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婦 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自陶雷發現屍體以來,夏穆就沒有離開過4002號房。他生怕錯過什麼重要線索,吃飯拉屎都在這裡進行。他甚至暗自期盼著,房間向他展示更多。房間不負所望,第二個幻象,很快就到來。這回出現的,是馮碧霞的貼身護工,一直負責照顧病人起居的孫愛芹。

  孫愛芹並不喜歡自己的護理工作。她之所以能夠忍耐至今,是因為她在鄉下還有個遊手好閒,娶不上媳婦的好大兒。她得給兒子備下10萬的彩禮錢,才勉強夠得上討回一個鄰村的姑娘做老婆。兒子也曉得孫愛芹的用意,越發心安理得在家啃老,成天關著房門打遊戲,沒有半點要出去掙錢的意思。有什麼辦法?自打生下來就當心肝肉全家嬌寵著。而今大了,愈發的管不動了。孫愛芹指望著他娶了老婆,便能曉得些事理,等回頭抱上大孫子,可就算在灣子裡揚眉吐氣了!

  想到這裡,她蘸水擦身的手不禁重了些,惹得側躺的馮碧霞呻吟一聲。孫愛芹迭聲道歉,放輕了力道。好容易替病人把全身擦洗完成,又得給她已經開始萎縮的肌肉按摩。別瞧工作說起來不多,但卻樣樣累心費神。等到將病人擺布完畢,天色已經黯淡,到預備晚飯的點了。然而,張老師並沒有照事先招呼的那樣準時買菜回家。他或許有什麼重要事絆住了。孫愛芹一面把醫用病床的床頭放倒,讓馮碧霞靠內躺下,一面心中開始蠢蠢欲動。

  「馮老師,」孫愛芹仍不放心,對塌上不言不動的馮碧霞和聲道:「張老師還沒有回來,我上門口看看去。」

  病人耷著臉,仿佛一尊毫無生氣的蠟像。孫愛芹習慣了對方這樣的態度,自去前門張望。可她的用意並不是看僱主有沒有回家。她是為了確定經過客廳小茶桌旁的抽屜時,不會被人目睹。

  上層抽屜里放著1200塊錢。

  簇新的紙幣,12張100的整鈔,疊放一處。都是前來探望病人的親朋們,臨走悄悄塞在枕頭下的錢。馮碧霞吩咐她一一收攢起來,不要給張老師曉得。這死老婆子,心眼兒只針尖大,連自己多年的丈夫都防得緊!可孫愛芹自打知道有這些錢了以後,心中的念想就止不住了。

  仿佛有個聲音,時時對她說,拿吧。

  不會有人過問的。

  拿吧。

  這是你受苦受累的補償。

  拿吧。

  病人沒幾天活頭了,沒人知道是你拿的。

  等她回過神時,手指已鬼使神差將錢塞入荷包,並輕手輕腳關好抽屜。萬萬沒想到,就在轉身之際,身後鏡子裡折射出一張怨毒已極的臉。

  是馮碧霞!

  她不知幾時翻過身來,此刻正對著掛在壁上的穿衣鏡。從鏡子的反光中,她把孫愛芹偷錢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孫愛琴一時呆若木雞。馮碧霞忽然笑了,是貓兒逮到耗子時戲弄的嘲謔。她在她枯槁殘存的生命中,終於找到了一點樂趣。

  孫愛芹偷雞不成,反被惡狠狠的羞辱一頓。如今,又有偷竊的把柄,隨時都能告到她的單位去。加上馮碧霞一再對她進行威脅,甚至還說要告到她去吃牢飯為止,沒個三年五年的見不著天日。孫愛芹哪裡知道那些言辭全是恐嚇?只私下裡越來越感懼怕!她手裡已熬出黃澄澄的小米粥,想到要面對病榻上那死老婆子就直打哆嗦。而且,眼看著張樺要回來了。

  怎麼辦?

  孫愛芹進退兩難,滿頭大汗。她盯著碗裡的稀粥,猶豫再三,終於下定決心,摸出一片白色藥片,碾做粉末,拌在米粥裡頭,給馮碧霞悄悄灌下。

  4002號房,夏穆恭候陶雷多時。他連覺都沒睡,滿腦子想著陶雷聽到案子有新進展時,會是什麼表情。

  「你下回給我帶包煙吧?」

  「吸菸有害健康。」陶雷無情否決了他的提議。

  「反正我呆這兒又不會死,也不會得病!」

  「但我不想吸你的二手菸。」

  「怎麼?你懷上了?幾個月了?」夏穆起了促狹,趁機擠兌一句。

  「滾。」

  「你不在的時候,窗戶外邊又出圖像了。跟馮碧霞在一起的,還有個女護工,她是兇手。」

  陶雷吃了一驚,「你看到了?」

  「不算看到,不過她有短處捏在馮碧霞手裡。」

  夏穆把孫愛芹偷竊不成被抓個現行的過程複述一回。陶雷迫切追問,「後來發生什麼了?」

  「我在窗戶這邊聽不到她們的對話,只看到孫愛芹表情怕得要死,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的。可是馮碧霞都不滿意。最後,孫愛芹跪下來給她不停磕頭。」


  陶雷想像得到那重病的老人會用多惡毒的話來羞辱獵物。

  「最後,孫愛芹抹著淚把錢如數還給馮碧霞。」夏穆回想起當時的場面,還有點不舒服,接道:「你以為這就完了?還沒完。孫愛芹偷偷摸摸在馮碧霞的飯食里下藥,不對,是下毒。」

  陶雷不以為然,強調道:「馮碧霞不是被毒死的。」

  夏穆「啊」了一聲,奇道:「不是下毒,是什麼?」

  「屍檢檢測出,她體內有安眠藥的成分。」

  孫愛芹聽到盜竊的經過從一個陌生人口裡泄露出來時,臉色比蠟像還難看。朱顏告訴陶雷,從屍檢中找到了安眠藥的痕跡。也就是說,馮碧霞被扔進泳池的時候,應是處在昏睡中。

  陶雷彬彬有禮卻不帶溫度的說道:「在警察來之前,能解釋一下麼?」

  孫愛芹想不通,下藥的時候,沒人在旁邊,這人如何知道得如此詳細?莫非他能通靈不成?

  當然,陶雷說警察會來,純粹就是詐她的話術。不論眼前這個平平無奇的阿姨是不是兇手,他也想要從她口中掏出更多秘密。若她是兇手,取得供詞和確鑿證據後,再告知局裡抓捕不遲。

  陶雷成竹在胸,所以不急著推進訊問。孫愛芹一時頭暈,雙膝發軟,再度故技重施,向著陶雷就要下跪。幸好他眼明手快,馬上拉住,不教對方得逞。他沉聲申明:「你現在不說,恐怕就要到警察局裡去交代了。」

  孫愛芹眼見他絕沒可能被打動,徹底泄了氣,顫聲講出實情,「我……我怕馮老師會把我偷錢的事跟張老師講,一時糊塗,就餵她吃了安眠藥。我發誓!我確實沒有……沒有殺她啊!」

  陶雷看出她眼色閃爍躲避,肯定還有隱瞞,也不答話,取出手機默默撥號。

  孫愛芹更為慌張,忙阻住道:「我說我說!那天之前,還有個人來過。她是馮老師的學生,當著張老師的面,跟馮老師吵了一架,還打了馮老師一巴掌。」

  「你說的學生,是肖瀟麼?」

  「不是。」她搖頭否認,「是那個上過電視的奧運冠軍,叫楊光。」

  審訊室的燈光打在她臉上,一片晦澀的灰。負責主審的李子沒想到她會抽菸,詫異的抬頭瞧了一眼。這姑娘跟電視上看到的形象完全不一樣,身上有股沉暮蕭瑟的氣質,絲毫不像個曾經輝煌的年輕世界冠軍。

  「有煙麼?」楊光伸出手指,問道。

  看李子不睬,她固執的繼續說道:「我想抽菸。」

  李子敲了敲桌子,提醒她:「先交代問題。」

  楊光哈哈一笑,脖子驟然後仰,看向天花板,長舒一口氣:「記得以前上學的時候,封閉式集訓。抽菸喝酒這種事,想都不敢想。現在沒有酒,我根本沒法子睡覺。」

  李子不耐煩聽她東扯西拉,正色道:「說說你為什麼會突然回國,為什麼會去找馮碧霞?」

  楊光冷笑數聲,坐正身子,認認真真回答:「因為我的人生被她毀完了,我恨她。」

  「尤其是跟她見過面之後,我恨不得當場殺了她。」

  李子問,「你承認,你殺了馮碧霞?」

  「倒是想。」楊光抿了下唇,聳肩道:「是我也無妨。可惜,不是我。」

  「剛才,你說你在馮碧霞被殺的前一天,和她見過一次,你們都談了些什麼?」

  「還能有什麼?還不是我糟爛的人生。當然,全拜她所賜。」

  「為什麼這麼恨她?」

  另一位陪審的記錄員,看到李子手勢示意,才把香菸遞了過去。楊光接過,本是想要叼住,舉起的手卻放下來。她聲音十分低啞,表情苦澀,別過頭去,「她為了金牌,為了奪冠,可以不擇一切手段。我原來有一個男朋友的,封閉式集訓前,感情很好。被她用欺騙的手法給拆散了。我這次回來,除了告訴她我知道她有多卑鄙外,也是為了看我前男友。」

  「他已經結婚了,有兩個孩子,很幸福……」

  「對,」她不禁苦笑,抹掉泛光的淚,「很幸福。」

  「本來,我也可以這麼幸福的。」

  楊光說到這裡,整理了一下情緒,回到漠然的狀態,「我和我前男友當時感情非常好,互相都見過對方家長。他和我已經約定過,只要等到畢業,我們就把婚事先訂下來。之後,我的年齡正當巔峰,會繼續參加比賽。他選擇攻讀研究生學位。直到,那年冬訓開始,馮碧霞就切斷了我們與外界一切聯繫,讓我們在那幾個月里專注訓練,不准被別的事情分心。我和他的通信中斷了,他在外面發生了什麼,我一無所知。」


  「當然了,馮碧霞的決定,在後來讓我站在冠軍領獎台上,於是鮮花、掌聲、榮耀,接踵而來。馮碧霞那段時間,幫我把後來的訓練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我完全沒有空閒去想別的事。等我再次想到我前男友時,小半年已經過去了。我問馮碧霞,他有沒有給我捎過什麼消息,馮矢口否認。我一向了解馮教的秉性,所以並不放心,逃出集訓營去到前男友家裡,沒想到,人去樓空。」

  「從別人口中,我才得知,就在我冬訓那段時間,他為了來探望我,千里迢迢坐車去到訓練場,結果被馮教給攔在門口,不給見。他就在那趟回去的中途……出了車禍,截掉了右邊的小腿。對於一個熱愛運動的人,這是最殘忍的命運。但是,手術並不順利,出現了併發症,於是他的父母不得不火速帶他去更遠的地方求醫。你知道馮碧霞做了什麼嗎?」

  「為了讓我斷掉念想,她把前男友寫給我所有的郵件、信件和聯繫方式,全部銷毀了。直到出國,我都沒能與他見上一面。」

  「那天,我去見馮教,就是想要當面告訴她,她這麼做的後果。」她哽了一下,聲音愈加低沉:「我出國想要深造,結果並不順利,那些課程對我來講,太難了。我讀了兩年,很明白自己根本沒希望畢業,正好那會兒,一個體育用品經銷商在殷勤追求我。在異國他鄉,舉目無親,面臨著生活困境時,我萬般無奈嫁給了他。結果你們也看到了,他只是看中我的名氣,想要利用我來擴張他的生意罷了。婚後我們兩個別說是幸福,連安靜呆在一間房裡都做不到。他頻頻出軌,毫不顧忌我,後來又開始家暴我。我從那時候染上酗酒的毛病。」

  「跟那人渣撕扯好幾年時間,終於離了婚,孑然一身回到國內。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我前男友。果然,他並不是一個人,他……有一個恩愛的妻子,還有一雙健康的兒女。他們特別周到的接待了我,三個人像朋友一樣閒話家常。我……把我所有出國的經歷粉飾了一番,騙他說我和我老公過得非常好。我都不知道自己那天怎麼回去的,真希望那天就被車撞死算了!」

  「想到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自認還不能死。於是,第二天我就去找了馮碧霞,我當面質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猜她怎麼回答我的?她說,我和她一樣,都是天才。而我前男友則和其他人一樣,是庸人。天才天生就是來世間享受崇拜的,至於庸人的死活,根本沒必要關心。除了金牌,她什麼都不關心,所以我該感謝她才對。真可笑,感謝她!一個人要多無恥,才說得出這種話?」

  夏穆凝神注目玻璃背後幻影的變化。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張樺,從陶雷口中得知,那男人是死者的丈夫。除了照顧馮碧霞逐漸惡化的漸凍症外,他極少擁有自己的私人時間。但,夏穆曉得他有台電腦,近來時常坐在顯示器前發呆。張樺發片刻呆,又會將雙手擱到鍵盤上,快速打字。有時他邊打字邊笑。有時他打著打著,眼淚會不知不覺掉下來。

  張樺的影像很快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馮碧霞的臥室。露重更深,床頭掛鍾指針指向凌晨3點12分。病人正在熟睡,呼吸似有若無。

  夏穆起先只覺看個老婦睡覺實在無聊,正想移開目光,忽有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馮碧霞的房間本在一樓,白晝採光良好是由於本身靠著後院。水泥小院子早便荒蕪,哪裡有空閒打理?夏穆眼角一瞥,從老婦臥室窗戶口可見,後院有個黑乎乎的影子墜下來。

  那東西比貓大得多,決然不會是貓!

  夏穆頓時屏住呼吸,整個人幾乎貼到玻璃上。縱使他早知馮碧霞已淹死在泳池裡,但面對這驚心動魄的時刻,他還是下意識想要呼救。而病人仍在睡覺,連動都沒動半下。大約過了一分鐘,臥室通向後院的門,開了。肖瀟悄然無聲的走了進來,手中握著一把雪亮的切肉刀,直勾勾盯住床上酣睡的馮碧霞。

  她猶記得病床上的人,對她說過最惡毒的話,「我讓你滾蛋,不是因為你不夠努力,是因為你除了努力以外,根本沒有一丁點天賦!像你這種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變命運的蠢貨,滿大街都是,用完就該扔了。」

  她倒說得輕巧,丟棄一個人,就像丟棄一件垃圾一樣。但那是個活生生的人啊!是肖瀟拿無數個日日夜夜,無數的汗水與淚水換來的進步。是她肖瀟忍受了無數次折辱無數次譏笑,換取的希望!她付出的全部青春,就這樣被馮碧霞輕描淡寫給抹殺了。

  叫她怎麼能不恨?怎麼能不怒?

  肖瀟慢慢舉起胳膊,對準病人後頸。

  刀刃泛著寒芒。

  將刺未刺剎那,夜風掃過窗欞,窗框猛烈碰撞。肖瀟陡地驚醒,向後退了一步。不,她不能動手,如果她刺下,馮碧霞反而解脫了,自己卻要將餘生全部搭進這一刀。如果她刺下,更加證明馮碧霞說得對,她是個廢物。她瞧了瞧床上的人,轉頭瞧了瞧窗戶。肖瀟瞬間冷靜下來,將刀背到身後,悄然後退。直到最後,忍不住回頭再瞄一眼,終於融入到夜色中。

  夏穆本來懸起的心這才放下。剛才,他在生死交關時刻,上前用力拍打玻璃。沒料到,這番拍打竟造成窗框的猛烈晃動,及時阻止了肖瀟的企圖。夏穆深吸一口氣,腦中泛出疑惑:難道,他在房間中的行動,竟能夠影響到玻璃對面的時空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