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李幕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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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楚嵐沿著昨天來的那條小路,一路走到海邊。

  小路兩旁的草叢裡還掛著露水,他的褲腳很快就被打濕了,貼在腳踝上,涼颼颼的。空氣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味道,偶爾還夾雜著不知名野花的甜香。一隻棕色的蜥蜴趴在路邊的石頭上曬太陽,看到有人來,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然後懶洋洋地爬走了。

  走到海邊時,霧氣已經散了大半。

  清晨的海風帶著咸腥的味道,海浪輕輕拍打著沙灘,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像是一個巨大的胸腔在呼吸。沙灘上的沙子是米白色的,很細,踩上去軟綿綿的,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沙灘上空無一人。只有幾隻海鳥在遠處覓食,白色的身影在淺水區走來走去,時不時把長長的嘴插進沙子裡。

  他四下張望了一圈,沒有看到那個老人的身影。

  「還沒來?」張楚嵐嘀咕了一聲,找了塊乾淨的礁石坐下來。

  礁石是黑色的,表面粗糙,坑坑窪窪的,布滿了貝類生物留下的白色痕跡。坐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石頭被太陽曬了一小會兒後留下的餘溫,不燙,剛剛好。

  他把手插進褲兜里,面朝大海,耐心等待。

  海面上,幾艘漁船正在緩緩移動,船身很小,在廣闊的海面上顯得格外孤獨。船上的漁民正在收網,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重複了千百遍的、已經不需要思考的事。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急不慢,每一步的間隔都幾乎相等,像是用節拍器量過的。鞋底踩在沙地上,發出「沙、沙、沙」的輕響,節奏穩得像是一首慢歌。

  張楚嵐回頭。

  只見那個穿著青色長衫的老人,正慢悠悠地從樹林裡走出來。

  他一手拎著一個酒葫蘆,葫蘆是暗紅色的,表面光滑,被摸得發亮,一看就跟了他很多年。另一隻手背在身後,腰背微微佝僂,但不像是駝背,更像是故意彎著腰,讓自己看起來比實際矮一些。

  邊走邊喝,走兩步就舉起葫蘆抿一口,走兩步又抿一口。酒水從他的嘴角溢出來一些,順著下巴的皺紋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繼續喝。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像是在自家的後院裡散步,而不是在一個隨時可能被仇家找上門的島嶼上。

  「老爺子,您來了。」張楚嵐連忙站起來,恭敬地打了個招呼。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其實沒多少沙,但他覺得站起來之前拍一拍會比較有禮貌——然後走到老人面前,微微彎了彎腰。

  「嗯,年輕人倒是守時。」

  老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那目光從張楚嵐的臉移到肩膀,從肩膀移到手,從手移到腳,像是在稱量一件貨物的分量。

  然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下巴上的白色胡茬在晨光中閃著銀色的光。

  「不錯,有你爺爺當年的風範。不過你比他白,他年輕時候跟你差不多高,但比你黑一個色號。天天在外面跑,曬得跟煤球似的。」

  張楚嵐心中一喜,連忙道:「老爺子,您昨晚說可以告訴我一些關於無根生和我爺爺的事,現在可以說了嗎?」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海邊,在一塊礁石上坐下。

  那塊礁石比張楚嵐剛才坐的那塊大一些,表面也更平坦,像一把天然的椅子。老人坐下來的時候,動作很慢,先是雙手撐著石頭,然後慢慢把身體放下去,像是一個關節生鏽了的人在緩慢地摺疊自己。

  他拍了拍身邊的石頭,手指在黑色的石面上彈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響。

  「來,坐下說。」

  張楚嵐依言坐下,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比平時快了一些。太陽已經升起了半邊,光線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一大片碎金在不停地翻滾。

  老人喝了一口酒。

  那口酒喝得很慢,葫蘆口貼在嘴唇上,他的喉結一下一下地滾動著,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猶豫。

  然後,他緩緩開口。

  「你爺爺張懷義,是三十六賊之一,也是八奇技之一『炁體源流』的創造者。這些你應該都知道。」

  張楚嵐點了點頭。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敲的節奏比心跳慢。


  「但你不知道的是,你爺爺和無根生之間的關係,遠比外界傳言的要複雜。」

  老人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抽上來的。

  「他們不僅僅是結義兄弟,更是……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張楚嵐皺眉,「可是我聽說,無根生後來背叛了三十六賊,導致他們被各大門派追殺……」

  「背叛?」

  老人冷笑一聲。那聲冷笑很短,但很沉,像是冬天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誰說無根生背叛了?」

  張楚嵐一愣:「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老人搖頭,那雙清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像是回憶,又像是痛苦。

  「無根生從來沒有背叛過任何人。相反,他是為了保護其他人,才選擇了獨自承擔一切。」

  他轉頭看向張楚嵐,眼神變得深邃,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往裡面看,看不到底,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知道無根生為什麼要創立三十六賊嗎?」

  張楚嵐搖頭。

  「因為他發現了一個秘密——一個關於這個世界本質的秘密。」

  老人的聲音變得低沉,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海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一些,但張楚嵐還是聽清了每一個字。

  「這個秘密,關乎到異人的起源,關乎到八奇技的真正來歷,甚至關乎到……這個世界的未來。」

  張楚嵐的心跳加速了。

  他感覺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種「終於要知道了」的緊張。他查了這麼久,追了這麼久,想了這麼久——答案就在眼前了。

  「什麼秘密?」

  他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一些。

  老人正要開口——

  突然。

  一陣尖銳的破空聲從樹林中傳來!

  那不是風聲,不是鳥聲,是金屬切割空氣的聲音,「嗖」的一聲,尖銳得像一把錐子在扎耳膜。

  張楚嵐臉色一變,本能地向旁邊翻滾!

  他的身體在沙地上打了一個滾,動作不算好看,但很有效。沙子進了一些在衣服里,粗糙的顆粒在皮膚上刮擦,但他顧不上這些。

  「嗖!嗖!嗖!」

  三支弩箭擦著他的身體飛過,箭尾的羽毛在空中劃出三道淺淺的軌跡。

  釘在了他剛才坐著的礁石上,「篤、篤、篤」三聲,箭身沒入石中大半,箭尾還在微微顫動,發出「嗡嗡」的餘音。

  「有埋伏!」

  張楚嵐低喝一聲,身上金光瞬間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從他的體內湧出,像一層薄薄的水膜一樣覆蓋在他的皮膚表面,護住全身。

  他的眼睛飛快地掃過四周,右手已經摸到了腰後「血櫻」的刀柄。刀柄冰涼,但握在手裡,讓他的心跳穩定了一些。

  樹林中,緩緩走出七八個人影。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光頭男人。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戰術背心,背心上有好幾個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裸露的雙臂上紋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圖案,是真的符文,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從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

  符文是深藍色的,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光澤,隨著他手臂肌肉的起伏,那些符文像是在蠕動,像是活的。

  他的臉很寬,顴骨突出,下巴方正。額頭上有幾道橫紋,眉骨很高,眉毛很淡,幾乎看不到。一雙眼睛不大,但很亮,瞳孔微微泛著黃光,像是某種夜行動物的眼睛。

  眼神兇悍,嘴角帶著一絲冷笑。

  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打扮精悍的男女,手裡拿著各種武器——有弓弩,有刀劍,甚至還有一把改裝過的步槍。步槍的槍管上纏著布條,瞄準鏡是新的,在陽光下反射著光。

  他們的動作很整齊,從樹林裡走出來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有多餘的動作,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

  「李慕玄,你果然在這裡。」

  光頭男人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金牙。那些金牙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和他的冷白色皮膚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老大猜得沒錯,你這個老東西果然還沒死。」

  老人——李慕玄,緩緩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還是很慢,不急不躁。先是雙手撐著礁石,然後慢慢直起腰,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動作和剛才坐下來的時候一樣慢,好像完全不在意那些拿著武器的人正圍著他。

  臉上依舊是一副懶洋洋的表情,像是剛被人從午睡中叫醒,還沒完全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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