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消失的她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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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雷到達倉庫時,恰逢日暮時分。他撒個小謊,說自己一樣東西在搬家時落在車上,眼下想要尋回。門衛於是放他進入,領他來到夏穆瞧見的那間庫房。門後撲面而來一陣灰塵,陶雷連續打了幾個噴嚏,方才適應環境。他目光一掠,庫房著實很小,幾乎一眼望穿。裡面東倒西歪堆了些破破爛爛的舊貨,地下還有水漬。他進去後就立時開始尋找,有沒有第二個出口,或是通風口?很遺憾,絕對沒有。三面都是水泥牆,除了進來的那扇門外,根本沒其他通道可供出入。

  如果是密室殺人,這地方不存在可以飛天遁地的條件。陶雷沮喪的搖了搖頭,現實與他的推測完全不吻合,到底哪個環節出了錯?他用腳步仔仔細細的丈量並搜索了每個角落,一無所獲。好吧,從頭再來假設一遍。如果兇手從事先進入倉庫,藏身在門後。等到周帥開門時將她擊昏並殺死。屍體呢?屍體不翼而飛?兇手如何帶走屍體?

  他蹲下身子,呆呆盯著地板上的霉斑。有沒有可能,屍體被分切成幾塊,然後被搬運的工人順手帶走銷毀?那輛曾經停留並卸貨的貨車和進出的工人們,會是幫凶嗎?不對,這更不合邏輯。兇手如果策劃了參與人數那麼多的案子,幾乎要面臨無法收拾的殘局。倉庫顯然沒有分屍的丁點痕跡,沒有大量血水,沒有人體組織,沒有……總之,不可能的。

  「喂,你找到沒有?」跟來的保安大聲問道。

  陶雷陷在思考中,充耳不聞。剛才的設想儘管荒誕不經,卻可以解答另外一個疑問。兇手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的?兇手偽裝成穿制服戴帽子的工人,混在搬運的人中間,大大方方離開現場。如此才能解釋,為何一直在窺伺的夏穆沒看到兇手的逃離過程。即使這樣,仍然還是解釋不通屍體去了哪裡?他用手掌撐住膝蓋,緩緩起身。正在百思不得其解的當口,警笛長鳴。保安愕然,眼瞧著兩輛警車先後馳入院內,還沒等回過神,到場民警已將胸前證件亮出,大聲道:「警察辦案!」

  看來,朱顏已將他們討論過的情況告知了局裡。只是,陶雷尚不曉得梁晶已然投案自首。李子作為局長的得力幹將,自然不會落後於人。他示意同事向那名保安詢問周帥行蹤,隨即扭頭就進了庫房。師徒再度會面,李子臉色大變。對方出現在犯罪現場一次,可以說是巧合。兩次,若沒有說得過去的理由,應視同嫌疑人處理。陶雷尚未想好對辭,愣了一下,才道:「你先聽我解釋……」

  李子馬上強行制止住他的動作,將陶雷手臂擰到背後,摸出手銬道:「我現在懷疑你與一起失蹤案有關聯,跟我回局裡詳細說明,聽清楚了嗎?」

  陶雷看對方來真的,不免有些亂了方寸,急道:「朱顏沒和你說嗎?我到這裡來察看……」

  李子板著臉,喝道:「不管你認識誰,都回局裡再說!」

  回局裡說?說什麼?說他認得一個被關在複製春色里的作家,告訴他這樁兇案的具體細節嗎?陶雷想到這裡,就覺頭大,現在他得趕緊編造個符合常識的理由,來替自己解圍。李子這小子,不會再白白放過自己。幸得旁邊同事們都認識陶雷,紛紛上前勸解,讓李子莫要太過衝動。正在拉扯求情之際,李子電話響了。他狠狠瞪了陶雷一眼,接通手機,頗不耐煩道:「什麼事?」

  電話那頭的人,正是朱顏,「你找不到屍體的,快回來吧。」

  「胡說八道些什麼?我正好把你師兄給堵倉庫里了。」

  朱顏毫不意外,回道:「他是聽了我跟他說,有人突然失蹤,局裡專門派了一隊人負責調查,所以才幫我分析案情。」

  李子眼角餘光瞥了陶雷一眼,追問道:「那他怎麼會跑到嫌疑人供述的案子現場來?難不成他能未卜先知?」

  「怎麼可能?」朱顏不慌不忙道:「師兄他把嫌疑範圍鎖定在四個人身上。其中一個叫做張薇的女人,你猜怎麼著?我發現她的男友正是蝸牛搬家的一名工人。他們確定關係的時間才一個禮拜,周帥就失蹤了,你說巧不巧?」

  「你的意思是,陶雷根據摸排出來的線索,私自調查?這是在妨礙辦案,破壞現場,懂不懂!」

  李子的勃然大怒不僅因為陶雷妨礙破案,更多是因為他沒逮住陶雷。還沒等他開口罵人,朱顏輕飄飄的丟過來一句話,「局長命令你搜索完倉庫後,就馬上撤回,案子剛剛有新線索。梁晶之後,又有人上警局投案自首,供認自己殺害了周帥。」

  「什麼!是誰?」

  「你該問,她們是誰?」朱顏挨個念出名字,「張薇、湯玲玲、羅瑞香。」

  都是當年參與冰庫惡作劇的當事人。

  李子不可置信,忍不住重複道:「四個人,都承認殺人?」


  陶雷開口了,「我認為,她們是用這種方式在掩護真正動手的那一個。」

  當然,周帥被四個人同時盯上,她死定了,如果她可以死四次的話。

  夏穆一天裡兩次見到陶雷,實屬罕事,忍不住道:「你乾脆住我這兒得了。」

  陶雷自嘲的笑笑,「倒是好,不用交房租。」

  「難道你那個師妹捨得讓你寄人籬下?」

  他對這句調侃,壓根沒過腦子,答道:「有什麼捨不得?不過少個廚子兼自動餵狗的家政罷了。」

  「……我說你,真的是……好直一男的。完全不懂女人的心。」

  聽說繼周帥不見以後,居然有四個嫌疑人自動投案。夏穆腦海里立即浮現出一個極為相似的案件。「哥們,你有沒有聽說過阿加莎克里斯蒂這個名字?」

  陶雷直發懵,道:「什麼莎?什麼蒂?」

  夏穆用一種略帶嫌棄的眼神瞧了他會兒,解釋道:「阿加莎克里斯蒂是英國偵探小說屆的祖奶奶。寫過《東方快車謀殺案》、《尼羅河上的慘案》還有無比經典的《無人生還》。她筆下的比利時大偵探波洛經手過一樁案件,和你這個案子有相像的地方,《ABC謀殺案》。」

  陶雷起了興趣,道:「說來聽聽。」

  「故事說的是,英國有一個連環殺手,通過火車字母表來挑選目標,順著字母排列順序,也就是ABCD的順序來到列車停靠的地點,比如A就是字母A打頭的某個地方,依次類推,之後隨機殺掉一名受害人。所有的人起先都認為,他這種殺人方式是有規律下的無規律,儘管耗費大量警力,仍然一無所獲。但是在案件進行到一半的時候……」

  陶雷立刻接口道:「兇手是不是突然停手了?」

  夏穆一拍大腿,大聲道:「哎?你看過啊!」

  「我沒看過。但是我推測,兇手如果不是現代意義上的精神變態殺人狂,那就一定是把真正的目標隱藏的虛假的目標當中,混淆視聽。只要他想殺的那個人已經死了,繼續犯案除了增加被抓捕的風險外,毫無意義。同時,之前的案件又會把兇手本身目的隱藏住,這樣就成為一樁永久懸案。」

  夏穆向他比了個大拇指,讚許道:「怪不得你能當上刑警,而我只是個小說作家,你腦子真是好使。」

  陶雷對於這類溢美之詞早習以為常。他將一手支住下顎,凝神沉思一段時間,道:「把真正的兇手藏在一堆虛假的兇手之中,讓人無從捉摸,倒是個不錯的方法。通常情況下,人人都懼怕自己成為被懷疑的對象,從而互相推諉。但她們四人卻達成了某種同盟,所以,警方就很難從她們四個中的某人口中,撬開真相。把真實掩蓋在虛假中,把真實掩蓋在虛假中?把真實……掩蓋在……虛假……中……」

  他總覺得他可能漏掉了什麼。陶雷合上雙目,慢慢回溯所有已出現的線索,消失的周帥、四名自首的嫌疑人、空的倉庫、不翼而飛的屍體還有最為詭異的牆壁中的呼聲。

  人要怎麼區隔,真實與虛假的邊界呢?

  「我懂了。」陶雷緩慢且冷靜的說道:「還有一種方法,可以讓屍體完全消失。或者不如說,它根本沒有消失,只是我們看不到而已。」

  夏穆費解無比,「難不成它隱形了?」

  「對。」

  李子用手大力揉搓著鼻樑,揉得山根處道道褶皺,好像這樣可以緩解頭痛帶來的煩惱。同時面對四條溜若滑魚的殺人嫌疑犯已夠讓人筋疲力盡。何況,這四條大魚的供述還出奇縝密,找不到可以撬開縫隙的裂口。這就像你想開罐頭,罐口的鋁製拉環斷了一樣。明明曉得裡面裝的就是秘密,可也只能望罐興嘆,無從下手。

  羅瑞香個頭矮小,看起來面黃肌瘦,仿佛長年營養不良。她姿態最為畏怯,說話音量小得跟蚊子一般,雙手放在面前不停發抖、揉搓。怎麼瞧怎麼不像有膽量殺人的模樣,別說殺人了,殺只雞隻怕都頗為夠嗆。但,她前半截的供詞一絲紕漏都沒有,同梁晶所說幾乎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周帥在十三年前,設計騙我的同寢同學紀夢潔到學校冷庫取實驗結果,把她反鎖在裡面,導致她失溫而死。為了脫罪,她將所有罪行推到我、梁晶、湯玲玲還有張薇身上。脅迫我們替她頂罪。後來我聽說她剛剛回國,就找了個機會把她殺了。」

  李子愣怔了一下,才繼續問道:「那你是怎麼殺害周帥的?」

  從這裡開始,她們的口供記錄各有不同。羅瑞香想也沒想,即刻回答道:「我把她約到郊區一片密林中,趁著她沒防備,用一把鐵鏟把她打死,然後將屍體埋在樹下淺坑中。」


  「還記得是在什麼位置的哪棵樹下麼?」

  羅瑞香極為肯定的點點頭,伸手道:「請給我紙筆,我把地圖畫出來。」

  湯玲玲的外貌散發出一種高智商的聰慧勁。即便是在監獄中耽擱了好幾年青春,她也是出獄後日子過得較好的那個,恐怕與她這份聰明息息相關。湯玲玲在獄中自學了電腦程式,如今是一名受聘的技術維護人員。雖則前途已由於那污點而黯淡,不過不必出賣體力,可以免去風吹日曬的苦頭,結局終歸不算太壞。她戴一副將近800度的無框眼睛,冷靜敘述道:「如果沒有周帥的惡作劇,我本來可以在白芷學院留校深造的。是她,毀了我。也是她,毀了我們所有人。自己卻始終逍遙法外。」

  李子打斷她的陳述,提醒道:「交代關鍵問題,你怎麼殺她,又怎麼處理的屍體?」

  「我約她到太蒼湖邊,一個人去,不准帶任何人,也不准騎車或者開車。我料定她到達湖邊的時候必然口渴,就遞給她一瓶用針管加了劇毒氰化物的飲料。她喝完毒發身亡,我把屍體用繩子綁上一塊廢鐵,沉湖了。」

  「記得沉湖的位置嗎?」

  湯玲玲笑了笑,搖頭道:「不記得。」

  「胡扯!太蒼湖那麼大,你又沒有船,要沉湖一定是在湖邊,怎麼可能不記得附近有什麼標誌物呢?」

  她不動聲色道:「對不起,不記得就是不記得。」

  李子陡地起身,狠狠瞪了湯玲玲一眼,轉身走出去。那麼大個太蒼湖,要搜索一具已經沉到水下的屍體,就算出動全城警力打撈也根本辦不到!這個女人在撒謊,簡直就是在公然戲弄警察!然而,她想必是抱著必死之意來的,根本一點懼意都沒有。相比起來,只怕從羅瑞香那邊取得突破還更容易吧?正當他進退維谷的當口,朱顏來到走廊上,她方才在隔壁把審訊過程都看在眼裡。朱顏冷靜的等到李子情緒平復下來,才道:「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搜唄。」

  「我不是問這個,我問的是,」她深吸一口氣,道:「是要重新提審拘留的梁晶和羅瑞香?還是先審最後一個?」

  李子冷笑,「審張薇,我倒想聽聽她還有多荒唐的口供要坦白。」

  事實比他預想的,還要離奇很多。

  你可以認為張薇有風塵氣,不過很少有人認為她不漂亮。她即使沒錢,也沒什麼好好掙錢的手段,只能用劣質服飾打扮得較為俗艷,都掩蓋不了她五官天然生得就很麗質這件事。從前她是那種受追捧的班花,現在她是那種受追捧的廠妹。同樣是刺目的玫紅,穿在別人身上就是老氣橫秋,她穿來卻很風情萬種。她燙得一頭卷卷的大波浪,前額漂做一綹暗紅,竟也意外的洋氣時髦。張薇舉手投足都很刻意,也許這是她張揚自我的一種方式。她說著說著,會停下來往玻璃里照一下儀容,用手摸摸捲髮,或是指尖碰一下紅唇。那自然也是她用來掩蓋不安的某種下意識的習慣。

  李子照例詢問:「說說吧,作案的工具和過程。」

  「工具嘛,」張薇大笑幾聲,故意把右腿抬起,壓在左腿上。因她短裙緊貼肌膚,這坐姿著實不太雅觀。她一面滿不在乎剔指甲,一面答言道:「改錐。」

  李子皺眉,重複道:「改錐?」

  「對呀。我把她綁在床上,對著她的太陽穴,一改錐插下去,她就死了。」

  「……屍體怎麼處理的?」

  她連編都懶得再編,敷衍了事道:「扔床下了。」

  李子原本是個嚴肅的人,此刻由不得失笑。這描述未免也太像一部眾所周知的老電影,只不過是把兇器冰錐編成了改錐。他重重一拍桌子,喝道:「你電影看多了!」

  「不信?去我宿舍搜就是了。」

  李子當然搜了,結果當然是沒有。他按圖索驥,照著每個人的供詞去到行兇現場搜索,同樣沒有找到人或屍體。留給局長的時間並不寬裕,現在除了鋌而走險,好像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局長三思了很久後又三思了很久,終於決定,「放她們三個走。」

  李子遲疑,道:「為什麼?」

  「如果兇手是她們中的一個或幾個,必須要去處理人質或者屍體。我們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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