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婦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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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誰?看起來,熟悉且陌生。

  夏穆有點不可思議的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鬍鬚沒有了,整個人立時精神三分。他雙手輕拍幾下臉頰,一陣久違的舒爽感涌了上來。陶雷滿意的瞧著自己方才的手筆。他說得沒錯,「這樣好多了。」

  一年以來,夏穆自認是個囚徒,不過不是時間的囚犯,而是他永遠把自己封閉在了對遇害妻女的負疚中。他把自己搞得頹廢邋遢,其實是自以為不配活得乾淨體面。她們都死了,他還活著,憑什麼?他悲憤且狂怒,把滿腔怨恨盡數發泄在自己身上。

  那段時間,他天天都在想怎麼死的問題。直到陶雷指著鏡子,對他平靜問道:「你覺得,你現在這個樣子去死,你女兒還認得出你麼?」

  夏天不會想看到爸爸如爛泥般的模樣,安琪一定更不想。就在夏穆猶豫的當口,陶雷已經拿上事先帶來的推子,大刀闊斧給他理起發來。陶雷手藝算不得太好,不過勉強對付對付罷了。隨著那些長而油膩的頭髮大片掉落,夏穆本來模樣逐漸浮現出來。是啊,他曾經也是個人,而不是像琥珀里的蟲子那樣活過。直到來到4002號房,親手結束了一樁罪惡,親手犯下了另一樁罪行,一樁無可挽回的罪行。

  夏穆目光遲緩的移動,看向鏡中的陶雷,若有所思問道:「陶警官,你殺過人沒有?」

  「別叫我警官,我已經不是刑警了。」陶雷頭也不抬,繼續修理後頸上的碎發,斬釘截鐵回答:「我沒殺過人。」

  夏穆一怔,很覺奇怪,「你們刑警出外勤,不是都要帶槍麼?」

  「真需要開槍對峙的機會不多。我一槍沒開過,完全沒必要。」

  他哈了一聲,猶有不信,「刷新了我的認知。」

  「不然,你以為會像香港和美國電影裡放的,子彈都不要錢嗎?那是瞎胡扯。」

  夏穆忍俊不禁,笑出聲來。已經不記得從多久以前開始,他再沒有這麼爽朗笑過。

  陶雷略抬了抬眸子,裝作漫不經意,道:「你呢?」

  「我什麼?」

  「想過殺人嗎?」

  他知道了?

  不,他不知道。

  夏穆的心臟像個空氣泵般,砰砰直跳,面上卻還要保持著一片漠然。他點頭,一字一字說道:「說沒想過是假的。」

  陶雷的剪刀懸在半空,問題變得犀利起來,「所以,你動手了嗎?」

  「要是害死安琪和天天的人在我面前,我會用盡一切手段折磨他。可惜,我沒這個機會。」

  陶雷埋頭繼續理髮,作為一名曾經審訊經驗非常豐富的刑警,已經不需要再問下去。夏穆轉移話題的方式很拙劣,他絕不是什麼高明的撒謊者。

  就在陶雷想要收拾東西離開時,夏穆開始套話。他套話的本事跟撒謊的本事一樣不高明。可是,對於一名被房子封印了一年有餘的人來講,除了陶雷,他見不著任何人。夏穆可沒那麼多打發時間的方式。何況,還是謀殺案!誰會願意眼睜睜錯過參與偵破謀殺案?夏穆是發現屍體的見證人之一,他的好奇心不允許自己放陶雷就這麼走了。

  「講一點,就一點點。」夏穆用背抵住門,偏不肯讓步,「至少告訴我,死的那個,她是誰?她幹什麼的?」

  「你是不是沒別的事可幹了?這麼無聊。」

  「是,我就有這麼無聊。」

  陶雷警告道:「我數三下,你不讓開,我就用強。」

  夏穆仿佛早知對方會用這招,立時便道:「那好,我昨天從窗戶里看到什麼,你也沒必要曉得。」

  「昨天又出幻象了?」

  夏穆笑嘻嘻讓開路,指著房門不做答,由不得陶雷不做妥協。他瞪了夏穆一眼,「你知道恐嚇刑警有什麼後果嗎?」

  「不是被開除警隊的刑警嗎?再說,難道現在,你還能拘我?」

  他說得對,陶雷既非警察,也不能拘留他。所以,除了將案情講給他聽,別無辦法。「我去常青體院勘查過現場,還找人打探了一番。溺死的人叫馮碧霞,以前是學校里出了名的魔鬼老師。她訓練學生的手段都很極端,很多有潛力的苗子,由於受不住這種折磨,最後都放棄了游泳。只有兩個人堅持下來,一個是後來成績很好的楊光,一個是她一直以來的陪練肖瀟。」

  夏穆隱約聽過這個名字,搜腸刮肚,詢道:「楊光?是不是後來拿了奧運金牌的那個女孩子?」


  「就是她。但是,就算她們倆一直跟著馮老師訓練,私底下怨言並不少。馮碧霞對她們動不動就搞全封閉式的賽前集訓,嚴格控制生活起居,連手機和電子郵箱帳號都要管著。家長想探望,事先要向她打申請,十次裡頭,能准一次就不錯了。就這樣,她對她們兩個還是非打即罵。所以,後來楊光奪冠拿牌了以後,就馬上選擇出國深造。」

  夏穆不禁奇道:「那另一個呢?」

  「相比起來,肖瀟就慘了。她原來能在馮碧霞手底下忍那麼久,都是因為馮碧霞騙她說會幫她在奧運會上出成績。楊光走了以後,馮碧霞就把肖瀟當棄子一樣扔掉,還說她一輩子也甭想登上領獎台。肖瀟想自己報名參賽,都被馮老師以各種由頭給刷下來,她後來就精神崩潰,最後鬧到休學。再後來,她聽說馮碧霞得了漸凍症,隔三差五的去她家搗亂,有時候打破窗玻璃,有時候潑油漆,行為很出格。」

  「有人親眼見過她來鬧嗎?」

  「學校里很多人見過,都是由馮碧霞的先生張樺出面,收拾殘局。」

  夏穆嘖嘖稱奇,道:「這種女人還有老公?誰能忍得了?」

  「他們倆人年輕時在隊裡一起訓練,一來二去就認得了,據說張樺先喜歡上馮碧霞的。馮碧霞還沒得病的時候,對張樺就公然呼來喝去。張樺也不發火,學生們都說他就是個耙耳朵,什麼都逆來順受。張樺人緣好,學生都喜歡他,只是教學不大行,總不出成績。於是,我就裝作新來任教的老師,去敲了他們家的門。」

  學生們喜歡張樺,是有理由的。張樺出來開門時,家中還有位阿姨打扮的護工。她見陶雷拜訪,馬上起身辭別,「張老師您先忙,我還有事,先回去了。」

  衣著樸素的中年女子急匆匆離開,張樺並不挽留,想是這位老人還沉浸在喪妻之痛里,眼神有些渙散,心不在焉的模樣。陶雷假稱自己從前是馮碧霞的學生,張樺也只麻木敷衍了一下。陶雷設法與他攀談,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張樺素常都要照顧久病在床的人,幾乎沒有社交,現在忽然多出許多慰問的人,難免應付不周。大家感念他多年伺候病妻,當然不會跟他計較。學校曾經在馮碧霞確診漸凍症後組織給她捐過一回款。這次聽說她陡然遇害,學校領導也親身前來問候,說了些「兇手遲早落網」的套話。對張樺來講,雖說侍奉重病癱瘓的人很痛苦,可這精神支撐一旦某天垮了,反更為空虛。

  陶雷察言觀色,試探問道:「剛才走的那位阿姨,是平時幫忙照顧馮老師的人麼?」

  張樺長嘆一聲,點頭道:「對,我不在的時候,多數是由孫愛芹看顧。」

  陶雷推測道:「孫阿姨來的時間應該不短了吧?」

  張樺觸及這個話題,不免傷情,「我老伴脾氣不好,開始的時候請了十來個人,都被她給罵走了。後來,這個孫阿姨來了以後,每天為她翻身擦洗,特別勤快麻利,護理經驗也很豐富。而且我老伴說她什麼,她總不還嘴。我看難得有一個能留得住的,就給她加了錢,硬是把她留了一年時間。」

  有經驗的護工,時薪都不低。想來以馮碧霞的脾氣,要不是有張樺給她兜著,背地裡又給護工阿姨加了錢,這份差事只怕沒幾人願意干。病人的情緒多數喜怒無常,何況還是老年重病,不能下地的人,脾氣愈發不好。

  陶雷沉吟片刻,又輕描淡寫道:「對了,我剛才在門口時,看到您這裡樓道剛剛粉刷過,還有一股味道沒散。有學生說,是有人故意找麻煩?您報警了沒有?」

  「我向了解情況的警察同志說了,是我去世老伴的一個學生,精神有點不大正常。最近會過來搞些小動作。她往樓道里潑了一桶油漆,寫了些罵人的話。之前,還在學校里到處貼大字報,說我夫人曾經霸凌她,讓她落到今天的地步。還說我們毀了她。唉,一言難盡。」

  照這個情況來看,肖瀟很有可能被帶回局裡,當做重要嫌疑人來查問。畢竟,她作案的可能性實在太大,動機也最為明顯。

  「您覺得,有可能是她做的麼?」

  張樺雙手捂住臉,不禁哽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了。」

  陶雷此行目的達成,便藉口起身。張樺將他送至門口,陶雷猛地想起一事,回身問道:「剛才我看見放在客廳柜子上的獎盃,請問是誰的?」

  整個屋子裡都沒什麼紀念品,只桌上擺了張老夫妻笑吟吟的合照。柜上有座獎盃,擱在頂層,上頭蒙了不少灰土,一看便是昔日榮譽的象徵。張樺一怔,隨口道:「是我年輕時候拿的省級比賽的冠軍,就那麼一次。」

  夏穆聽到此處,重重一拍大腿,嚷道:「我知道了!兇手就是她老公!」


  陶雷莫名其妙,道:「你怎麼知道?」

  「你想想,能跟一個變態控制狂生活在一起那麼多年,是個常人都不能忍。她老公忍她,多半是為了她的財產……」

  「一個體院老師能有多少財產可圖謀?」

  夏穆不肯輕易放棄自己的推測,篤定道:「那就是給她上了巨額保險。」

  陶雷不禁直搖頭,嘆道:「破案是靠實實在在的證據鏈,還要結合目擊證人嚴絲合縫的供述,不靠你的想像力。張樺沒給馮碧霞上過一分錢保險,馮碧霞這種情況也沒有保險公司會做擔保的。你別胡說八道了,說說你昨天晚上看到的幻象。」

  他兩手一攤,想也不想,脫口便道:「昨天沒有幻象,我騙你的。」

  陶雷也不明白自己沒有痛揍夏穆一頓的原因,大概是因為道德水準還有待下降吧。

  有鑑於肖瀟近三個月以來,對馮碧霞極其頻繁的騷擾。警方第一時間就訊問了她。李子負責這樁蹊蹺離奇的案件。儘管他對競技類體育運動沒有興趣,可肖瀟的模樣還是大大出乎他預料之外。坐在對面的女人頭髮亂蓬蓬的,體形臃腫,舉止粗暴,眼睛下面誇張的眼袋尤其頹唐。她穿一領軍綠色毛線背心,一條像秋褲般的絨線褲。看來已經徹底放棄了對外貌儀容的修飾。他們說肖瀟原本有過在學校找個穩定工作的機會,她自己放棄掉了。自那之後,她就開始找張家麻煩。李子感到,眼前這個女人的狀態介乎正常和癲狂之間。

  李子十指交叉,斜身向前,道:「你向馮碧霞的家門和樓道潑油漆,為什麼?」

  肖瀟連半點眼色也不給他,冷笑回答,「我恨她。」

  李子當然查實過她們之間的過節,這些陳年舊事都是公開的秘密。他點了點頭,繼道:「昨天夜晚,你在哪裡?和誰在一起?」

  肖瀟將頭轉向一邊,默不做答。李子驟地拍桌,申明道:「這是警方查案,你必須回答。」

  「我要不答呢?」

  「我們已經掌握了證據。你只要殺了人,就算零口供,也能定罪。」

  肖瀟容色有了鬆動,回道:「我恨姓馮的,但我沒殺她。我今早才聽說她死了。」

  李子不肯放過蛛絲馬跡,追問道:「昨晚你在哪?」

  「在家,一個人睡覺。」肖瀟說這話時,換了個坐姿。李子留意到,那是防備的姿勢。

  她很有可能,剛才在撒謊。

  朱顏對於肖瀟沒有招供不意外,多數嫌疑人都不會在第一時間承認罪行。「肖瀟什麼重要的事情都沒說,只承認了自己的確對馮碧霞進行過騷擾。但不承認自己殺了她。」

  陶雷用鍋鏟扒拉蒜香排骨時,一點都不影響他推理案情。「她對馮碧霞有敵意,不一定就代表她能下手殺人。而且是在那麼多人都證實她可能犯案的情況下。」

  朱顏不這樣認為,搖頭道:「肖瀟精神狀態不大正常,萬一她在激動之下,找上門呢?」

  「在那種情況下,」陶雷頓了頓,撈出排骨放到盤中,回道:「就更不可能周圍鄰居連爭執的聲音都沒聽到了。躁狂發作起來,自己是無法控制的,病人會有狂暴傾向。而淹溺一個人,需要先在泳池裡放好水,然後看著受害人慢慢死去,是個緩慢縝密的過程。」

  「按照你的思路,最容易實現這個過程的人,不就是她丈夫嗎?」

  「你漏了一個人,還有那個住家的護工阿姨,孫愛芹。」

  「可是,他們兩人都沒有作案動機。」

  「動機大概是有的。」陶雷擺好碗筷,淡淡說道:「只是我們還不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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