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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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楚嵐站在原地,望著老人離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背影像一棵被釘在原地的樹,風吹不動,雨打不動。

  「那個人,不簡單。」聶凌風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他的目光也望著老人消失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

  「我知道。」張楚嵐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在補充剛才說話時消耗的氧氣。「他認識我爺爺,認識無根生……他很可能也是當年的親身經歷者之一。那個時代的人,活到現在的,不多了。」

  「那你明天去嗎?」陳朵問。

  「去。」張楚嵐毫不猶豫。他的回答乾脆得像刀切豆腐,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沒有「可能」。「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知情人,我必須去。」

  「我陪你去。」聶凌風道。

  「不用,聶哥,他讓我一個人去,肯定有他的道理。而且,如果我一個人去,他可能會說出更多東西。如果帶太多人,反而可能把他嚇跑。」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睛。

  「一個活了那麼久的人,見過的人和事比我們加起來都多。他如果不想說,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沒用。他如果想說,一個人去就夠了。」

  聶凌風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那你自己小心。有任何情況,立刻發信號。」

  「放心吧,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張楚嵐咧嘴一笑。那笑容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區別,但仔細看,他的眼底有一絲凝重——像是一層薄薄的霧,遮住了下面的水。

  夜色漸深,納森島的集市卻更加熱鬧起來。

  各種攤販點起了燈火——煤油燈、電石燈、LED燈珠串,光線顏色各不相同,有暖黃的,有慘白的,有藍幽幽的。光與光交織在一起,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有人在黑紙上用彩色的筆畫了一幅混亂的畫。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和香料的味道。有人架起了烤架,炭火在風中明滅,烤肉的油脂滴在炭上,「嗤嗤」地冒出一股白煙,飄散在夜空中。幾個攤位賣的是當地的特色小吃,用香蕉葉包著,裡面是米飯和某種不知名的肉餡,散發著一股濃郁的香茅草味。

  一些酒館裡傳出嘈雜的音樂和笑聲,偶爾還能聽到幾聲爭吵和打鬥的動靜。有人從酒館裡被扔出來,摔在街邊的泥地上,哼唧了兩聲,爬起來了,撣撣衣服上的灰,又進去了。有人站在街上大聲爭執,用手指著對方的鼻子,罵了幾句,然後就動手了,拳頭和拳頭碰撞的聲音在夜空中迴響。

  聶凌風等人在集市邊緣找到了一家相對乾淨的旅店,包下了整個二層。

  旅店是一棟兩層的木樓,外牆刷著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面發黑的木頭。大門是兩扇厚實的木門,門上有銅製的門環,被摸得鋥亮。門口掛著一盞煤油燈,火苗在風中搖曳,在門板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裡面的房間不大,但還算整潔。床是木製的,上面鋪著白色的床單,床單洗得很乾淨,有一股肥皂的味道。床頭柜上放著一盞煤油燈和一個陶製的水壺,壺嘴還在往外冒著熱氣,說明是剛燒好的水。地板是木頭的,踩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有人在輕聲說話。

  分配好房間後,眾人各自休整。

  聶凌風站在二樓的陽台上,望著下方燈火通明的集市。

  陽台不大,只能容兩三個人並排站立。欄杆是木製的,漆成了深棕色,表面有一些細小的裂紋,是日曬雨淋留下的痕跡。他的手搭在欄杆上,手指微微用力,指尖傳來木頭粗糙的觸感。

  他的眉頭微蹙。這座島嶼給他的感覺很奇怪——表面上看起來混亂無序,但在這混亂的表象之下,似乎隱藏著某種更深層的秩序和規則。就像是一鍋沸騰的粥,表面翻滾著氣泡,但底下的火是有人控制的,該大時大,該小時小。

  「凌風哥哥,你在想什麼?」

  陳朵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她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淺色衣服,頭髮也重新紮過了,整個人看起來比船上精神了許多。

  「我在想,曲彤為什麼要挑戰納森王。」聶凌風緩緩道。他的目光越過集市,落在遠處那片黑暗中的若隱若現的建築群上——那裡是「樂園」的方向。「她不是一個會做無用功的人。她這麼做,一定有她的目的。」

  「你覺得她的目的是什麼?」

  「不知道。」聶凌風搖頭。風吹過來,吹動他的頭髮,額前的幾縷碎發在眉間晃動。「但能讓一個女人不惜掀起這麼大的波瀾也要得到的東西,一定非常重要。也許是一座島,也許是一樣東西,也許是一個人。」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陳朵。燈光從他的側面照過來,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五官的輪廓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分明。

  「明天楚嵐去見那個老人的時候,你跟在他後面,保持距離,不要被發現。萬一出事,你能及時支援。」

  陳朵點了點頭,動作不大,但很認真:「明白。」

  聶凌風又看向遠處黑暗中那片若隱若現的建築群。

  那裡,是「樂園」的方向。

  阮豐在那裡。

  八奇技的秘密,無根生的下落,曲彤的陰謀……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了這座島嶼。

  他有一種預感。

  這趟納森島之行,絕不會太平。

  夜色更深了,遠方的海面上,月光鋪成一條銀白色的長路,一直延伸到天際。風吹過椰林的樹梢,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遠處不停地低語。集市裡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了,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幾個喝醉了的異人,歪歪斜斜地走在路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明天,會是新的一天。

  也會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一天。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張楚嵐就起床了。

  窗外的天色是一種介於灰和藍之間的顏色,分不清是黎明還是黃昏。海面上霧氣很重,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遠處的天際線。偶爾有一兩隻海鳥從霧中飛過,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有驚動其他人,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洗臉的時候用的是旅店提供的銅盆,水是涼的,撲在臉上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用毛巾擦乾臉,對著銅盆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眼睛裡還有血絲,昨晚沒睡好。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衣服,把袖口和褲腳都紮緊了,又把那柄從佐藤一刀齋手裡得來的「血櫻」短刀別在腰後,用外套蓋住。

  正準備出門,卻發現聶凌風已經站在了走廊里。

  聶凌風靠在欄杆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杯口有一縷細細的白氣在晨風中裊裊升起。他的頭髮還有些微的濕潤,顯然是剛洗過臉。穿著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拉鏈拉到胸口,露出裡面的白色T恤。

  他沒有看張楚嵐,而是望著遠處的海平面。海平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霧,灰白色的、無邊無際的霧。

  「聶哥?你這麼早?」張楚嵐愣了一下。

  「睡不著。」聶凌風淡淡道。他抿了一口茶,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咕咚」聲。「要出發了?」

  「嗯,趁早上人少,好辦事。」張楚嵐點點頭,走到欄杆邊,和聶凌風並肩站著。走廊的木地板在他們腳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那個老人約我在海邊見面,我早點去等著,顯得有誠意。」

  聶凌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長,不到一秒,但張楚嵐能感覺到聶凌風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說:「小心點。那個老人雖然看起來沒什麼威脅,但能在納森島活到現在的人,都不會是簡單角色。」

  「我知道。」張楚嵐咧嘴一笑。那笑容有些沒心沒肺,但眼睛裡是認真的。「放心吧聶哥,我張楚嵐別的本事沒有,保命的本事可是一流的。」

  這話他以前說過很多次,每次都是笑著說的,但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也許是昨天那場遭遇戰的餘悸,也許是對即將面對的真相的忐忑。

  聶凌風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張楚嵐看到了。他轉身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了幾聲,然後就消失了。

  陳朵從隔壁房間探出頭來。

  她已經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頭髮也重新紮過了,扎得很緊,沒有一根碎發飄在外面。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很亮,像兩隻在黑暗中尋找獵物的貓。

  她看了聶凌風一眼,低聲道:「凌風哥哥,我要跟上去嗎?」

  「跟遠一點,別被他發現。」聶凌風道,目光還望著遠處那片灰白色的霧。「如果他遇到危險,你再出手。」

  「明白。」陳朵應了一聲,身形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滑下了樓梯。她的腳步幾乎沒有聲音,踩在木板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樣。

  聶凌風站在走廊里,望著遠處漸漸泛白的天際線,輕輕抿了一口茶。

  霧氣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消退。從灰白色變成乳白色,從乳白色變成半透明,最後變成一層薄薄的、像紗一樣的東西,掛在椰林和遠山的輪廓上。陽光從霧層的後面透過來,把整個世界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

  納森島的清晨,安靜得有些詭異。

  不是那種「沒有人說話」的安靜,而是一種「沒有生命」的安靜。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沒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一聲一聲的,有節奏地重複著,像是某種古老的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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