗玻璃上發出極清晰的一聲撞擊聲響。

  咚!

  一具凍僵的屍體,頭顱抵靠住玻璃,完全能夠看清她生前的容貌,是個二十左右的青春少女,死在玻璃對面。她的瞳孔早已渙散,身軀保持著雙臂摟抱自己,竭力取暖的姿勢。她是誰?為什麼會死?夏穆馬上將她的五官特徵印入腦海,以便稍後複述給陶雷去查證。

  還沒等夏穆記全,牆壁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救命。」

  雪,停了。

  陶雷靜靜聽完夏穆顛三倒四的描述,道:「總結說來就是,房子剛才下了場雪,窗戶外有個凍死的少女,牆壁里有人喊救命?」

  「你是吃什麼長大的,怎麼能這麼鎮定?」

  他用一種完全看不出吃驚的表情,說道,「我在驚訝啊。」

  夏穆無可奈何,嘆道:「要是不驚訝,不用非得演給我看,很尷尬。」


  「我穿越了整整一年,你在這破屋子裡被關了整整一年。在這裡,正常就是不正常。不正常才是正常。」他說著,手指寫字檯後面的牆壁,詢道:「就是這面牆在喊救命?」

  在得到肯定答覆後,陶雷上前試探著扣擊,「是實心的,不可能藏人。」

  「那我來給你講講那個被凍死的女生,她長什麼樣。她……」

  還沒等眉飛色舞的夏穆開始描述,陶雷便打斷他,道:「她是不是胖瘦適中,長相很靚,扎馬尾辮,鼻子旁邊有顆痣?」

  夏穆瞪大眼睛,揚聲道:「對!但是,你怎麼知道!」

  「十年前,我剛入警隊時,常青市發生了一起特別轟動的過失致人死命案。受害者就是這個叫做紀夢潔的姑娘。她同寢的四個女同學跟她惡作劇開玩笑,把她反鎖在白芷大學的實驗室冷庫。結果導致她被活活凍死。後來,那四個女學生都被判刑坐牢,前途毀於一旦。」

  夏穆若有所思,點頭道:「原來如此。但是,那麼古早一樁案子,為什麼會投射到這裡來?」

  陶雷不以為意,淡然解釋道:「我們也不能先入為主的認為,所有房間中的投影,都是當下發生的案件。如果這個時空是個錨點,更有可能它投射影像是完全隨機的概率。所以,沒有其他線索前,就當它是個不相干的意外好了。」

  哪想,陶雷的想法錯得離譜。很快,他就從朱顏那裡得到了消息,更應證紀夢潔的死亡,從來不是不相干的事件。正好相反,她的死,只是個開始。

  是引導出其他死亡的先兆。

  雖說公眾默認,入了警隊你就甭想擁有自主的生活。但是,今天格外不同。陶雷特意早早回到住處,想要把從夏穆那兒聽到的奇聞講給朱顏聽。結果,朱顏遲遲未歸,手機直接轉接語音信箱,這就表示她有任務在身。直到臨近11點,她才滿面風塵出現,將車鑰匙和手機懶懶丟在桌上,一屁股坐進鬆軟的沙發,身子歪倒在側。陶雷見師妹這般憔悴,忍不住道:「回得這麼晚,碰到案子了?」

  「比案子還煩。」朱顏滿腹牢騷,一隻胳膊搭上額頭,虛弱答道:「今兒不曉得發什麼神經,市官員辦公室打電話到派出所來,讓我們轄區出人找個失蹤沒超過24小時的海歸。頭兒沒轍,只好停了別的活,分派我們去查。拜託!人民公僕每天已經忙得要死了,還要負責找哪家丟了的任性大小姐,我真是……」

  她一邊抱怨,一邊狠狠將抱枕胡亂扔出。陶雷眼明手快,一把接住,奇道:「失蹤的人是誰?」

  「是不是失蹤還沒定論呢!沒準千里赴約去會網友呢?別到時又是我們白忙一場。」

  陶雷腦中轉著念頭,道:「如果她家人不是小題大做,那就必有隱情。到底是誰不見了?」

  「一個叫周帥的女的,她家有點權勢背景。」

  能驚動市官員,怎可能沒點背景?讓陶雷意外的並非這些,他呆了呆,覺得名字頗為耳熟,「周帥?我好像在哪聽過。」

  朱顏手扶酸痛的腰椎,慢吞吞坐起,道:「你忘了?十來年前,白芷學院那個惡作劇凍死大學生的案子。同寢室里涉案的女學生全都判了好幾年,唯一一個沒判刑的,就是她。她當時出外實習,不在學校,逃過一劫。」

  對了,是她。這麼講來,4002房給夏穆看的內容,與現在發生的失蹤息息相關?

  「我記得,有這段。」陶雷略為猶疑,道:「她後來沒過兩年,就出國了,是嗎?」

  「修完學業後,周帥申請去了澳大利亞。直到今年才回國,回來沒三天就失蹤。」

  從現有的線索,還看不出任何端倪,更分析不出什麼頭緒。陶雷覺得,即便冰庫案與失蹤案有牽扯,理智卻告訴他謹慎些,別太快就下結論。

  關於白芷學院十年前甚囂塵上的案子,陶雷當時沒有參與偵破。不過,由於那樁舊案影響力太大,他在局裡還是個勤奮好學的新人,所以私下做過好一番研究,留下了印象。翌日,陶雷又請朱顏將關於死者和其他涉案人的電子檔案調取出來,說不準能從中查到些什麼。朱顏很快捕捉到了師兄的用意,「你懷疑周帥失蹤跟紀夢潔的死有關?」

  陶雷斟酌字句,答道:「不排除這種可能。」

  「有人報復周帥?把她綁架了?」

  「不然,很難解釋她為什麼回國三天就出事。三天時間太短,還來不及與人結仇。無論是哪種動機,都不太可能與她在澳洲的生活相關,那就只有……」

  朱顏恍然大悟,接道:「只有和出國前她的人際關係有關!出國前她還沒出社會,還在讀書,人際關係極其簡單,平常接觸的無非是同學和老師。所以,你懷疑冰庫案有隱情嗎?」

  「我不知道,不如我們從頭開始再看一遍卷宗吧。」

  死者紀夢潔是個耀眼無比的女孩兒,那拙劣的玩笑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說到她在花季的隕落,認識的人無不扼腕嘆息。她出生在一個中產階層的優渥家庭,從小便展現出學習上的天賦,還有性格上對自我相當高的期許。或許並非故意,但這樣的姑娘總是很難讓人忽略。何況,她還長的那麼美,待人那麼落落大方。在以拔尖的成績被白芷大學錄取後,很快,紀夢潔就成了學院裡的風雲人物。她加入話劇社團並任團長,她頗受各科老師好評,年年拿到全勤獎。她的英文水準迅速超越了同級學生一大截。據說,她想要出國讀博拿學位。

  直到有一天,同寢的四個女生由於她長年早起晨跑的習慣,影響到了其他人睡懶覺,從而策劃了愚人節的惡作劇。在4月1日,趁著五人一起去實驗室取實驗樣本時。她們嬉笑著把她推進冷庫並反鎖。之後,她們竟然大搖大擺離開那裡,扔下絕望的同學去吃燒烤到半夜。誰都沒提過解救紀夢潔這茬,四人十分默契的將秘密守住。就在那一夜後,所有人的人生都脫出了原有軌道。做惡者們分別被判了三到七年有期徒刑。

  「死者父母呢?」

  「死者母親在女兒去世後精神變得不大正常,沒過兩年也走了。死者父親後來銷聲匿跡,據說心灰意冷,回了老家。最近網上傳聞他中風了。」

  陶雷有點意外,道:「既然如此,那差不多可以排除他們的嫌疑。算算時間,當年那四個作案的同學應該陸續都出來了吧?」

  朱顏看了眼資料,肯定的說道:「都出來了。有的表現良好,還減刑了呢。」

  「她們四個,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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