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極寒之地 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夏穆當然一絲不落的描述給陶雷聽了。陶雷無奈說道:「他們幾乎全部都有殺人的動機,但窗外沒有出現過他們親手溺死馮碧霞的場景。當然,我們更沒有找到任何實質性的證據。」

  夏穆連連搖頭,漫聲道:「你總是強調證據、證據,莫非找不到證據,兇手就可以逍遙法外了麼?你看,孫愛芹給馮碧霞下安眠藥,楊光對馮碧霞有怨恨,肖瀟甚至企圖入室行兇。他們三個人都有很強烈的動機,不如一起拘起來審!」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通過口供找證據?這都不符合起碼的程序正義。」

  「管它什麼程序正義不程序正義,只要能破案不就好了?最後如果可以鎖定真兇,怎樣達成結果並不重要。」

  「你個法盲。」陶雷失笑,道:「這叫屈打成招。你要是警察,手裡冤假錯案都不知有多少了。」

  「寧可錯疑一千,不可縱放一人。不是嗎?」

  陶雷斷然道:「對那一人來說,被當做兇殺嫌疑人是一輩子的恥辱。如果被槍斃,那便是一條無辜活生生的人命終結了。」

  夏穆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他想不到有什麼可以反駁的言辭。他只是覺得,讓兇手逃脫,對被害人來講,又何等的不公呢?讓戴智明逃過死刑,夏天和樂安琪的公正至今沒有實現。

  陶雷忽地想起一事,問道:「慢著!你剛才說,肖瀟夜裡潛入臥室時,門是開著的?」

  「對,肖瀟從後院翻牆進來時,門掩著,沒有反鎖。」

  陶雷起身就走,夏穆「哎」了一聲,「這麼快就走了?」

  「我知道兇手是誰了。」

  「是誰?」

  「馮碧霞的丈夫,張樺。」

  前門大大方方敞開著。陶雷略為躊躇,鑑於之前所判斷的情況,張樺已經殺過一個人,多少還是有些危險。該不該打電話叫後援?眼下,張樺很可能已在逃亡路上。多遷延一刻,就多一分追捕的困難。剛才來時,他已給朱顏試著打了通電話,結果轉接語音信箱。師妹若在忙案子,一時半刻估計分身乏術。陶雷把各種可能性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決心冒險一試。

  「張老師?」他試著揚聲招呼,「我是陶雷。」

  裡邊無人應聲,一片死寂。

  他神經立刻繃緊,推門步入。各個屋子都沒人,張樺失蹤了。莫非,來遲一步?陶雷目光游移,入目只見桌台上的夫妻合影被撕個粉碎,紙屑扔在地下。果不其然,櫥櫃頂上金閃閃的獎盃也不翼而飛。糟糕!他顧不上多想,推門衝出。直到來到校門口,陶雷仍沒想到在茫茫人海中如何能夠找到逃走的張樺?正在他思索的當口,街面上起了一陣喧譁,路過的學生高聲驚呼「有人跳橋」。

  陶雷順騷動望去,吃了一驚。汗珠順著張樺的臉,滑落下來。沒有人敢靠近,沒有人敢輕舉妄動,所有人都在瞧熱鬧。只有陶雷,心中猜測得到今天這場戲會怎麼收場。

  張樺稍稍挪了下足跟,底下車流來往,從來都沒想過人行天橋其實這麼高!向下俯瞰時,頭暈目眩。他瑟縮了一下,緊抱住懷裡獎盃。「別過來,都別過來!」

  圍觀人叢中,不乏認得他的學生,不約而同投來或焦急或疑惑的目光。有人急忙撥通110報警。但,張樺不會給他們機會援救自己。

  今天,就是結束。

  張樺閉上眼,盡力不去想軀體撞向車流後,會有怎樣的痛苦。然而,人群裡面,有個人的喊聲,重新吸引了張樺的注意。

  「張老師,是我,陶雷。」

  他慌忙扭頭警告,「你站著,別動!不要過來!」

  陶雷盯著他搖搖欲墜的身軀,其實也很緊張,他儘量不流露自己浮動的情緒。他依言站住,點了點頭,「我不過去。但是,至少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動手殺死馮老師吧?」

  張樺聽到這話,瞪大眼睛,忍不住奇道:「你……怎麼知道的?」

  陶雷暫時穩住了對方,試探著向前移了半步,解釋說道:「你明知道肖瀟對馮老師心懷敵意,而且她近來常常騷擾你們。這種情況下,通往後院的門都敞著不關,你未免太過於粗心大意。你每天照顧病人,進出那個房間無數次,不可能不記得鎖門。唯一的原因,是你希望肖瀟進來,做些你想做的事情。」

  張樺慘澹一笑,索性乾脆承認,「是,我想要她死。可惜,那孩子當晚進來了,卻沒有下手。於是我推著她去了舊館的泳池,把她扔了下去。」

  陶雷故意裝作迷惑不已,問道:「為什麼?」


  「她是個沒有心的女人。」他澀聲回答,「她完全沒有心肝,你知道嗎?她在游泳上,天賦卓絕,但是在生活中,她就是個賤人,賤人!她之所以跟我在一起,用她的話說,就是為了踐踏我,折磨我,就因為她覺得這樣很開心。她用各種惡毒的話術操控我,給我一點希望,又把希望拿走,一次一次,反反覆覆。」

  「她給你什麼希望?」

  張樺泣不成聲,用衣袖不停擦著懷中獎盃,「她有時候會說,我有天賦。我是相信了她的話,才拿到這唯一的獎盃。要不是為了她這句話,我能伺候她這麼多年?我更不可能和她結婚。直到……直到最後,我要動手的那天,我問她,我到底是不是她說的,天才里運氣不好的人?你猜她說什麼?她說她一開始就是騙我的,從一開始她就認為我是個廢物!因為天才不會只贏一次,卻輸掉整個人生。」

  陶雷自覺已在隻言片語交談間,趁機挪得夠近了,嘗試用話術牽扯對方的注意力,「張老師,我認為,你是個天才。」

  「是麼?」他抬起頭,哈哈一笑,「天生的蠢材。」

  人群發出陣陣尖叫,陶雷急躍而起,只是差之毫厘,沒能抓住下墜的人。獎盃被車頭撞飛,在空中畫道耀眼的半弧,落到路邊陰溝里。

  被人靜默的遺忘。

  「近來,常青體院裡發生的泳池溺亡謀殺案已然告破。根據警方公告,兇手是死者的丈夫,曾在校區多年擔任教職,在師生當中擁有良好口碑。據悉,直到死者患上漸凍症,病情日趨加重後,二人矛盾紛爭不斷,最終導致感情破裂……」

  楊光自然明白,在機場這種熙熙攘攘的地方駐足,觀看電子顯示屏上播報的新聞時,很需要冒點被發覺的風險。可那樁案子,畢竟與自己牽連甚深,她忍不住駐足把整段報導聽完。

  「在這樁甚囂塵上的案件偵破期間,為國爭光取得過奧運冠軍的泳壇女將楊光,也被警方傳喚,並配合相關調查。楊光剛剛回到國內,有關於她的傳言,我們隨機採訪一下路人的看法……」

  不用再聽下去,她匆忙將圍巾拉到下巴以上,遮蓋容貌。只是,在候機大廳中戴副墨鏡,實在太過於打眼,終究還是很不巧的被人認出。「快看,是楊光!那個拿了奧運金牌的楊光!」有多事的人舉起手機,開始錄屏。她幾乎是從座位上彈跳起來,拉著行李箱調頭就走。而就在她這般倉皇離開的同時,更多好事之徒蜂擁圍攏。有人說「她是不是殺了教練」,有人說「聽說她嫁了個老外,潤出國了」,又有人不停要求「合個影,合個影,我今天碰到名人了」。

  楊光無助的向不同方向望過去,然而到處都是擁擠的人群,到處都是手機在閃光。她越來越感到自己陷在一片淤泥的漩渦中,寸步難行。她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促迫,卻什麼話都說不出。正在楊光險些暈倒的時刻,機場公安排開人流,好容易將她從一團混亂中解救出來。她只記得自己用力抓住對方的胳膊,被護送著快步穿過長長走道,最後到達休息室。

  她面白如紙,嘴唇發烏,顫聲不住道:「謝謝,謝謝你們,謝謝……」

  有人體貼的為她倒了杯溫水,楊光小口啜吸,神智才算是逐漸恢復。五分鐘後,一位機場地勤告知她,休息室外有人想要見她。楊光剛想拒絕,那人解釋道:「她說她是你師妹,姓肖。」

  久別多年的肖瀟出現時,楊光幾乎無法把她與那個從前那個青春無限的女孩聯繫起來。「師姐。」肖瀟冷冷譏嘲道:「不,是大小姐。」

  楊光張了張嘴,對不起三個字突然卡在喉嚨里。她之前有打聽過肖瀟的經歷,才了解馮碧霞是如何在自己離開後,用盡手段羞辱和打壓她。當然了,馮教肯定怨恨自己遠走高飛,所以把殘餘的怒火一股腦報復在師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我理解你的感受,你怨恨我……」

  肖瀟的神情變了,她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在表達憤怒,「你理解個屁!你才理解不了,我作為一個普通人,在你屁股後面拼盡全力追趕的艱難。你永遠都理解不了,像我這種普通人,為了拿獎牌,給你們這些天才做墊腳石的感覺!理解,哈哈!你也配說理解?」

  楊光望著對方,認認真真坦誠道:「沒錯,我不理解你。但是我一直以來忘不了,我每天一睜眼,想到你在身後追趕,就必須全神貫注,用盡所有精力逼迫自己。每一天,每一秒鐘,一想到如果稍微鬆懈,你立刻就會超過我,我簡直怕得要命。」

  肖瀟萬萬沒料到,她會這麼講,半信半疑道,「你……怕我?」

  「怕一不小心,就輸給你了。」

  「真的?」


  「千真萬確。」

  肖瀟猶不能置信,結結巴巴說道,「可是……可是,你是個天才。天才誰都不怕的,只要稍微努力,就能贏。」

  「那你知不知道,努力也是一種天賦。」

  「可是,教練說……」

  「你覺得,馮碧霞說的,都對麼?」

  肖瀟啞口無言,若努力也是種天賦,為何自己終究沒有贏過?她感到一陣虛弱的迷茫。楊光將雙臂張開,仰靠在椅背上,整個人放鬆下來,「為了付離婚的律師費,我把金牌掛在網上賣掉後,終於學會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要把人生的定義權交到別人手裡。馮碧霞想要評斷你,是她愚蠢,她連天賦是什麼都不曉得。」

  肖瀟皺眉,追問道:「天賦是什麼?」

  「天賦根本什麼都不是。如果一個人的輸贏在出生時就被決定,那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我們之所以能活著,是因為終點之前,一切未知。所以我說,你的拼命追趕,也是種天賦。沒有你的天賦,我拿不到金牌,我不但拿不到金牌,我可能連領獎台都上不了。」

  肖瀟若有所思,喃喃自語道:「所以,我也很優秀。」

  「你比馮教和你自己認為的,優秀多了。」

  肖瀟抿嘴一笑,淚水成串掉下來,「對,我很優秀,我一直很優秀。」

  她們彼此擁抱了好一會兒,一架飛機恰好轟鳴著掠過玻璃落地窗。正如將來,她們也會各奔東西,至少此刻,她們已與自己徹底和解,帶著期許步入下一段充滿未知的人生。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咱們來做運動!

  抖抖手呀,抖抖腳呀,請做深呼吸,學爺爺唱唱跳跳,你才不會老。

  住院的時候,每天下午集合前,喇叭會循環播放這首范曉萱的《健康歌》。楚文靜聽得多了,也便學得滾瓜爛熟。她一邊裁衣裳,一邊哼著曲兒,心情頗為不錯。就算世道如何艱難,但只要低頭認真尋找,生命中總還有些閃光的沙礫,快樂的瞬間。陶雷手指輕扣門框,噠噠噠三響。楚文靜立時回頭,臉刷的紅了紅,「請進。」

  他拾級而下,右手拎了只菸灰色的方包,來到桌前,將提包往桌上一擱。文靜忙停下手上活計,就要下廚房去倒杯熱水來款待,「你稍等啊,我備了茶葉。」

  「不用了,」陶雷擺擺手,說道:「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

  她不明所以,問道:「送什麼?」

  陶雷指了指手提包,「打開看看。」

  裡頭是一台全新的筆記本電腦。文靜又是驚訝又是喜悅,隨即卻連忙推辭,「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陶雷裝作沒聽到,打開屏幕,自顧自介紹:「華碩16寸,16GB的內存,512GB的硬碟,Windows11的系統,給你開網店用綽綽有餘了。」

  「開網店?」

  陶雷三兩下連上網,切到淘寶店鋪頁面,「你不是說你想在網上開個裁縫店嗎?我幫你去申請了淘寶網店,請人稍微弄了一下店面裝修,你先湊合用吧。」

  楚文靜曾說過自己對網絡不熟悉,但很想開一個網上的製衣店,想不到他就全都記下了。不但全部記下,而且手把手的教她,怎麼將郵箱和支付寶綁定,如何把衣樣拍攝上架並做上價格標籤。她十分難為情,很感受之有愧,不收又實在急切需要。楚文靜忍不住轉頭看向自己那台外殼泛黃散做一團的舊台機,低聲說道:「這個……花了很多錢吧?」

  陶雷不接話頭,故意岔開話題,「你原先那台破電腦,就扔了吧。」

  楚文靜悄然笑了笑,怯怯邀請道:「陶哥,你中午要是還沒吃飯的話,就留下來吃個飯再走,好麼?」

  「不會太打擾?」

  「不會不會,」她搖頭連忙解釋,「我恰好下午沒活。」

  陶雷此行目的達成,微微一笑,「麻煩你了。」

  楚文靜家貧,能做的菜色也有限,無非番茄炒蛋之類的,手藝非常一般。再者,陶雷並不為去她家蹭這頓便飯的。不過,經此一行,兩人倒是拉近了些關係。文靜對這位前刑警陶哥提防不那麼強烈,也願與他拉些家常。但不知是不是由於精神受打擊太大的緣故,每每聊到她媽媽的命案時,她就不願繼續深談下去。陶雷想她遭際可憐,所以便不深問,只略略帶過而已。

  等他回到住處時,正好朱顏牽著鴨蛋出門溜達。朱顏最近這段時間,嘴巴已吃慣了陶雷天天變著法子給她做的大魚大肉,自己早不下廚房了。下班路上帶的新鮮蔬菜和蛋奶全塞在冰箱,留下字條,讓師兄給做晚飯投餵。陶雷瞧見了留言,卻沒有備菜熱鍋。他還有別的事要辦。他回返自己房間,開了筆記本電腦,仍還不大放心,上前把房門反鎖。陶雷手指在鍵盤上跳動幾下,很快便有彈窗出來。他仔細盯著那窗口,正是之前他在送給楚文靜筆記本里安裝的黑客程序,可隨時監控她電腦的操作指令。


  楚文靜正在笨拙的瀏覽淘寶網店的店鋪數據。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陶雷偏偏不信她。他認為,她沒有看起來那麼無懈可擊。

  兔子布偶會唱歌。

  夏穆將女兒夏天的遺物,一樣一樣收集起來,放入紙箱打包。這隻兔子布偶,是他送女兒的生日禮物,裡面錄了首舞曲,《天鵝湖》的選段。夏穆拾起它,怔忪瞧了半晌,抬手摸了又摸。不知何時,兔子玩偶的肚裡開始演奏微弱的旋律。電池快要用完了,所以它不是很大聲。他把它放在鼻端,想要捕捉一點女兒留下的氣息。

  已經聞不到了。

  岳丈遲遲不見夏穆出房間,悄然來到門口,恰好見著這悲傷一幕。他鼻子發酸,差點再次垂淚,道:「小夏,東西先擱下,出來吃飯。」

  夏穆勉強應聲,不敢再去瞧箱子裡琳琅滿目的玩具與圖書,起身來到客廳。桌上擺了四菜一湯,仍是岳母的手藝。三人埋頭默然吃飯。他們同樣有著喪親之痛,岳父岳母不過短短數天,就肉眼可見的蒼老多了。

  岳母起身為他盛了半碗蛋花湯,勸道:「這湯好喝,小夏,你嘗嘗。以前小妮子最愛喝的就是這個……」

  「小妮子」是夏天的乳名。說到這兒,她慌忙打住,岳父抬頭瞪了老妻一眼,似在責怪她多嘴。夏穆心中仿佛千支鋼針,反覆戳刺一般的痛。他連頭都不敢抬,急忙接過,喝了一口。卻沒想到鹹得幾乎當場吐了。岳母看他神色不對,自己嘗了一小口,迭聲道歉,「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這腦子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炒菜的時候三心兩意的。」

  還能想什麼?自然是在想著死去的女兒和孫女。他們在沉默與慌亂中吃完這頓飯,二老將女婿送出門。岳母這才回過身,眼中竟充滿恐懼,「老頭子,你說,別人的議論會不會是真的?小夏,會不會為了保險,對咱們閨女……」

  岳丈趕緊止住,「別瞎說!小夏的人品,你還不了解?」

  「可是……可是……」

  岳丈嘴上雖是那麼說,心中不免也有一丁點的疑惑。死去女兒的巨額意外險,究竟是不是夏穆投保的,已不可知了。到底人心隔肚皮,這筆錢對女婿而言,不是小數目。何況,不止有流言在攻擊他,連警察也在懷疑他啊。

  夏穆近來常會感到力不從心,昏昏欲睡。朦朧中,有人在叫他名字,那是他的責編,老譚。老譚關切的搖了搖他,迫使他從昏睡中醒轉,「夏老師,最近真是辛苦你了。」

  夏穆直起身子,意識到方才在發夢。他慌忙道:「對了,我想跟你討論一下改稿的思路。」

  「夏老師,您最近家裡剛剛出事,我們不會在這個時候催稿。您還是回家先歇著吧。」

  夏穆絲毫沒有聽出話裡有話,仍然堅持道:「上次我們順到了,這本書的最後三個章節,我認為……」

  「夏老師!」老譚很少如此嚴肅,「您聽我說,您現在這個樣子,需要休息。」

  「可我不想休息,我得馬上開始工作。」夏穆眼圈發紅,盡力使自己看上去平靜,但他做不到。「我只要一停下來……就會想到安琪和……夏天……」

  老譚長長嘆息,「您還是,先回去吧。現在,就算您完成了稿件,我們這邊恐怕也不能給您發表。」

  夏穆愕然,問道:「為什麼?」

  老譚眼神躲閃,支支吾吾道:「社會上,現在對您有些不好的流言。當然,我是絕對不相信的!但是出版社不能擔這個風險。」

  「流言?你不如直接說我是殺妻騙保的嫌疑人!是嗎?是吧!」他蹭的一下站起,咬牙切齒的大聲道:「你們現在都是這樣想的吧?我是個殺人犯?這種屁話到底怎麼傳出來的?究竟是誰說的,我就奇了怪了。」

  會面自然是在無數驚嚇的目光中,不歡而散。夏穆將老譚懟得無話可說,他們之間的業務,也隨著關係破裂而完蛋。回家中途,夏穆買了瓶烈酒,把自己灌得半醉,稀泥般癱倒在地。現在,他完全明白了,岳丈岳母異樣的眼光,朋友同事對他避之不及的態度,到底是為了什麼。他的胃部一陣一陣抽搐,不是因為酒精,是因為心中那無可釋放的巨大痛苦。

  他忘不了,無論如何都忘不了,妻子女兒的屍體如何被抬走。

  也許,我該和她們一起走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