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窗外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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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窗戶上面,掉下來一個人?」

  「對,一個活生生的人。」

  「你真在窗戶里看到的?」

  「你別用那種看瘋子的眼神盯著我!」

  陶雷無奈,只好轉開視線。他來到窗戶前,仔細查看,末後又拿手指向窗框下面,摸索了一回。可以確定,這窗子相當牢固,根本無法打開。可是,窗外的景色一如既往,並沒絲毫變化。至少,陶雷沒瞧見什麼泳池和死人。

  夏穆見對方表情疑惑,急忙解釋:「幻影只持續了一小會兒,很快就消失了。消失以後我就一直盯在這裡,怕還有什麼鬼東西出來,直到你過來。」

  陶雷待要不信,可夏穆實在不像撒謊,要信吧?說辭過於離奇。他皺眉道:「後來呢?」

  「後來……」

  一張輪椅直沉到底。

  接著,一個人被扔進池子,池水立時漾起波紋。光柱直直打了下來,襯得那名老人臉上,似籠著層聖潔的神光。

  夏穆屏住呼吸,直勾勾盯住窗戶。被扔下來的老人四肢慢慢舒張,整個人垂直浸泡在水內。她就那麼直立著,靜靜等待死亡降臨,面上沒有半點恐懼。

  陶雷覺得詫異,打斷道:「等一下,你說她沒有掙扎?她當時到底活著還是死了?」

  「她剛入水的時候還活著,我看到她嗆水產生的氣泡了。」

  老婦人的眼球十分渾濁,半張半閉,仿佛凝注著遠方某個虛空中的點。她乾癟的嘴唇開合數次,泛出許多水泡。但四肢和軀幹,都保持著一個僵硬的姿勢。

  這副死亡的畫卷,散發出詭譎氣息。

  夏穆悚然股慄,冷汗濕了衣衫。

  陶雷的聲音再次將他拽回現實之中,「先是輪椅,再是人,她入水後完全不掙扎。我覺得,很可能是得了什麼導致癱瘓的重病。」

  夏穆轉頭詢問道:「最近,外面有發生這種情況的案子麼?」

  「沒有。如果有,師妹會說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啊,」夏穆躊躇了會子,還是忍不住說出自己的判斷,「這件事,就發生在未來呢?我假設過我們所在的房間,是平行時空的一個交點,那麼兩條時空線上所有的點,都可能被投射過來……」

  「假設你說得有道理,它是將來發生的一樁謀殺。誰又能保證不是發生在十年以後?二十年以後?三十年以後呢?」

  夏穆陷入沉思,他的確沒考量過這個問題。如果這案子發生在久遠後的未來,那他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做什麼都沒意義的。但夏穆還認為,4002這個房間,向他所昭示的所有怪異現象,幾乎都存在著因果聯繫。比如,他殺了人,於是就被停在殺人的時刻。只讓陶雷一個人遇到自己,背後一定有充分的理由。那麼,又怎麼確定窗戶上的顯像,不是一種提示?

  陶雷一手來回摩挲著下巴,一面沉聲道:「你再回憶一下,那個死了的老人,身上的穿著,她的長相,跟我仔細講講。」

  從人的穿著打扮著手尋找線索,也屬常規查案手段。先篩選和確定受害者的身份才是當務之急。

  夏穆閉上眼,努力搜索記憶,試圖把破碎的片段拼湊完整。「她穿著……一件普通紅棕色休閒服,深色條紋的睡褲,一雙棉襪子……沒有鞋。」

  陶雷循循善誘,「再仔細想想,還有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她的頭髮……全白了,剪得很短。身上收拾得特別乾淨,應該被人照顧得很好。再就是……她的家居服上,好像印著一個徽章……」

  陶雷用筆在白紙上潦草畫了個大概,翻過來亮給好奇的朱顏看。勉強能看出,紙上是個邁腿甩手,在跑步的小人,身上還有個類似呼啦圈的扁圓。她眨了眨眼,又拿電子壓感筆重新修飾整理了一下,將圖片稍做放大,道:「師哥,你手雖然糙點,但這圖我還真見過。」

  「在哪見過?」

  「常青體院,我下班以後路過那邊,經常過去借場子打羽毛球。」

  雕塑,是銀灰色。

  它豎立在正對大門的寬闊主幹道中央,兩邊是鬱鬱蔥蔥的林蔭。陶雷舉著手裡的畫稿,與常青體育學院校徽比對無誤,就是這兒了。

  「同學?哎,同學。」陶雷推了推鼻樑上的平光眼鏡,還不大習慣這套偽裝。他喊住一名穿籃球背心的男孩,和顏悅色問道:「請問,學校游泳館往哪走?」


  那男孩打量他兩眼,立時答道:「您是新來的老師吧?您從這條路一直走,有個斜坡,下去以後先右轉,再左轉,就到了。」

  陶雷依言前行,果然在道左看到一片場館,形似高壓鍋蓋,外牆牆皮發黃開裂,目測已有好些年頭未曾維護了。他近前觀望,卻見到門口擺有「施工重地,禁止入內」的標牌。恰好有人路過,看到他在這裡東張西望的,由不得有些納悶,上前拍了拍肩,問道:「你是誰?看什麼呢?」

  陶雷回頭,瞧那人一手提著黃色安全帽,於是隨口編了個瞎話,哄騙道:「我剛才遛狗,一個沒在意讓它跑進去了。這裡為什麼不讓進?」

  那人是管施工的,以為他是學校老師,於是照實告知,道:「新領導上任,嫌舊泳館太破,設施老化,要修新館。這個,過幾天準備拆除。」

  陶雷故意撥開他,口中嘟囔著,「我進去一會,找著狗了馬上出來。」

  施工負責人嚇得急忙阻住,連道:「哎哎哎,你這老師,你遛狗怎麼不栓繩啊?」

  二人爭持不下,那人坳不過他,只好退讓一步,道:「你確定看見狗進去了麼?」

  「我親眼看見它跑裡頭去的,喊了幾聲都喊不住。」

  對方瞪他一眼,擺手道:「行了行了,跟我走。」

  雖說是要拆的舊建築,實則裡頭仍還是半新的狀況。地下和牆壁刷得雪白,高高的多邊形屋頂,玻璃透亮。陶雷裝模作樣的喊了幾聲,自然沒有狗吠回他。倒是那同行的負責人「咦」了一聲,奇道:「封館的時候沒給泳池放水啊?這怎麼有水?」

  陶雷心下猛跳,大有不好的預感。兩人來到池邊,裡頭一具屍體背上面下漂浮水面,頭臉扎在水中,看不到容貌。不過從衣著辨認,正如夏穆所說,休閒衫條紋褲和棉襪子,沒有穿鞋。那人幾時見過這等場面,嚇得腿都軟了,一直愣怔說不出話。倒是陶雷曉得,這裡現在已是犯罪現場,輕易動不得,沉聲道:「快報警。」

  負責人往身上摸索幾下,竟摸不著手機,結結巴巴道:「這這這……這是死人嗎?」

  陶雷不敢輕舉妄動,只是冷靜重複,「打110,說常青體院游泳館裡,發現一具屍體。」

  十分鐘後,警車風馳電掣到達,刑警迅速拉起警戒線。原本常青體院平靜的自習時光,被突如其來的兇案徹底打破。李子讓人趕開圍觀瞧熱鬧的學生們,吩咐手下保護好犯罪現場。他顯然對陶雷編的瞎話一個字都不相信,「朱顏家離著這裡有三站地鐵的距離,你養什麼狗散步散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陶雷乾咳兩聲,心平氣和道:「不是我的狗,是我幫一個朋友遛的。」

  李子盯著他的平光眼鏡,冷笑道:「你什麼時候開始近視的?」

  陶雷推了推鏡框,默不做聲。他越不做聲,李子越是沒完沒了,追問道:「屍體是你發現的?」

  「我和他。」陶雷指指不遠處被警察問口供的工地負責人。

  李子似笑非笑,停了一停,繼續問道:「說說吧,昨天晚上,你在哪兒?都幹嘛了?」

  陶雷立刻嗅到這問題不尋常,忙道:「人是昨天晚上死的?」

  「現在是我問你,回答問題!」

  陶雷嘆口氣,「當然是在朱顏那兒。」

  假的。昨晚,他沒在家,在複製春色4002號房和夏穆呆在一起。

  李子摸出手機,撥下朱顏的號碼,仍舊發問道:「你們既然在一起,做什麼了?」

  「用投影儀看了部電影,007《皇家賭場》。要不要我把內容也講一遍?」

  李子打手勢止住他,向手機那頭的朱顏應證,故意說道:「昨天晚上,陶雷說他在你家,你們一起看電影來著,是叫007那個什麼《天幕殺機》的吧?」

  朱顏怔忪一下,馬上否認,道:「叫什麼我忘了,反正我不喜歡,看了一半就回房睡覺去了。只記得是講賭場的,忒無聊。」

  李子沒套出話來,很是失望,掛斷電話。「你可以走了,不過,我們隨時可能再叫你回局裡做調查。」

  「好,我會配合。」

  李子十分不爽,臨走拿肩頭重重將他肩膀一撞,給沒防備的陶雷撞個趔趄。

  「想不到你這麼了解李子。」事後,朱顏擦了把冷汗。

  陶雷一笑,道:「他畢竟是我帶出來的。何況,先調查發現犯罪現場的目擊者,是常規手段。這招也是我在出外勤時,現場教過他的。」


  「不過,你發現屍體後火速打電話給我,讓我做你的不在場證明,我還嚇了一跳呢。」

  「咱們回到案子上來吧。」陶雷把濾好的黑咖啡推到她面前,又拿了點牛肉餵鴨蛋。

  朱顏不禁小聲嘀咕,說道:「還滷牛肉,伙食比我都好。」

  「你不說你在減肥嗎?」

  「好了好了,說案子!」朱顏蹙眉,轉開話頭,「情況是這樣的,死者名叫馮碧霞,64歲,女性,原本是常青體院游泳專業的老師,她在學校期間一直擔任班委,考上研究生以後因為成績優異,所以就順理成章的留校當了一名老師。在她做老師期間,培養了很多體育尖子生,最有名的就是上屆奧運會勇奪女子400米自由式金牌的楊光。當時很是火了一陣,後來據說退役後就出國念書了,最近聽說,她嫁給了一個老外。」

  「我知道她,當時電視台做過她的專訪,是個特別優秀的姑娘,還有個『泳壇小蛟龍』的外號。因為長相好,被許多人追捧過一段時間。」陶雷讓吃飽的鴨蛋,趴在腿邊打盹,一面給它順毛,一面說道:「那馮碧霞自己呢?」

  「她後來得了漸凍症,病症是從腿部開始蔓延的,所以她得坐輪椅,不良於行。她老伴平時照顧她,張樺也是學校的一名留校老師,以前跟死者是同屆的同學,後來成了同事,之後就結婚了。他們相約不要孩子,馮碧霞挺討厭孩子,因此一直沒生。自從馮碧霞得了漸凍症後,就很少出家門,跟親朋好友們也逐漸疏遠了往來。」

  「驗屍結果怎麼說?」

  「是溺死。」

  「沒有其他傷痕麼?」

  朱顏搖頭,述道:「沒有,肺部水性肺氣腫,氣管、支氣管和肺泡內有溺液泡沫,口腔鼻孔周圍有泡沫。是典型的溺斃。」

  聽罷,陶雷有些茫無頭緒,誰會想要殺她呢?

  「誰都想殺她。」一名曾經的學生頗為不屑的說道。「馮碧霞在學生中的風評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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