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沉安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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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恩在從瞭望台下來之前最後掃了一眼王宮廢墟。火光照在他墨鏡的鏡片上跳動了幾下。他攥緊拳頭又鬆開,口腔里仿佛還含著那口沒能咬碎的不甘。片刻後他轉身大步邁下台階,黑色軍大衣的下擺被夜風掀得啪啪作響。

  貝希摩斯的人撤離得很快。十五分鐘內,最後一支小隊踩著碎石衝出了王宮外垣的大門,留下滿地的彈殼、融化的金屬殘渣、和那些沒能帶走的傷兵,被拋棄在暮色中蜷縮著哀叫。

  倖存的納森衛們看著貝希摩斯隊列遠去的背影,陸陸續續有人放下了手中的兵器。彎刀脫手落在石板上的叮噹聲此起彼伏,然後是一陣接一陣的膝蓋碰地聲。他們跪在廢墟中間,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歡呼,甚至沒有人願意抬頭去看神樹那個冒著黑煙的殘樁。

  神樹沒了。王也沒了。納森島的未來像面前那個深不見底的大坑一樣空蕩蕩地張著嘴。

  但他們還活著。

  伊蓮娜坐在碎石堆上,懷裡抱著納森王漸漸冷卻的遺體。她的哭聲已經歇了,只剩偶爾從鼻腔里擠出的一兩聲抽噎。她用破損的袖口一遍一遍擦拭納森王臉上的灰,把那些金色的碎發攏到耳後。月光開始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納森王平靜如睡去的面容上,臉上的金輝裂痕在月色下泛著微弱的珍珠光澤。

  阿方索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他拖著那條幾乎廢掉的腿,一步一挪地蹭到了伊蓮娜身邊。金色的鎧甲已經碎了大半,露出裡面纏滿繃帶的傷軀,嘴角掛著乾涸的血痂。他看著納森王的遺體,沉默了很久,然後把那隻還能活動的手慢慢覆在伊蓮娜的肩頭。

  伊蓮娜沒有抬頭,只是肩膀向後靠了靠。

  遠處的山坡上,DC反抗組織的營地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他們從山腳處悄然摸入王宮外圍,沒有驚動任何人。為首的那個刀疤臉男人蹲在矮牆後面眯眼望著貝希摩斯撤離的方向,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弧度——那是毒蛇。

  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貝希摩斯主力撤退到海岸線附近的途中,毒蛇一方的偵察兵傳回了確切消息:肖恩落在他們手裡了。那個全身機械紋路的光頭壯漢在撤退途中被毒蛇提前埋伏在側翼的一支小隊截住了退路,膠質彈打在關節處硬化後將他的機械臂鎖死在背後,五花大綁送進了DC的山間據點。

  蓋德帶著一隊親兵趕到DC營地門口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營地的圍牆上架著幾盞昏黃的煤油燈,光暈昏昏地照亮腳下三尺範圍。毒蛇坐在營地正中央一張摺疊椅上,翹著二郎腿,手邊放著一杯熱茶,笑眯眯地看著蓋德從吉普車上下來。

  」蓋德博士,久仰大名。」毒蛇用茶蓋撇了撇浮沫,語氣熱絡得像老友重逢,」咱們這種場合碰面,說實話我是沒想到的。坐。」

  蓋德站著。他的白大褂上還沾著阮豐酒瓶砸碎時的酒漬和灰塵,護目鏡推到了額頭上,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細長眼睛。他冷冷地看著毒蛇,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指節攥得發白。

  」廢話少說。條件。」

  毒蛇慢慢喝了一口茶,眼睛在杯沿上方打量著蓋德的表情。他把茶杯擱在膝蓋上,雙手交疊,身體微微前傾。

  」條件嘛——第一,釋放所有你們俘虜的納森衛和島民,一個不少。第二,交出現在納森島上所有屬於貝希摩斯的軍事設施和裝備清單,實際交接,我們不接受空口白話。」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玩味。

  」第三。」他的聲音輕了幾度,笑意也更濃了,」把納森王交給我們。」

  蓋德的腮幫子硬了一瞬,嘴角抿成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線。他沉默了三息,然後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摺疊桌上,茶杯跳起來翻倒,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桌面。

  」前兩個條件我可以考慮!第三個絕對不行!納森王是我們此行的核心目標!放了她我回去沒法交代!」

  毒蛇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蔓延的茶漬,不急不躁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手帕慢吞吞地擦拭水跡,他的動作慢得像在給一幅名畫除塵。

  」那就沒得談了。」他擦完桌子把手帕疊好放回兜里,站起身來拉了拉迷彩服的衣領,轉頭沖身後喊了一嗓子,」兄弟們,把那光頭帶出來!咱們跟貝希摩斯的肖恩將軍合個影!」

  」你——」蓋德臉上青筋一跳,牙齒磨出了細碎的咯吱聲,」毒蛇!你別太過分!」

  」過分的誰啊?」毒蛇轉身,刀疤臉在煤油燈光里半明半暗,那雙小眼睛裡的笑意已經冷下來了,」你們貝希摩斯大兵壓境的時候想過過分不過分?你們在碼頭上槍殺納森島漁民的時候想過過分不過分?現在跟我談過分?」


  蓋德被他噎得胸口起伏了兩輪。他兜里的手指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終他閉了一下眼,從鼻腔里噴出一口濁氣,聲音像從牙縫裡碾出來的磨粉一樣:」……好。我答應你。放人。」

  毒蛇臉上的冷意瞬間收了回去,嘴角重新彎起來:」這才對嘛。和氣生財。」

  他揮了揮手。營地後方的布簾掀開,幾名DC成員架著肖恩走了出來。那光頭壯漢的機械臂上鎖著兩副合金束帶,嘴上貼了膠條,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顯然在俘虜過程中吃了不少苦頭。他被推搡到蓋德面前時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眼睛瞪得充血。

  蓋德沒看他,揮手讓身後的親兵上去接人。同時毒蛇的人也開始從側帳里抬出幾個擔架,上面躺著昏迷不醒的納森衛,還有一具用白布蓋住的纖長身軀。

  蓋德快步走過去掀開白布一角。納森王的面容露出來,月色照在她蒼白的臉上,金輝的裂紋已經全部褪成了細如蛛絲的淺色紋路,像一件碎裂的精美瓷器的釉面。她的嘴角保留著最後那一點微彎的弧度,表情平靜得像是真的只是睡著了。

  蓋德看了兩秒,把白布重新蓋上。他的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一個字沒出聲。他揮了揮手,示意手下把擔架抬上車。

  毒蛇站在營地門口目送著貝希摩斯的車隊駛進月色下的山道,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攏成一條直線。他身後一名下屬湊上來壓低嗓子:」首領,納森王我們真就這麼給了?」

  毒蛇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開口:」她已經死了。」

  下屬愣住了。

  」那具身體沒有脈搏,沒有呼吸,我的人從廢墟里把她抬出來的時候就摸過頸側了。」毒蛇的目光看著車隊遠去的方向,聲音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滋味,」納森島不需要一個死去的王來當招牌。讓他們帶走一具屍體,換回那些活著的俘虜——這買賣不虧。」

  他把敞開的領口扣子繫上,又看了一眼中天那輪冰涼的月亮,轉身往營地深處走去。

  」收拾東西,明天開始議事。納森島的新局面要開了。」

  海風咸澀的氣味被暮色卷著從海面上吹過來,岸邊的浪花一聲接一聲地碎在礁石上,水沫飛散又聚攏。

  聶凌風一行人踩著一條荒草叢生的小徑來到納森島北側的隱蔽港灣時,一艘租來的中型漁船正靜靜地拴在木棧橋末端。船身漆著斑駁的靛藍色漆,甲板上有幾道陳舊的裂紋,船尾的柴油機上面蒙了一層防雨布。船老大蹲在船舷上,嘴裡叼著一根菸捲,見了他們來了也不多問,只抬手把菸灰彈進海里,下巴沖甲板點了點示意他們上船。

  張楚嵐一腳踩上晃動的跳板,單手扶了扶船沿的纜繩,回頭望著那座暮色里越來越模糊的島影,腳步忽然頓住了。他站在跳板中間,回身望著納森島的方向。

  」聶哥……」他轉過頭,臉上的灰和汗混出了幾道白印子,聲音悶著,」咱們真就這麼走了?」

  聶凌風正在把一件濕了的薄外套疊好塞進背包里,聞言手上動作不停:」嗯。」

  」島上現在還亂成那樣呢。王宮塌了,神樹燒了,納森王——」他嗓子緊了緊,咽了口唾沫才繼續,」重傷瀕死。那些島民以後怎麼辦?貝希摩斯萬一殺回來怎麼辦?那個DC反抗組織一看也不是什麼善茬。我們走了,他們——」

  」楚嵐。」聶凌風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得像沒有風的港池水,」我們留下來能做些什麼?你告訴我。」

  張楚嵐張了張嘴。

  」貝希摩斯的主力是正規軍建制,一個排的SP受體我們就打了十分鐘,而他們有三百人以上的作戰編制在島上。我們六個人加上巴倫、阮豐前輩,就算全留下來死戰,能改變什麼?」聶凌風的聲音不高,字字清晰得像落在鐵砧上的錘印,」納森島的存續從來不是靠外援。靠的是納森王、是九衛、是神樹。現在這三樣都倒了——外人插不上手。能重整這座島的,只有島上剩下的自己人。」

  張楚嵐的拳頭攥了攥又鬆開。他低著頭沉默了七八步路的時間,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糊在額頭上。

  」……我知道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小下來了,帶著一絲罕有的悶悶的勁兒,」就是心裡頭不得勁。總覺得有什麼該幹的事沒幹完。」

  聶凌風走過來,隔著半臂的距離站定。他沒拍肩,也沒說更多的大道理,只抬手把張楚嵐額前一縷被海風吹亂的頭髮撥到一邊去,然後把手收回去。

  」以後有機會,再回來看看。」

  張楚嵐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咧嘴露出一個勉強提起來的笑:」行。那可說好了。」


  聶凌風嘴角極淡地牽了一下,轉身踏上了甲板。

  其他人陸續上船。王震球最後一個跳上船沿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遠處那座還在冒煙的島尖,搖了搖頭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這一趟可真夠熱鬧的」,然後三步兩步跳到艙口蹲了下來。馮寶寶抱著太刀坐在船尾舷邊,望著海面上的波光發呆。陸玲瓏和陸琳並肩靠在甲板護欄上,兩兄妹誰都沒說話,只是看著越來越遠的島影各自想各自的心事。張靈玉靠著艙壁閉目養神,嘴唇微微翕動像是默念某種清心的咒訣。巴倫坐在船頭給刃口上油,動作很慢,油布一圈一圈地裹過刃面。

  阮豐叼著新的二鍋頭瓶口坐在船舷最高處,兩條腿懸空晃蕩著。他看著納森島的輪廓在海平線上一點一點地矮下去、沉下去,仰頭灌了一大口酒,瓶底朝天倒了倒最後一滴落進嘴裡,然後把空瓶隨手拋進海里。瓶子在浪花里翻了個跟頭,漂了幾秒便被暗流拖遠了。

  」這地方,」他咂咂嘴,聲音裡帶著一種老式留聲機底噪般的沙啞,」貧僧上次來的時候才三十出頭。一眨眼幾十年了。」

  巴倫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漁船柴油機的突突聲在暮色里響了起來,船身微微震動一下,開始緩緩離岸。船頭犁開深藍色的水面,白色的尾浪在船後展開一道越來越寬的扇形,像在納森島的海岸線上割下一刀永不癒合的傷口。

  張楚嵐站在船尾最邊緣的舷欄旁,手肘撐著欄杆,額頭抵在交疊的手背上。他看著那座島越縮越小——先是王宮的廢墟尖頂被地平線吞掉,然後是島脊的山脈輪廓變矮變淡,最後整座島化成一抹模糊的灰色影子浮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像落潮後沙灘上最後一道將被抹平的足跡。

  海風吹得他眼睛發澀。他沒有抬手去揉。

  」再見了,納森島。」陸玲瓏的低語從身側傳來,被海風捲走了大半,只剩下零零碎碎的音節。

  張楚嵐沒有回頭,但輕輕點了點頭。

  其他人也在心裡各自告別。為了阿方索那一劍的光芒。為了伊蓮娜哭喊時碎掉的聲音。為了納森王最後那句」終於自由了」的尾音,和在她指尖最後一縷溫度中散去的金輝。為了那棵倒下的樹,和它腳下層層疊疊的千年白骨。

  小船繼續向前。柴油機的突突聲均勻而有節奏,像一顆不知疲倦的心臟在海面上跳著。船頭劈開一層又一層的浪,夜色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將納森島最後的輪廓徹底裹進了黑暗裡。

  海風裡咸腥的味道越來越濃,月光把海浪的脊背染成一片片流動的銀鱗。新的航向在海圖上一筆劃下去,連接著某座他們還不曾抵達的彼岸。

  張楚嵐直起身來,把被風吹亂的上衣領子理了理。他側頭看了一眼艙口裡聶凌風正就著昏暗的煤油燈整理那份從阮豐那兒謄錄來的地圖和筆記,燈影在他低垂的眉骨上投下一片沉靜的暗色。王震球已經把三節棍收成了一根短棒擱在膝蓋上打盹,呼吸漸漸綿長。馮寶寶仍然抱著刀坐在舷邊,眼皮半闔著像養神又像守夜。

  夜裡很安靜。能聽到的只有發動機的突突聲、船底水流拍擊木板的嘩啦聲、和偶爾一聲浪花綻開的輕響。

  張楚嵐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

  新的旅程。他對自己說。

  那就走吧。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座已經消失在黑暗裡的島,一步一步走回艙口。在彎腰鑽進去之前,他最後側頭朝船尾的海面望了一眼。月光灑在船尾拖出的那道碎銀般的尾流上,海面之下深藍色的水層翻湧著亘古不變的暗流。

  納森島已經在看不見的地方了。

  但它來過。他們都來過。

  而海還在往前鋪。船還在往前開。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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