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遺孤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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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文靜將她那些帶來醫院閱讀的書冊,一本一本放入帆布袋。書籍多數很舊,是往年上學期間偷偷買來讀的。還有些是課本,以及紙張發黃的題集,上面尚有原子筆留下的書寫印痕。她漠然而麻木的做著這一切,儘量避免去想自己是如何錯過了高考,又是如何輟學在家直到如今。如何割的腕,如何抑鬱成疾入了精神科病院,如何挨過這一年。直至她碰到其中一本冊子時,面上神色才稍微起了些變化。那書封面上用黑體寫著《藥理學》。楚文靜呆了呆,將這唯一一本醫學專業的書冊迅速裝入包袋夾層。

  她不捨得丟掉,這書是男孩送的。但也許,她該丟掉才對。

  楚文靜徐徐向著醫院大門走去。一年待在病房,不曾接觸過外界,未免讓她有點膽怯。她的上衣口袋裡有隻已被淘汰的老款手機,上面的聯繫人寥寥無幾。她銀行帳戶里幾乎沒有什麼存款,媽媽還在時,她們母女本也生活在清貧當中,習慣了儉省度日。所以,文靜是拘謹的,乃至有些戰戰兢兢。正當她躊躇不前時,有個人大步朝她走了過來。

  「出院了?」那人打量她的眼色,讓她嗅到了一絲危險。

  楚文靜當然沒有回答,她想知道對方是誰,有什麼企圖。

  「你不記得我了,我還記得你。」李子目光移到她想要藏到背後的腕子上,「當時你割了兩刀,洗手間裡都是血。」

  她臉色漸轉蒼白,屏住了呼吸,不是因為對方陳述的往事,而是因為她看到了遠處陡然出現的男生。她沒有答應過他,這傻子!還是來了。李子顯然沒意識到她還有個朋友,只自顧自的說道:「出事那天晚上,你說你整夜都待在家裡,沒有出門。可從來沒人可以替你證明這點,你有什麼說法麼?」

  楚文靜看向地下細長的影子,閉口不言。法律上疑罪從無,她還是了解的。

  「之前一年,你在住院,我們拿你沒法子。現在不同了。」李子故意伸了個懶腰,漫不經心道:「聽說還有人去看過你?據我所知,你和從前的同學都不來往,親人朋友感情也很疏離,你媽媽也……哈!你挺恨她的吧?她不讓你念書。」

  楚文靜面無波瀾,輕聲辯解道:「她是我媽,我不恨她。」

  李子冷笑,「我會盯住你的,楚文靜,你遲早露馬腳。」

  那男孩子起先似乎想要靠近。後來,見到有個成年男子在同她交談,就馬上停住。男生顯然也被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住。楚文靜無法向他示警,最好的方式是按兵不動。等到盤問結束時,她眼角餘光欣慰的瞥見,男孩已不在原地,他消失在茫茫人海。好險,楚文靜心中暗自鬆口氣。

  陶雷帶著滿肚子疑問,重訪故地,想向那人問個究竟。

  然而,4002號房間空無一人。

  陶雷思考片刻,才明白過來。原來只要那個人碰巧不在房間中,自己就無法見到他。但房間還是那個房間,萬年不變的房間。上次,陶雷來到這裡時沒有再丟失一年。所以,他可以暫且推論,那一次跨年穿越是個小概率事件。只要他不做出格的事,應該不會重複一次。他既已想得明白,就得趁著這短暫機會,來確認一些細枝末節。

  他頭一回進到這裡時,就注意到腳下有塊深色地毯。地毯不出奇,吸引陶雷注意的是地毯邊緣有個隱隱約約的污斑。從外形來看,它頗似鈍器擊打後留下的血液痕跡。之前雙屍中裸體死去的李綱和情婦楚美萍,一個死於心律失常,一個死於墜樓。所以,這塊斑痕必不是他們所留。陶雷拿出預先配製好的試劑,向地毯噴了幾下。稍等片刻,等到潛血反應出現,用紫外線燈一照,果然是血!

  陶雷心下發沉,索性將那塊地毯繼續往上翻開。如此,愈加觸目驚心,一道經過拖拽的血漬,指向門口。他無法判斷倒在這裡的人是受傷還是送命,但可以肯定行兇者事後處理過現場。隨著陶雷越來越深入調查,謎團不減反增,這種情況實在始料未及。

  是的,他當然知道那怪人上一次所說的內容,根本謊話連篇。自己是個刑警,太熟悉人在撒謊時會是什麼狀態了。沒有立刻戳穿,也是為了繼續探究對方身上的秘密。首先要釐清,他為什麼撒謊?如今可以判斷,他是為了掩蓋自己在4002房內暴力傷人。他為什麼要傷人?傷的是誰?用的什麼武器?事後怎麼處置了受害者?這些都是陶雷迫切想要知道的。他目光匆匆一掠,眼下要找的是一樣隨手操起,便能進行攻擊的鈍器。這個房間內,目光所及之處,沒有符合描述的物品!會是什麼呢?手機麼?鐵錘麼?花瓶麼?不對,不對,都不對。

  他抬起頭,看向與臥室相連的衛生間。答案會在那裡嗎?

  怪人有名字的,叫做夏穆。他不僅有名字,還曾經有過妻女,有過一個讓人相當羨慕的美滿家庭。


  「再要一個吧?」夏穆撫弄著妻子安琪的發梢,忍不住提議。

  樂安琪還想繼續裝睡不睬,卻因微微上翹的嘴角露了相,「噗嗤」笑出聲來。那個早晨他記憶猶新,散亂的書冊亂糟糟堆在寫字檯上,明光自百葉窗縫隙傾入,把安琪的臉分做一格一格。他昨晚因到了死線通宵趕稿,導致筆記本忘了關,一直閃著幽暗的光亮。她倒睡得頗為滿足,安逸得像只缺覺的貓咪,柔美得像條金橘色的錦鯉。

  夏穆賊心不死,湊近前來,試探問道:「我們再要個孩子,給小魔王作伴,好麼?」

  有隻小小的屁股,從被窩中兩人之間,拱呀拱呀,拱了出來。夏天把腦袋和腳丫好容易掉了個個兒,硬擠在爸媽中間,抬頭天真的問道:「小魔王是誰呀?」

  樂安琪再也按捺不住,大笑起來,抱怨道:「就這一個就夠折騰的,還要一個做什麼?」

  真好,夏穆看著她們,心想,這樣真好。

  今天永遠不結束,就好了。

  「夏穆?」

  他收回遊走天外的思緒,意識回到飯桌上來。安琪從鍋里撈出煎好的荷包蛋,送到他的餐盤裡,忙亂中不忘招呼女兒,「天天,快點兒吃,待會還要送你去醫院戴牙箍。」

  夏天咧嘴一笑,露出亮晃晃的鋼絲套。樂安琪又轉過頭,問道:「你今天不是要交稿麼?約的幾點?」

  夏穆驟然省覺,跟責編老譚約的上午8點30碰頭,耽誤這會兒功夫,眼看要遲到。他將筆記本電腦丟入背包,拔腿便走。他臨走尚不忘交代妻子,「下午你去口腔醫院牙科等我,我忙完了過去接你們!」

  「飯不吃了?」

  「來不及了,不吃了!」

  夏穆與樂安琪的父母本是世交,他們打小就認識,上的同一所幼兒園,真正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青梅竹馬。想想高中時倆人互相遞紙條,被爸媽發現,給夏穆揍個半死。直到考上不同大學後,他們分隔兩地四年時間,仍沒有斬斷這段奇妙緣分。後來,安琪從外地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向父母坦白二人四年裡還在偷偷交往,但也並沒有誤過兩人的前程。再過兩年,順理成章結了婚,生下小魔王夏天。樂家老丈人丈母娘才逐漸瞧著女婿順眼起來。樂安琪不似夏穆那般理想主義。她畢業後就以極優秀的成績作為特殊人才,被長河研究所引進,成為一名專攻巴蜀文化的研究員,工作雖清閒但有意義。就在夏穆辭去工作專職寫作時,亦是妻子為他尋的出版社與平台渠道,助益良多。

  他們的感情也許並沒有大學畢業時那麼濃烈,但不代表他們不再愛了。相反,夏穆愛樂安琪一天比一天更深。他甚至捨不得因為瑣事與老婆拌嘴。安琪希望他多顧家,他就努力空出更多時間做飯帶孩子。安琪希望他不要因為賺錢忘記初衷,他就可以斷然推掉極有前景的項目。安琪希望一個孩子就夠了,儘管他還想給夏天一個姐妹,但他終究打消了這個念頭。他簡直不能想像當初樂安琪若不嫁他,他還能和誰組建家庭,她們母女是他的全部。

  樂安琪握著夏天的柔軟的小手,不無擔憂,「醫生,你說天天有齲齒?」

  戴醫生沒有回答,電腦屏幕在閃爍,瓷盤裡擱的牙科器械透著股冰冷。夏天有點兒害怕,也不知是在害怕拔牙的痛,還是更害怕醫生的沉默。

  「戴醫生?齲齒嚴重麼?需要……拔牙嗎?」

  說到「拔牙」兩字,本已怯怯的夏天急忙把頭埋進媽媽懷裡。

  戴智明這才轉過頭,扶了扶鼻樑上的無框眼鏡,和和氣氣解釋道:「齲齒不嚴重,而且那顆牙本身已經鬆動了,應該過兩天就會自己脫落。只是,要注意孩子的清潔習慣,要正確刷牙,少吃甜食。」

  夏天馬上抬起臉蛋,興高采烈的問道:「那就不用拔牙囉?」

  戴智明笑著搖頭,「這次不用,不過下次……」

  不等他說完,夏天立時蹦起,胡亂比了個手勢,自顧自的慶祝去了。樂安琪忙去拉她,疾道:「這孩子,還沒有謝謝戴醫生呢!」

  戴醫生一面低頭寫著病歷,一面囑咐,「晚上不要再給她吃糖果,一定要早晚刷牙,要堅持帶矯正器,一個禮拜以後再來複診。」

  安琪忙不迭答道:「好的好的,多謝你了。要不是你跟夏穆是老同學,今天還掛不上專家號呢。」

  「沒關係,」他扶了扶眼鏡,笑容收斂起來,「應該的。」

  世上沒有什麼人情是應該的。

  夏穆原該開車接走她們母女二人,但因與責編老譚聊得太過投入,遲了三個鐘頭才回家。到家即刻見到了那悲慘一幕。他想知道答案,為什麼有人會想要殺掉安琪和夏天?究竟什麼理由?


  真實的答案比想像中更加殘酷。

  「警方現已掌握線索,證據表明,」說至這裡,告知他消息的刑警頓了頓,「闖進家中,殺死你妻女的兇手,是戴智明。」

  夏穆只感一陣暈眩,沙聲道:「不可能的,他……他他,為什麼?」

  「根據他的私人日記推斷,他很早以前就開始嫉妒你。」

  「嫉妒?」夏穆惶然重複著,像是在聽天方夜譚。

  「他一直覺得他比你優秀,比你有才能,但到頭來,你卻比他過得好。」警察認認真真解釋道:「你們同窗時,他本來成績比你更好,但卻因為家人的強迫選擇學醫。後來,你結婚生育,他在感情上卻頻頻受挫。最後,你的新書即將出版,他心態失衡去到澳門賭博,輸掉了一千多萬,房產全都拿去做了抵押。所以,才生出惡念。」

  夏穆身子發軟,幾乎跌倒,幸得那位刑警一把扶住他,「夏先生,振作一點。」

  「是我……帶安琪和夏天去戴智明那裡看牙的,我以為……我以為……」

  所以,我間接害死了她們。

  而戴智明這畜生留下日記後就失蹤了,他竟在犯下如此罪行後逃脫了法網!

  夏穆的仇恨一秒都沒有止息過。

  從來沒有。

  夏穆全身都在止不住的發顫,在他聽到了現場警察對他的講述後。他的心仿佛被完全抽了個空,耳內嗡鳴不休。這不是真的,我一定是在發夢!他不停告訴自己,等到我醒過來,會發現時間還停在早晨,我還沒起床。家裡的一切都保持著原樣。

  安琪就躺在我身邊裝睡。

  是的。

  就是這樣。

  他一步,一步,一步,心驚膽戰走到門邊,推開家門。等待他的是一床白色被單,下面靜靜躺著他摯愛的妻女。

  她們已永不能再回應他了。

  夏穆沒見過她們死亡時的樣子,因為照顧他的警察勸說,還是別看為好。她們怎麼死的?死得痛苦嗎?過程很快嗎?還是很慢?沒有人回答,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同情。所以,他早不記得妻女的容貌,但有樣東西,他卻記得很清楚。拼木地板上遺留著一顆乳牙。

  是夏天脫落的牙齒。

  他在旅館大堂的地板上醒轉,眨眼之間,不禁淚流滿面。

  朱顏下班到家時,正巧師兄陶雷在給鴨蛋搓澡。鴨蛋是出了名的邋遢狗,掙得他滿身肥皂水,狼狽至極。朱顏樂不可支,將畫板和背包放下,道:「飯呢?我快餓死了。」

  「糟糕!」陶雷立時跳起,剛剛想到鍋灶都是冷的。「我今天耽擱了,沒做飯。」

  朱顏是被投餵的人,臉皮沒有厚到嫌棄廚子的地步。她一面脫鞋,一面問道:「那你去複製春色待了這麼久,查到什麼線索沒有?」

  「沒有。」

  「啊?」她怔了一怔,有些不敢相信,「那個房間裡沒有發現血跡嗎?」

  「有血跡,沒兇器。」陶雷一無所獲,很是惱火,「你換拖鞋,換拖鞋。鞋底子上全是土,我剛墩的地。」

  此時,地板光得發亮。朱顏怕他碎碎念個沒完,急忙換上絨毛拖鞋,又道:「你確定那是人血,不是動物血嗎?」

  陶雷抬手比劃了一下,解釋道:「這我還分得出,血是明顯的衝擊性濺落,鈍器擊打造成的。只是,根據出血量不好判斷人死沒死。」

  朱顏一邊抬頭望天,一邊將手裡下班買的菜遞給他,說道:「你下次把地毯割一塊取樣帶給我,我拿去化個驗,說不定能找著這流血的人。」

  「我早想過了,沒用。」陶雷皺眉,低頭揀菜,「那房子裡的東西都帶不出來,沒法化驗。」

  她一想也是,自己連門都進不去,裡頭的東西自然皆被時間凝凍住了。「這條線索也斷了,那你打算下一步,怎麼辦?」

  陶雷準備,去查另外一條線索,情人旅館的雙屍案。雙屍案是所有怪事發生的起點。儘管它懸而未決,然而,還有目擊者存留於世。沒錯,楚文靜——楚美萍的女兒,聽說已經出院了。「我明天去瞧瞧楚文靜,試試看能從她嘴裡,問出什麼來。」

  他忽地高高挑起一根豆角,質問道:「這就是你買的菜?」

  朱顏莫名其妙,「又怎麼了?」

  「沒怎麼。」他沒好氣道:「都老得能栓褲腰帶了。」

  她實在受不了此人的龜毛,又沒法抗議,只得捂住耳朵迴轉自己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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