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遺孤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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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瀰漫著潮悶與輕度發霉的味道。

  在楚文靜的記憶中,媽媽楚美萍很少與她交談,媽媽總是在忙碌,不是這件事,便是那件事。媽媽的裁縫手藝平平,鄰里街坊們多是出於同情或者便利,才會來找她們改衣。就在近年,附近大的連鎖商城中推出裁縫服務後,光顧小門店的客人愈加稀少,幾乎斷了生意。如若不是靠著楚文靜純熟的製衣技術,開始為老主顧進行訂製服務,她們娘倆怕是早已沒飯可吃。

  現在,媽媽不在了。楚文靜立在一堆破爛中間,黯然嘆息。過了好久好久,她才俯下身,開始有條不紊收拾房屋。於苦難之人而言,日子總還要繼續過下去的,不論你品或不品其中的滋味。楚美萍生前不是一個愛收拾的人,用過的東西隨手扔開。因此,整理起來特別繁雜,到處都亂糟糟的一團,就像她們曾經窘迫的生活。她不敢停止刷洗和擦抹,害怕自己一停下來眼淚就會湧出眼眶。僅僅過去一年罷了,回憶變得模糊不清,像覆蓋著毛玻璃。楚文靜一直忙到天黑,終於窗明几淨。

  房間裡,太安靜了。

  她將抹布丟回塑料盆,慢慢走到冰箱前,但並沒打算去翻找裡邊的剩菜。而是將沉甸甸的冰箱小心翼翼移開。赫然見得牆上有個不大不小的窟窿。楚文靜探手入內,摸索了片刻,取出一隻滿布灰塵的鐵殼餅乾盒。盒裡的事物也很簡單,一本昆蟲畫冊,幾枚鮮艷的玻璃彈珠,還有一隻娃娃。那是她保存的全部童年記憶。楚文靜單拿出劣質塑料娃娃來,凝眸仔細端詳。它仿照著芭比,畫有粗黑的眉毛,火紅的嘴唇,裹著一襲優雅得不像話的玫紅灑金魚尾裙,領口縫有誇張的荷葉邊。全是文靜小時候自己剪裁打樣,手工製作的晚禮服。她鄭重將娃娃放到縫紉台中央,最顯眼的位置。

  楚文靜笑了笑,憂傷的說道,「現在,就剩下你和我了。」

  她經夜無夢,醒過來時已天明。她實在太睏倦,在沙發上蜷身將就了一宿。想不到還沒來得及洗漱,便聽有人在敲捲簾門。她手忙腳亂理了下衣衫,懷著滿腹疑惑去開門。這個點太早,不該有客的。況且,鄰里之間知曉她昨日回家的人應當不多。那會是誰?

  文靜熟練升起鐵門,一個身形頎長的人立在那兒。他穿一領一塵不染的白襯衫,黑色長褲,腳下又是白色休閒鞋。雖有劉海卻不搭著眼睛,整個人顯得清清爽爽,閒閒適適。楚文靜愣了一陣子,方才拘謹的詢問道:「您是?」

  陶雷瞥了眼門前,白牌紅漆寫的裁縫兩字,順勢說道:「我想改衣。」

  楚文靜不慣與陌生人打交道,一聲不吭將他讓了進來,自去接過他遞來的舊衣,轉身取皮尺和粉筆。陶雷趁這空隙,游目環顧四周。五顏六色的毛線線卷皆按色彩明暗,齊齊排列在壁龕中。靠牆有台老式的踏板縫紉機。各色布料琳琅滿目,並未胡亂堆砌,都收拾妥當,分門別類進行羅列。地下室內十分潔淨,一切布置有條不紊。這令陶雷不禁想到了自己。看來,這姑娘也有潔癖。

  兩人默不交言,空氣中充滿了微妙的尷尬。陶雷注意落到桌台中間,那隻著玫紅晚禮裙的塑料娃娃上。他就算不懂裁剪,也忍不住讚嘆,詢問道:「這娃娃的裙子,是你做的?」

  楚文靜似已習慣了旁人的驚訝,只輕輕「嗯」了一聲,作為回答。

  「好看。」陶雷探手,想拿來仔細觀賞。

  楚文靜淡然阻住,說道:「那是給客人看的衣樣子,別動。」

  陶雷只得訕訕收回手,道歉道:「不好意思。」

  她並沒惱火,而是默默繞到陶雷身後,用皮尺丈量身形,然後用鉛筆草草記下幾個數字。陶雷兩手平舉,任由她的手指自兩腋下穿過,從身後以一個虛抱的親密姿勢,圈住胸口。她的頭髮還散發著好聞的梔子花洗髮露的味道。楚文靜面無表情,把皮尺兩端在陶雷後背收攏,她的手邊就有把鋒利的剪刀。她隨時可以抓住它,猝不及防的捅進他的頸部動脈。

  楚文靜一邊量身,一邊冷冷說道:「那件衣服很合身,不需要改。想試探我,你可以明說的,陶警官。」

  陶雷沒料到她這麼快就認出了自己,愕然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一年前,你在調查我媽媽的案件時,現場失蹤。事情鬧得滿城風雨,我在報導中見過你的照片。」她苦澀的補了一句,「這麼離奇的事,很難忘掉。」

  陶雷盯著她瞧了會兒,退開兩步,「我已經不是刑警,我被開除出警隊了。所以,不要叫我警官。」

  「你和別人一樣,依然懷疑我。」楚文靜慢條斯理捲起袖子,露出腕上兩條長長的傷疤。「你到這裡來,就說明你不相信那一晚,我一個人待在家裡,只是湊巧沒人作證。」


  陶雷也不否認,點頭承認道,「對。」

  她低下頭,用手把鬢髮慢吞吞攏到耳後,心中飛速轉念,「那你報警吧,讓他們來抓我。」

  陶雷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仔細辨別這話背後的含義。還沒等他回答,楚文靜即道:「告訴你的前同事,我要自首。」

  「自首?你?」

  「我坦白,一年前我在複製春色旅館裡,設計毒死了媽媽的男朋友李綱,後來,又親眼目睹媽媽意外墜樓。」

  李子聽到消息時,和陶雷一樣意外,甚至更為詫異。

  李子口吻嚴肅,他是這場問訊的主審,「作案動機是什麼?」

  「我不想李綱來找我媽,我討厭這個人。」

  審訊室內,記錄口供的過程非常順利,簡直過於順利了。李子甚至都還沒機會使用任何訊問技巧,犯人就開口自行招認,把所有細節一絲不錯的複述出來。

  李子緊皺眉頭,問道:「作案過程呢?」

  楚文靜虛弱一笑,「讓我想想……對了,要從咳嗽藥開始說起。」

  警方確實在裁縫鋪的鏡櫃內,搜到一瓶藍色膠囊藥片,藥盒上的標籤被人故意撕掉了。

  「我知道,李綱這人那方面……不太行,所以,每次他們去旅館開房間前,我媽都會事先替他備上壯陽藥。」

  李子皺眉,敏銳發現了說辭中的不對勁,「你怎麼知道這種事?」

  噁心作嘔的神情在她臉上一閃而過。她低聲道:「李綱不是什么正經人,我媽不在的時候,他會騷擾我,還向我展示過他的那些藥片。」

  空氣凝固住,就連自認鐵石心腸的李子,也不禁在肚裡罵了句混蛋。

  「繼續說。」

  「我知道他在事前,一定會服藥。就把事先準備好的洋地黃磨碎,裝進我的咳嗽藥里。然後,趁著我媽不注意,將咳嗽藥和李綱的壯陽藥調換。那瓶膠囊,還剩了一些,都在我家。」

  李子點點頭,全都對得上。「已經把證物拿去化驗了。」

  「換過藥以後,我暗中偷偷跟著他們,去了複製春色情人旅館。我在門外等了會兒,估算著藥效差不多要開始發作,就敲了門,是我媽來開的門,她驚慌失措,喊我打急救電話。李綱光著身子躺在地上,已經沒氣了。於是我告訴她,如果現在打電話讓人知道,他們在發生關係的時候男的死了,那她也得去坐牢。我當時還告訴她,那些讓人心律失常的藥,其實是我事先下在壯陽藥里的。我媽聽了後,就要打我,她打我,一直狠狠打我……」

  「我記得我也還手了,我們兩人就這麼扭打到窗台邊。然後我為了掙脫她,用力一推,她向後跌了出去。等到我清醒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掉下去了。我本來只想殺掉李綱,沒想到會不小心……」楚文靜泣不成聲,「都是我的錯,全是我做的……經過就是……這樣。」

  「不對,她說的不全是真的。」陶雷聽完朱顏的複述後,斷然否定。

  「她說的細節和證據的指向都很吻合。」

  「楚文靜可從來沒學過醫藥,哪怕在她家裡搜出《藥理學》這本書,要一次投毒就精準成功也太依靠運氣。我認為很可能,她認識兇手。還有可能,她有同謀。你讓李子找人盯住裁縫鋪,沒準漏網的那個最近會去找她。」

  朱顏白他一眼,不禁譏諷道:「你還想讓那小子搶功,自己做冤大頭?」

  陶雷反問道:「你看我像是在乎好處的人嗎?」

  她扁了扁嘴,「24K純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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