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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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光頭大漢揪著老人的衣領,惡狠狠地道。他的光頭在酒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油光,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痕,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格外猙獰。

  老人也不掙扎,只是慢悠悠地道:「貧道……哦不對,老夫只是暫時手頭拮据,又不是不還。你們急什麼?」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慢慢滑出來的,不急不躁。

  「手頭拮据?你都拮据了三個月了!」光頭大漢怒道,揪著衣領的手又緊了幾分,老人的長衫領口被扯得變形,「今天你要麼拿錢出來,要麼拿命出來!」

  「拿命就算了,老夫這條命不值錢。」老人打了個哈欠。他是真的在打哈欠,嘴巴張開,露出裡面整齊的牙齒——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牙齒卻完整得不可思議,沒有缺失,沒有鬆動,每一顆都白得發亮。「要不這樣,我給你們講個故事抵債?」

  「誰他媽要聽你講故事!」

  光頭大漢的拳頭舉起來了,拳頭像個小鐵錘,上面青筋暴起。周圍的人已經讓開了,把老人和光頭大漢圍在中間,有的在看熱鬧,有的在起鬨,有的面無表情地等著看結果。

  眼看光頭大漢就要動手,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的酒錢,我付了。」

  眾人轉頭,只見張楚嵐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近前,手裡拿著一疊鈔票,遞給那個光頭大漢。

  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在菜市場買菜一樣平常。臉上帶著笑,但笑容不深,剛好夠讓人覺得這個人無害,不會覺得這個人太熱情或者太冷淡。他遞錢的手很穩,沒有顫抖,手指沒有多餘的動作。

  光頭大漢接過錢,看了看,數了數。他的手指在鈔票上翻動了兩下,確認了數目。然後他哼了一聲,鬆開老人的衣領,像丟一塊破布一樣把老人往旁邊一推。

  「算你走運!」

  說完,他帶著人轉身回了酒館。酒館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面的燈光和聲音,門口又恢復了昏黃的、來自遠處路燈的微弱光線。

  老人整了整被扯亂的衣領,動作不緊不慢。他的手指在領口處來回捋了兩下,把褶皺捋平,又把歪到一邊的扣子重新扣好。然後抬起頭,看向張楚嵐。

  眼中露出一絲玩味的神色。

  「小伙子,面生啊,新來的?」

  「是啊,剛上岸。」張楚嵐笑了笑,把手插回褲兜里。「老爺子,您沒事吧?」

  「沒事沒事,這點小事還難不倒老夫。」老人擺了擺手,那手勢像是在趕蒼蠅,動作不大,但很隨意。

  他上下打量了張楚嵐幾眼,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肩膀,從肩膀移到他的手,從手移到他的腳——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一種有經驗的、內行的打量。像是行家在鑑定一件瓷器,看器型、看釉色、看胎質。

  然後,他忽然道:「小伙子,你請老夫喝酒,老夫也不能白受你的恩惠。這樣吧,老夫給你一個忠告——」

  他湊近張楚嵐,壓低聲音。酒氣從他的嘴裡噴出來,很濃,但奇怪的是並不難聞——有一種發酵後的、微酸微甜的味道,像陳年的米酒。

  「在這納森島上,不要輕易替別人出頭。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你幫的那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是普通人還是……比你想像中要危險得多的人。」

  他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又低了幾度,低到只有張楚嵐一個人能聽到。他的眼睛看著張楚嵐的眼睛,瞳孔深處有一絲笑意,但那笑意不像是開玩笑,更像是一種提醒。

  說完,他哈哈一笑。那笑聲很大,很爽朗,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可以笑出來的那種。他拍了拍張楚嵐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讓張楚嵐感覺到他的手掌是暖的。

  然後他轉身,就要走。

  「老爺子請留步!」

  張楚嵐連忙叫住他。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帶著一種急切——那種快要抓住什麼卻又怕它溜走的急切。

  老人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半邊臉被路燈光照亮,半邊臉隱沒在黑暗中,表情看不太清楚。

  「晚輩還想請教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您認識一個叫『無根生』的人嗎?」

  老人的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

  那僵直不是「像是」僵了一下,而是真正的、肉眼可見的、整個身體從脊柱開始向外擴散的僵直。像是有人在他體內按了一下暫停鍵,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血液流動,都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雖然只是極其短暫的一瞬——不到半秒——但張楚嵐還是捕捉到了。

  他的瞳孔放大了,不是因為吃驚,是因為確認。就像是一個偵探在案發現場找到了一根頭髮,他不能確定這是不是兇手的,但至少他知道——這裡有線索。

  他心中一緊,知道自己問對了人。

  老人緩緩轉過身,看著張楚嵐。那動作很慢,慢到他轉身的時間比正常人多了一倍。像是他需要這段時間來調整自己的表情,來思考接下來該說什麼。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那種複雜不是單一的——有驚訝,有回憶,有猶豫,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翻看一本多年未動的舊相冊,看到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裡湧起的那種感覺。

  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鐘,街上的嘈雜聲似乎都遠去了,只剩下老人的心跳聲和張楚嵐的呼吸聲。

  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積攢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你叫什麼名字?」

  「晚輩張楚嵐。」

  「張楚嵐……張楚嵐……」

  老人念叨了兩遍這個名字,聲音很低,像是在品味一杯陳年的酒。他的嘴唇在念「張」字的時候微微上翹,念「楚」字的時候抿了一下,念「嵐」字的時候嘴角又彎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張楚嵐看不懂的東西——不是高興,不是悲傷,不是諷刺,也不是欣慰。像是一種混合物,幾種不同的情緒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你是張懷義的孫子?」

  張楚嵐瞳孔驟縮!

  這件事,除了公司的高層和極少數知情者,外界幾乎無人知曉!那些知情者都簽了保密協議,不可能在外面亂說。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納森島老酒鬼,怎麼會知道?!

  他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很重,重到他覺得周圍的人都能聽到那聲「咚」。

  「看來老夫猜對了。」老人看到張楚嵐的反應,笑意更深了。他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眼角的魚尾紋一層疊一層,像是樹的年輪。

  「你和你爺爺年輕時候,還真有幾分神似。不過你比你爺爺白一點,他那時候天天在外面跑,曬得跟煤球似的。哦對了,你爺爺是不是還留著那撮小鬍子?」

  張楚嵐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您……您認識我爺爺?」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那不是恐懼的顫,是激動的顫。

  「認識?何止認識……」

  老人眼中閃過一絲追憶,那絲追憶像是一道光,照進了他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他站在那裡,身體沒動,但眼神已經飄遠了——穿過了納森島的夜晚,穿過了太平洋的海面,穿過了幾十年的時光,回到了一個張楚嵐從未見過的世界。

  「當年,我和你爺爺,還有無根生,我們幾個……算了,不提了,都是些陳年舊事了。」

  他擺了擺手,手指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像是要把那些記憶掃到一邊去。

  似乎不願再多說。

  但張楚嵐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他上前一步。那一步邁得很大,比正常步幅大了三分之一,像是要把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縮短到零。他的手伸出來了,但沒有抓住老人的胳膊——在半空中停住了,因為他知道,如果老人想走,他攔不住。

  「老爺子!請您告訴我!無根生到底是什麼人?他和我爺爺之間發生了什麼?八奇技到底是怎麼來的?這些事情,我查了很久,但一直沒有頭緒……」

  他的語速很快,快到他後來回想的時候,都不確定自己當時有沒有把每個字都說清楚。他只知道,他想說的太多了,積攢了太久,現在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那些話就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出來了。

  老人看著他急切的樣子,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張楚嵐的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年輕人。他看到張楚嵐的眼睛裡有光——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光。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個亮著燈的窗口。

  然後,他嘆了口氣。這次嘆氣比剛才短,但比剛才深。

  「這些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而且,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對你未必是好事。」

  「我不怕!」張楚嵐堅定地道。他的拳頭握緊了,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道白印。「我有必須要知道的理由!」

  老人盯著他看了許久。也許五秒,也許十秒,也許更長。在那段時間裡,街上的嘈雜聲似乎又遠去了,遠處酒館裡的音樂聲變得模糊不清,路燈下的飛蛾翅膀拍打的聲音變得清晰可聞。

  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

  「好吧,既然你這麼堅持……明天上午,你來海邊找我。到時候,老夫可以告訴你一些事情。」

  「不過——」他話鋒一轉,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聶凌風等人。「你最好一個人來。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的目光在聶凌風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但張楚嵐注意到,老人的瞳孔在那一刻微微收縮了一下。那是一個異人看到另一個異人時,本能的、警惕的反應。

  說完,他轉身,慢悠悠地向著街道另一頭走去。

  他的背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很長,青色的長衫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像一片被風吹起的雲。他的腳步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像是一個不存在的人在走路。

  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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