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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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人站在岸邊,望著眼前陌生的島嶼,各懷心思。

  海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節奏時快時慢,像是一個永遠不會完成的曲子。海風從島上吹來,帶著熱帶植被特有的濕潤氣息,混合著泥土、青草和某種不知名的花香。遠處傳來不知名鳥類的叫聲,一聲長,一聲短,像是在互相呼喚。

  天色越來越暗,西邊的最後一抹紅霞正在消退,東邊的天空已經變成了深藍色,隱約可以看到幾顆星星在閃爍。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四周的光線變得曖昧不清,人和物都失去了清晰的輪廓,變成了模糊的影子。

  「走吧。」聶凌風率先邁步,踏上了通往島內的小路。

  他的腳步聲很輕,踩在碎石路面上只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但步伐依然沉穩有力,每一步的距離都幾乎相等,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眾人跟上。張楚嵐走在第二個,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根從路邊撿的樹枝,一邊走一邊撥開路邊的草叢,像是在探路,又像是在打發時間。陳朵走在他後面,一隻手牽著小雲——不,小雲沒有來。小雲留在療養院了,有專門的人照顧。她的手空著,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彎曲,那是一個隨時可以結印的姿勢。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明亮,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黑暗裡尋找什麼東西。

  張靈玉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雙手攏在袖中,腳步從容,像在自家的後花園散步,而不是在一個陌生的、可能隨時會出現危險的島嶼上行走。馮寶寶走在張靈玉旁邊,手裡多了一根從路邊折的樹枝,她正用樹枝逗弄路邊的蟲子。

  陸玲瓏和陸琳走在後面。陸玲瓏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陸琳走在她旁邊,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身體微微偏向妹妹的方向,像一個移動的人形護欄。王震球走在最後面,手機的光在黑暗中亮著,屏幕上是納森島的簡易地圖,他時不時低頭看一眼,然後抬頭確認一下方向。

  納森島的集市,比想像中要熱鬧得多。

  與其說是一個集市,不如說是一個由各種簡易建築和帳篷組成的小鎮。

  街道是土路,被無數雙腳踩得堅硬結實,表面有一層細碎的灰塵,踩上去會揚起一小片煙塵。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攤位是用木板、鐵皮、帆布等五花八門的材料搭建的,有的規整得像正規店鋪,有的潦草得像臨時湊合的避難所。

  出售的商品五花八門——有新鮮的瓜果蔬菜,香蕉、芒果、木瓜、椰子,堆得滿滿的,散發著一股甜膩的果香;有手工製作的武器和防具,長刀、短劍、弓弩、盾牌,做工粗獷但實用,刀身上還有未乾透的油漬;有一些看起來像是古董或者法器的小物件,銅錢、玉佩、符咒、瓶瓶罐罐,有的放在玻璃櫃裡,有的隨便扔在布上,任人翻看;甚至還有一些掛著「情報交易」招牌的鋪子,門口坐著戴著兜帽的人,看不清臉,只能看到煙霧從兜帽下面升起來。

  街上人來人往,各種膚色、各種裝扮的人都有。

  有穿著現代化T恤短褲的年輕人,耳朵里塞著耳機,一邊走一邊刷手機,看起來像是在國內的商業街上逛街,而不是在一個與世隔絕的異人島嶼上。有披著復古長袍斗篷的老者,拄著拐杖,慢悠悠地在人群中穿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神銳利得像刀鋒。還有身上紋滿了奇怪圖騰紋身的壯漢,肌肉鼓得像小山,光著上身,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扎眼,一看就不是善茬。

  空氣里混合著各種氣味——烤肉的味道,香料的味道,水果的甜味,海水的鹹味,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某種薰香的味道,從某個攤位後面飄出來,讓人覺得昏昏欲睡。

  聶凌風一行人的出現,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東方面孔,在這個以西方和東南亞異人為主的島嶼上,顯得有些扎眼。幾個坐在街邊的閒漢抬起頭來,用好奇或警惕的目光打量著他們。一個賣水果的老婦人停下了切芒果的動作,眯著眼睛盯著他們看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切。一個帶著小孩的年輕女人拉著孩子快步走開,走到了街道的另一邊。

  「嘿,新來的?」

  一個光著上身、胸前紋著一隻猛虎的壯漢,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那紋身是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際的,猛虎張開大口,露出鋒利的牙齒,栩栩如生,隨著壯漢胸肌的起伏,像是活的一樣。他嘴裡嚼著檳榔,嘴角有一道暗紅色的汁液流下來,在下巴上留下一道痕跡。他笑得有些不懷好意,露出一口被檳榔染紅的牙齒,看起來有些瘮人。

  「哪來的?哪個勢力的?懂不懂規矩?」

  他站在路中間,雙手叉腰,兩條粗壯的腿分開與肩同寬,像一堵肉牆,擋住了整條路。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打扮的壯漢,抱著胳膊站在後面,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張楚嵐正要說話,聶凌風已經上前一步,擋在了他面前。

  他沒有看那個壯漢。他的目光掃過四周那些若有若無投來的目光——從窗戶後面、從門帘縫隙里、從攤位後面——那些目光像是黑暗中的螢火蟲,一閃一閃的,在暗中觀察著這邊。

  他淡淡道:「路過,買東西,不惹事。」

  「喲呵,還挺橫?」

  壯漢咧嘴一笑,邁著方步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踩得地面上的灰塵揚起來。他歪著頭打量著聶凌風,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最後把目光停在聶凌風的臉上。

  「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集市的老大是大G,他老人家最討厭不守規矩的外來者。你們要想在這裡待下去,總得表示表示吧?」

  他說著,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發出一聲細微的、乾燥的摩擦聲。那手勢的意思不言而喻——錢。

  「臥槽,這是要收保護費?」張楚嵐小聲嘀咕,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不爽誰都聽得出來。

  王震球在後面憋著笑,嘴角抽了兩下,差點沒忍住。他用更低的聲音回道:「別急,看聶哥怎麼處理。」

  聶凌風看著壯漢,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鐘,壯漢的表情變了好幾下。一開始是不耐煩——眉頭皺起來,嘴巴張開,像是想說「你到底給不給」。然後變成困惑——因為聶凌風的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是在面對一個攔路要錢的人,更像是走在大街上看到了一個擋路的垃圾桶,在考慮要不要繞過去。

  然後,聶凌風緩緩開口。

  「我們要找一個人。」

  「找人?」壯漢一愣,臉上的橫肉都擠到了一起,「找誰?」

  「阮豐。」

  這兩個字一出口,壯漢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是吃驚——比吃驚更重。是變了。像是被人突然澆了一盆冷水,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瞳孔收縮,嘴唇上的笑容消失了,下巴上的檳榔汁還在往下滴,但他已經顧不上擦了。他後退了一步,不是刻意退的,是不自覺地、本能地、像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似的。

  眼神變得警惕起來。

  「你們找酒徒?幹什麼?」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懶洋洋的、帶著痞氣的腔調,而是變得低沉、急促,像是在問一件很嚴重的事。

  「跟他打聽點事。」聶凌風語氣平淡,像是約老朋友喝茶聊天一樣自然。「如果你知道他在哪裡,告訴我,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壯漢盯著聶凌風看了好幾秒。

  那幾秒鐘,他的目光在聶凌風的臉上來回掃描,像是在判斷這個人是不是在說謊。他身後的那幾個壯漢也上前了一步,圍成半個弧形,把聶凌風等人半包圍在中間。但沒有人動手——他們只是在看,在等,等一個信號,等一個能說明「可以動手」的信號。

  壯漢最終沒有動手。

  他冷哼一聲,那聲「哼」從鼻腔里噴出來,帶著一股不屑和警告。

  「酒徒的行蹤,不是誰都能打聽的。你們要想找他,自己去『樂園』那邊碰運氣吧。不過我好心提醒你們一句——」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到。

  「樂園的人,可不比集市這麼好說話。」

  說完,他轉身就走。他身後的幾個壯漢讓開一條路,然後跟著他一起離開。他們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像幾塊石頭沉入了水底,不見了蹤影。

  「樂園?」張楚嵐皺眉,「那不是島上的反抗組織嗎?阮豐怎麼會跟他們扯上關係?」

  「不一定是有關係,可能是他經常在樂園的區域活動。」王震球分析道。他收起了嬉笑的表情,認真地想了想,眉頭微微皺著。「畢竟阮豐那種獨行俠,不太可能加入任何組織。但他需要喝酒,需要物資,而樂園作為島上的本土勢力,肯定有自己的渠道。也許他只是在那個區域出沒,和樂園的人沒什麼實質性的來往。」

  「先找個地方住下,然後再慢慢打聽。」聶凌風做出決定。

  眾人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尋找可以落腳的地方。

  街道在這裡變窄了,兩旁的建築從簡陋的攤位變成了更結實的木屋和石屋。有些木屋的二層有陽台,陽台上晾著衣服,夜風吹過,衣服在風中輕輕搖晃,像一排無聲的幽靈。一隻野貓蹲在屋檐上,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光,盯著下面來來往往的行人。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嘈雜聲。

  有人在爭吵。

  走近一看,只見一個酒館門口,幾個穿著奇裝異服的異人正圍著一名白髮老人,推推搡搡,嘴裡罵罵咧咧。

  酒館的門是敞開的,昏黃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照在門口的地面上,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亮斑。酒館裡傳來嘈雜的音樂聲和說話聲,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摔杯子。

  那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長衫的布料已經薄得能透光了,袖口和下擺處有幾個破洞,但洗得很乾淨,破洞的邊緣沒有毛邊,是被人仔細修剪過的。身形瘦削,肩膀窄窄的,腰背微微佝僂,看起來七八十歲的年紀。臉上布滿了歲月的溝壑,額頭上有三道深深的橫紋,眼角有細密的魚尾紋,兩頰的皮膚鬆弛下垂,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那雙眼睛不像是老人的眼睛——黑眼珠很亮,瞳孔收縮有度,眼白處沒有渾濁的斑點,像是兩顆被擦乾淨的黑曜石,鑲嵌在那張被歲月侵蝕的臉上。

  「老東西!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在這喝了三天的酒,一分錢沒付,還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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