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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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炸是從王宮地底深層響起的。那聲音沉悶而厚重,像一頭巨獸在地殼內部翻了個身,從腳底板一直震到天靈蓋。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以利亞埋下的十六組裝藥沿著神樹主根系的走向依次起爆,巨大的衝擊波從地下翻湧上來,將大殿的地磚像紙片一樣掀飛,厚重的石柱從根部斷裂,整座大殿的主體結構在一瞬間向內坍塌了三分之一!

  屋頂的巨梁折斷砸落,瓦片如暴雨般傾瀉,破碎的彩繪玻璃嘩啦墜地濺成五彩的碎渣。塵土和碎石形成的蘑菇雲從大殿深處翻滾著湧出來,吞沒了門口的石階,灌入廣場,嗆得所有人都劇烈咳嗽。地面的裂縫從大殿延伸出來像蛛網一樣爬滿了整座王宮的基座,幾段宮牆轟然倒塌揚起遮天的灰幕。

  而那座參天的神樹——它先是劇烈地搖晃了一下,樹冠上密密麻麻的星光在同一剎那全部熄滅。然後從樹幹中段裂開一道豎直的縫,那裂縫噼啪作響地向上延伸,撕開樹皮、劈開木質、一直蔓延到樹冠分叉處。金色的汁液從裂縫裡噴涌而出,像被割斷了大動脈的活物,濃稠的金色液體流淌在碎裂的石板上發出滋滋的焦灼聲,所過之處石板被腐蝕出深淺不一的凹槽。

  神樹在緩緩傾斜。

  它的樹冠先歪向左側,樹根從地下發出一種非人的、低沉的呻吟聲,聽起來像千萬個靈魂同時尖叫。然後整個樹幹發出嘎吱嘎吱的恐怖聲響,木質纖維一根根崩斷的聲音混在一起如同密集的骨裂,終於——咔嚓一聲撼天動地的巨響——神樹從中間齊根折斷,上半截樹幹帶著鋪天蓋地的枝葉重重砸向大殿殘存的地面!

  那一下砸落震得整座王宮都跳了起來。所有人都被衝擊波掀翻在地,張楚嵐往前撲了個嘴啃泥,灌了滿嘴石粉和硝煙。他灰頭土臉地撐著胳膊爬起來,甩掉頭上的碎石子,眯眼望向大殿方向——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臥槽。」

  他以為自己在做夢。

  只見那棵比十幾人合抱還粗的參天古樹,此刻折斷了大半截橫倒在廢墟上,樹冠在熊熊燃燒。斷裂的木質剖面里流動著金色的髓液,一滴一滴滲進碎石縫裡,像某種神物的血液正在流干。樹皮在火焰中蜷曲、剝落、化為黑色的碎片被熱氣流卷上半空,如同無數隻燒焦的蝴蝶在暮色里翻飛。

  神樹在崩塌。

  」不——!!!」

  那聲嘶喊從大殿廢墟深處迸發出來,聲音原本清亮如銀鈴,此刻卻撕裂得像砂紙刮過鐵鏽。納森王身上的金輝在神樹斷裂的一瞬間如潮水般退去,她那已經被灼燒到近乎透明的身軀顯露出原形——長袍燒掉了大半,露出裡面被金輝灼傷的皮膚,那些皮膚像風化開裂的陶片,每一道裂縫裡透著暗紅色的血肉。她的雙目瞪得極大,瞳孔里倒映著那棵正在燃燒傾倒的古樹,嘴唇張著卻發不出更多聲音,整個人如同被從內部抽空了支架的紗籠,軟軟地向後倒去,膝蓋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鈍響。

  她守護了一生的東西。她獻祭了無數子民、背了滿身罪孽才保住的東西。她把自己燒成半透明才換得一絲喘息機會的東西。

  此刻在火光中一截一截地化為焦炭。

  」以利亞……」她伏在滾燙的碎石堆上,下巴磕在石棱上劃出一道血口,但她感覺不到痛。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樹冠上跳動的火焰,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恨意,」你……不得好死……」

  最後一個字幾乎聽不見了。她的瞳孔開始散大,指尖的金色褪成一種不健康的青灰,呼吸變得極淺極短,每吸一口都像在咽玻璃渣。

  而以利亞在爆炸發生的第一時間就已經轉身了。

  他沒有回頭看神樹傾斜的景象。沒有回頭聽納森王的悲鳴。他的黑風衣在衝擊波的余浪中翻卷獵獵,他邁開步子沿著迴廊側牆的陰影快速穿行,靴尖踩碎散落的瓦片發出細碎的嘎吱聲,但他一步都沒停。左轉,右拐,翻過一段半塌的矮牆,貼著外牆根鑽進他早就踩好點的排水暗渠入口。當他爬上暗渠出口重新踏入暮色時,王宮的尖頂已經被濃煙和火舌裹住了,遠看像一柄插在島上燃燒的火炬。

  他站在山坡上看了三秒。

  然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海邊。

  神樹的崩塌像一把巨刀斬斷了這座島賴以維繫的一切。

  首先是納森衛們。那些剛剛被終極祝福灌滿了力量的戰士們在神樹斷折的一剎那感覺自己的經脈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內部攥住猛地一擰,金輝從他們體內被強行抽離出來朝著神樹殘骸倒涌回去,像退潮時被海拽走的沙。他們紛紛跪倒、撲跌、甚至有人直接前額砸地昏死過去,面色在幾個呼吸間從紅潤轉為青白,指甲縫裡滲出的金絲迅速暗淡成灰敗的枯色。那些方才還在以一敵十的納森衛此刻手握著兵器卻連抬胳膊的力氣都快沒了,有人撐著刀柄想要站起來,膝蓋剛一用力就軟得像麵條一樣再度跪回去。


  然後是以利亞藏在核心區的那十六處裝藥引發了連鎖性的地陷。大殿坍塌後的廢墟中央出現了一個深達數丈的巨坑,坑底露出神樹斷裂後發黑的木質根莖斷面,那些斷面還在往外滲著暗金色的汁液,但流量已經越來越稀薄,顏色也漸漸轉為一種發腥的淡褐色。坑壁四周的泥土簌簌剝落,不斷有碎石和殘木墜入坑底發出空洞的迴響。

  大殿穹頂上的古老壁畫徹底粉碎了。那些描繪千年來納森王傳承序列的硃砂石綠如今混在灰塵里飄散,有一塊殘片落在伊蓮娜腳邊,上面的筆跡恰好畫著上任納森王將權杖交給年輕時的現任納森王——那畫中人的眉眼正對著她,金輝下的微笑已經褪成一層薄薄的灰。

  」陛下——!」伊蓮娜從衝擊中撐起身來,手肘膝蓋都擦破了皮,血混著灰糊成一片。她跌跌撞撞地穿過殘垣斷壁撲到納森王身邊,跪下來把那具輕得異乎尋常的身體攬進懷裡。納森王的體溫低得嚇人,隔著破爛的長袍都能感覺到那種透骨的涼意,像抱著一尊剛從井底撈出來的瓷像。

  」您要堅持住……」伊蓮娜的眼淚把臉灰衝出兩道鮮明的痕跡,她用自己乾淨的袖口去擦納森王嘴角的血沫,可那血沫卻越涌越多,混著金色的細絲粘在她袖口上洗不掉,」我這就帶您走!我們去找醫生!異人界有很多能救人的高手!一定有辦法的!」

  納森王在她懷裡微弱地動了動頭,金色的碎發黏在蒼白的前額上。她睜開眼,瞳孔里最後一點金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風中的燭火舔著最後一滴蠟油。她看著伊蓮娜滿是淚痕的臉,嘴角顫了顫,試圖扯出一個安慰的笑,但那弧度剛浮起來就塌了。

  」沒……沒用了……」她的聲音細得像從深井底部飄上來的蛛絲,每一個字都帶著肺葉里壓迫出來的輕微水聲,」神樹跟我共生……它斷了……我也……到頭了……」

  」不!不會的!」伊蓮娜把她抱得更緊了些,帶著哭腔的喉嚨嘶啞到變了調,」我們還有——還有機會的!只要您活著就——」

  」伊蓮娜。」納森王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壓住了她的哭喊。

  伊蓮娜止住了話,嘴唇還在抖。

  納森王緩緩抬起一隻手。那隻手蒼白到近乎透明,指節纖長,腕部被金輝灼燒後留下的裂紋像一件碎了又拼回來的瓷器,但她的手指還是有溫度地、輕輕地覆在伊蓮娜的臉頰上,拇指在她顴骨的淚痕處蹭了一下。

  」別哭。」她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像迴光返照時聚攏的燭火,」我守護了……一輩子。現在……終於……」

  她的目光越過伊蓮娜的肩頭,越過殘破的宮牆,望向暮色中遠處海天相接的那條線。夕陽已經在海平面上方墜了大半,只剩一彎熾紅的弧邊還在燃燒。海面被霞光染成大片大片的金紅色,波光在風中一片片地碎開又聚攏。

  」終於……自由了……」

  她的眼瞼輕輕合上了。唇邊掛著的那一點微弱的弧度沒有完全散去。那隻撫在伊蓮娜臉頰上的手緩緩滑落,腕骨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伊蓮娜感到懷裡的身體忽然變沉了,所有的力量和溫度在那一瞬間從軀殼裡被抽走,剩下一具疲憊至極的空殼。她把臉埋進納森王燒損的長袍褶皺里,肩膀劇烈地聳動,喉嚨里壓出斷裂的嗚咽,但喊不出完整的詞句來。碎石地上洇開一片濕痕,被夜風一吹轉眼就涼了。

  王宮廣場上的混戰也像被按下了緩速鍵。貝希摩斯的攻勢在神樹崩塌後出現了一瞬間的混亂——他們的核心目標之一是研究神樹活體樣本,現在那棵樹碎成了焦炭和木渣,這條任務線已經徹底歸零。前線士兵們端著槍面面相覷,進攻節奏明顯亂了拍子,有人甚至低垂槍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而羅恩在瞭望台上沉默了很久。軍裝筆挺的胸膛起伏了兩輪,然後他扭頭看向蓋德,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著火藥的澀味:」以利亞那個瘋子……炸了神樹。」

  蓋德剛從跟阮豐的糾纏中脫身,護目鏡上蒙了一層灰濛濛的酒氣水霧,他抬手擦了擦鏡片,望著那棵還在冒煙的神樹殘骸,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還真下得去手。那我們這次……」

  」目標取消。」羅恩猛地轉身,軍靴跟磕在鐵護欄上發出一聲脆響,」傳令:收攏部隊,準備撤退。」

  」撤退?」旁邊的副官張了張嘴,指了下廣場和偏殿的方向,」將軍,我們已經在主戰場上壓制住了——」

  」壓住了有什麼用?」羅恩的聲音忽然拔高,墨鏡後的眼神刀一樣剜過來,」我們的核心任務是研究神樹的量產技術,現在樹沒了。你是想讓我把這個焦木樁子拖回去切片嗎?納森王也沒了,納森衛廢了,這座島上剩下什麼?一個DC反政府武裝和一個廢墟!我們的彈藥不是用來剿匪的!」

  副官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立正敬了個軍禮轉身就跑。命令一層層傳下去,貝希摩斯的軍號手吹響了緩慢而綿長的撤退號,號聲在暮色中拖出冗長的尾音。士兵們的隊列開始收縮、重組、交替掩護著退出廣場範圍,改造人壓在最後排,金屬臂上紅光一明一滅地閃爍著警戒。他們的軍靴踏過滿地碎瓦和焦痕,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倉促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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