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窗外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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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李子的脾氣,十二萬分不情願照著陶雷的建議來行動。這就好像他依然是自己頂頭上司,一年前那個玩失蹤的「陶隊」一樣。李子承認,在解析案情方面,自己這輩子拍馬也追不上陶雷。可越是這樣,他越是不服氣,想要證明自己。他就偏偏不信,陶雷的判斷會從不出錯。李子眉毛擰成個疙瘩,滿腹疑竇問道:「他憑什麼說楚文靜有同謀?」

  朱顏微微一笑,道:「你們不是從裁縫鋪里搜出了楚文靜說的藍色膠囊麼?」

  「對呀,所以呢?」

  「你想想,證據就放在洗手間裡。她只要衝個馬桶就能讓案子死無對證,但她沒這麼做。反而提醒你們,毒藥就在鏡櫃裡。」

  李子恍然大悟,難怪她會那麼順利的認罪,「她在給另外一個人打掩護!」

  「背包里搜出來的《藥理學》,她說在圖書館借的。但是,那本書是醫科教材。」

  「她的同夥是個學醫的學生。」

  李子來到這裡盯梢,儘管不願承認陶雷比自己強,可他不能漏放掉另一個嫌疑人。對李子而言,唯一凌駕在自尊心之上是他信仰的法律和公正。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將兇嫌繩之以法是作為一個刑警的職責。他心中如此翻騰,幾乎是屈辱的摸出香菸。李子猶豫了會兒,並沒點菸。媽的!陶雷就從來不抽菸,那混蛋說什麼抽菸會影響智力,簡直胡扯麼!一個大老爺們,不抽菸不喝酒不罵人,整天神經兮兮的,既有潔癖還有強迫症,不是娘炮是什麼?可氣的是,從沒人說過陶雷娘炮。不論當面,還是背地裡,沒人這樣講過他。大家都很尊敬他的專業能力,哪怕在被開除警隊以後。

  他們仍然叫他「陶隊」。

  他們卻管自己叫「傻缺」。

  但凡是個人都不能忍。

  李子收回思緒,街面上有動靜,他很快下了判斷。果然,有人上鉤了!有個半大不大的小子,往裁縫鋪這邊急匆匆走過來。男孩戴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他行色忐忑,愈是近前,神情愈是緊張。

  李子悄聲呼叫街對面盯梢的同事,「目標出現。」

  他即刻朝男孩的方向不慌不忙走去。那孩子先從窄小的窗口朝內瞄了幾眼,沒法確定屋裡究竟有人無人。於是,他來到卷閘門前抬手想要敲擊鐵門。他直覺里本也開始躁動不安,只因太過於惦記楚靜的情況,才不得不冒險。倒讓李子越發篤定,男孩正是嫌疑人。然而,就在彼此相距十米左右時,男孩與李子目光不經意碰了一下。他撒腿就跑。李子奮起直追,兩人先後入了巷子。

  李子放聲大喊,「站住!」

  男孩奪路亡奔,斜斜竄進一條蜿蜒。南方城市,道路本就逼仄,地形迷宮般的複雜。加上附近這片是居民區與小商品市場雜處的地帶。李子甫拐彎,迎面陡地多出好多人,都是趕早要進貨的商販。幸虧李子眼神毒,盯得極緊,才沒讓他甩脫。不料半途,橫生波折。就在李子與目標相隔一步之遙時,有輛電動三輪,插了過來。恰好擋在二人中間。那孩子見有機可趁,眼看便要從眼皮底下溜掉。

  李子忍無可忍,口中嚷著,「警察,辦案!」

  他連跑帶跳躍過三輪,窮追不捨。少年給追得發急,顧不得危險,轉頭翻過欄杆閃入疾馳車流。李子別無選擇,跟著上了機動車道。不過眨眼,一輛客車忽然出現。兩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同時被撞飛出去。李子只覺天旋地轉,下半身登時失了知覺。他在馬路上不知滾了幾圈,直到停下來後,第一眼瞧見的,就是那孩子被碾入車輪,不成人形的腦殼。他四肢展開,掌心有顆藥丸滾落在地。

  是藍色的。

  被警局通知過來認屍的母親往往會哭喊得撕心裂肺,有的還會當場昏厥。

  「兒子——」

  王純在布單揭開時,尚不知道死者李唯英涉嫌雙屍案。她是李綱的前妻,那個早年被家暴趕走的婦人,後來帶著幼小的兒子悄悄搬去江州,想要遠離前夫。李唯英幾時回來常青市找他爸爸的,她根本懵然不察。

  「兒子啊,你睜開眼,看看媽媽啊!」

  李唯英只對王純說,學校放假想和同學一起出去旅行。王純念在他平常讀書壓力太大,沒多想便答允下來。臨行前,還把身上僅有的錢都給他拿去零花。不想,再見面,竟是天人永隔。

  「兒子,你起來,你起來——」

  王純全身癱軟,伏在冰涼的驗屍台邊,哭得抽噎不止。李子只好別過頭,不忍繼續目睹。畢竟,李唯英的死,自己不是全無責任。這孩子還太年輕,本來該有大好的前程。


  「車禍?」陶雷瞪大眼,由不得重複了一次,「半路出車禍?」

  朱顏往嘴裡塞了只蝦滑丸子,含糊說道:「也不知道李子怎麼布控的,居然會出這種紕漏。那孩子半個腦袋都扁了,李子自己一條腿也被撞骨折了,拄著拐呢。」

  陶雷暗自思索,又追問道:「後來,楚文靜是怎麼被放了的?」

  「楚文靜聽說李唯英死了,就什麼都坦白了。」朱顏沒注意到師兄表情的異樣,揪過抽紙擦拭嘴角,「她說李唯英那孩子一直想見他親爸李綱,終於借著假期從江州找到常青來。結果,找到他那個混帳爸爸以後發現,他爸勾搭上了楚美萍。於是決心找到楚美萍,讓她離開李綱。陰差陽錯,正好楚美萍沒在家,這麼才認識了楚文靜。」

  「所以,楚文靜招認說,她鏡櫃裡的藥和《藥理學》這本書,都是李唯英給的?」

  「兩件證據上,都有李唯英的指紋。況且,李唯英本來要念的,也是醫學專業。」

  「也就是說,」陶雷接過話頭,案情逐漸被還原,「那天夜裡,楚文靜和李唯英兩人,都去了複製春色,然後四人在房內起了爭執。在此過程中,李綱因為服用偽造成壯陽藥的洋地黃,倒地身亡。而楚美萍則被李唯英失手從四樓推下,意外摔死。事後,李唯英拿走藥瓶,並且擦掉了自己留下的指紋。是這樣麼?」

  「從現在掌握的情況看,她的說辭內容和證據相符。」

  陶雷明顯不怎麼高興,完全沒有水落石出的鬆快。一番相處下來,朱顏也約略摸出了他的行動規律。他有想不通的事情就會做家務,沒有家務還會創造家務。現在,他扭臉跑去廚房刷碗,儘管旁邊就放著個剛買的洗碗機,他愣是看不到,跟瞎了似的。

  通常,4002號房窗外的景色不會有任何變化。夏穆以為,它被永遠停在了自己犯下殺人罪的那個下午。

  直到後來,他赫然發現,窗外有人在倒水。

  是倒水,不是下雨。

  夏穆突然見到如此怪異場景,驚得目瞪口呆。他揉了幾次眼,只當自己還在發夢。然而,關閉的玻璃窗即使用盡力氣,依然紋絲不動。浮動的水線不停上升,眼看就要淹沒整個窗子。不過,房內並沒漏進一滴水。夏穆拍打幾下玻璃,他想要確定那些瀉下來的水是從哪兒來的。從他的視角看來,頗像是呆在某個游泳池的水面以下。

  夏穆靈光一閃,這大概率是個幻象。如果整個4002處在某個平行時空的點上,誰能斷言不會有其他支線時空的斷面被折射到這裡?因為是被折射,所以可以觀測,無法觸碰。他看到的有可能是過去、現在、甚至未來。想到這裡,他心安許多,索性盤膝坐下,期待接下來會發生點兒什麼。

  泳池注滿了水,玻璃背後被水折射的光線投射下來,使得視線變得微有畸形。

  真是奇妙的經歷!

  泳池空空的,看不到半個人影,只有水,大量的水,清澈的水。夏穆探出脖頸,竭力向水面上方望去。

  一張輪椅被丟了下來。

  它直沉到池底。

  陶雷清早出門,朱顏睡著還沒起。昨兒個晚上,她為了一樁案子,忙了整個通宵,所以睡得極沉。他照例把早餐預備好,不忘留了通短消息,悄沒聲的下得樓來。跑去裁縫鋪的中途,他一直盤算著如何給楚文靜出言道歉。這姑娘性子本就謹小慎微,對人防備心頗重,要取得她的諒解與信任絕非一兩天的功夫。說起來,陶雷幹了兩年分局刑警中隊長,成天跟市井九流打交道,雙商閱歷和見識上本不是一個丫頭片子能匹敵的。手腕他都有,看是什麼場合怎麼用罷了。這些個年頭與窮凶極惡的罪犯都能周旋,沒理由周旋不過一個小姑娘。

  知世故又不世故,和其光而持本心,懂得收斂鋒芒,是局長私下裡對他的評價。

  要不是因為無故脫崗丟了警徽,本來還能往上升職的。

  想到無故脫崗,他就想到了夏穆。一連幾天因著雜七雜八的瑣事沒再去過4002,不如稍後辦完事順道拐過去瞧瞧。眼下,陶雷與夏穆的關係十分奇特。他既抱有狐疑態度,想要撬開夏穆的嘴,可因為夏穆同自己都是時空錯亂的親歷者,擁有共同秘密,而生出些許親近。這種親近卻並不足以讓他敞開心扉。

  夏穆就是個謎語,陶雷則是那個猜謎人。

  在謎底揭開之後,恐怕不會產生任何贏家吧。

  離著楚文靜家的裁縫鋪還有不長不短一段距離,陶雷瞅見本就黑黢黢的地下室,狹窄石階上竟堆滿亂七八糟的垃圾,散發一股幽臭。楚文靜就站在垃圾當間,滿臉的不知所措,期期艾艾說不出話來。另有穿著工商制服兩人,接到舉報前來查看她的營業執照。原來,裁縫鋪的執照本是楚美萍辦的,而今剛交到楚文靜手上,還沒來得及去工商所重新做登記。加上楚美萍生前名聲不佳,左鄰右舍對她頗存非議,也不知是哪個偷偷跑去舉報。果然工商派人下來查實,當場就要吊銷楚文靜的營業執照。楚文靜向來沒經歷過這些,根本不知如何應對。陶雷看那姑娘都快哭出來了,急忙上前打個招呼,道:「巧了,吳處,有日子沒見了。」


  那被稱吳處的回過身來,一瞧是他,即刻詫道:「這不陶隊長嗎?怎麼,你們認識?」

  陶雷一笑,點點頭,不慌不忙詢問道:「上回反詐工作會以後,好像就沒碰過面。您今天這是?」

  「嗨!這丫頭被人舉報無證經營,我過來看看。」

  陶雷「喔」了一聲,向楚文靜遞個眼色,與吳處走到旁邊,嘆了口氣,解釋道:「這丫頭是我以前案子的當事人,她媽媽前些日子剛走了,爸爸早年離婚,家裡就剩她一個,還剛剛住院出來,也什麼都不懂。你看能不能酌情從輕處罰?我明天馬上帶她去補辦執照。」

  吳處倒是個通達世情的人,聽他這麼一說,馬上回道:「原來是這樣,來,丫頭,你記下我手機,明天來工商局找我,把手續辦了,執照沒下來之前,千萬別再開門營業。不然再讓人投訴了,我不好解釋。」

  楚文靜想不到事情會如此峰迴路轉,柳暗花明,目光直在他們之間打轉。陶雷提醒她道:「哎,文靜,別愣著了。」

  她方才忙不迭的上前來,記下電話。兩人將麻煩好歹處理妥當,把人恭送出門。陶雷卻不忙著走,可楚文靜不知是因為害羞,還是因為過度防備,居然也呆站在那兒忘記道謝,怯怯的不敢言聲。他只好乾咳兩聲,說道:「咱們先把過道的垃圾收拾乾淨吧。」

  她方才恍然醒覺,上前搶過掃帚簸箕,默默掃地。好容易收拾完畢,她仍是三緘其口,自去廚房燒熱水,裝了一杯送到陶雷面前,用蚊子般的聲音說聲「謝謝」。陶雷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忍不住故意逗她,「什麼?」

  楚文靜抬起晶亮的眸子,速速滑他一眼,疑惑道:「你為什麼來這兒?」

  說起正事,他也就認真起來,誠懇說道:「上次誤會你,很抱歉。」

  楚文靜微微一詫,道:「你來,就是為了說對不起?」

  「對啊。」

  她苦笑一下,放低聲音,說道:「從小到大,還沒人跟我說過對不起。別人都不喜歡我,今天的事……也是鄰居舉報的,他們不想讓我待在這兒。」

  陶雷想到她的生世,亦感可憐,於是支開話頭,四下環顧道:「要是這樣,難怪你這兒生意不好了。」

  一直以來,裁縫鋪都冷冷清清,無人光顧。可文靜自有她的想法,「我有台舊電腦,勉強能上網,我想……我想……」

  「你想什麼?」

  「我想學人家,開個淘寶店,給人做訂製旗袍。我會做旗袍。」

  陶雷笑道:「好啊,這個想法很好,我看能行。」

  受到他鼓勵,她不禁有些轉悲為喜,猶豫著說出自己的難處,「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註冊,也不知道怎麼在網上開店。我不大會弄網際網路……」

  「沒事,」陶雷想也沒想,便道:「回頭我教你。」

  話音剛落,他就看到堆在角落裡那台破破爛爛的台式機。這台電腦外殼發黃,鍵盤發黑,簡直快要散架。他心中有了主意,於是起身告辭,「我還要去看個朋友,先走了。」

  走到門前,又聽她細聲細語,慢慢說道:「你女朋友要有需要改的衣服,可以拿來,我幫她改。」

  陶雷否認道:「我沒有女朋友。」

  「你身上的……香皂味,是女用香皂。」

  「有嗎?」他聞了聞自己襯衫袖口,哈哈一笑,「喔,我借住在我師妹家。我們不是……」

  「你師妹喜歡你。」

  他呆了呆,反問道:「你怎麼知道?」

  楚文靜抿嘴一笑,似譏似誚,「香皂這種東西,是不能隨便共用的。她喜歡你,我知道。」

  陶雷聽得滿臉問號,不明白一塊肥皂,有什麼可計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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