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護院宋六
大家熟絡起來以後，方瑩玉這才得知阮逸塵和與其結交的一些富家子弟也都是練家子。窮文富武，每個時代都是這樣的趨勢。這些公子哥兒家中殷實，自幼便延請名師教導，一招一式皆有來歷，功底紮實，身手比起方瑩玉這般在山野間自行摸索的，不僅不落下風，甚至在某些技法上更為純熟精到。
他們平日裡經常相約切磋交流，認識方瑩玉之後，方瑩玉便也在邀約之列。對方瑩玉而言，這是求之不得的機會。他以往閉門造車，雖苦練不輟，卻終是獨自摸索，猶如暗夜行路，不知自身深淺。故而此次接到阮逸塵邀約，他便欣然前往。
演武場上，錦衣華服的阮逸塵與三位世家子弟持劍而立，他們手中的精鋼長劍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冷冽寒光。起手式一展，劍招便如行雲流水般施展開來，衣袂翻飛間，儘是方瑩玉從未見過的精妙變化。
「方兄，別光看著，你也來比試比試！」阮逸塵朗聲笑道。
方瑩玉點點頭，目光沉靜：「那我獻醜了！」
他緊了緊洗得發白的粗布腰帶，將木刀橫在胸前。別人用劍，只是他喜歡用刀，便自己做了把木刀，攜帶方便，也不犯禁。
話音未落，左側一位藍衣少年見他竟以木刀對陣鋼劍，心下惱他托大，當即欺身而上。長劍破空，猶如靈蛇出洞，角度刁鑽狠辣，令人防不勝防。方瑩玉倉促間舉刀格擋，「鏗」的一聲，木刀上頓時留下一道深深的劍痕。
「這是華山派的'靈蛇三探'，」阮逸塵在旁笑著解釋，「你沒見過吧？」
方瑩玉搖搖頭，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這些世家子弟自幼得名師指點，招式之精妙，遠非他這般在山野間自行摸索的窮小子可比。不過三個回合，他手中的木刀已被精鋼長劍斬斷一截，虎口更是被震得發麻生疼。
演武場邊的護院們也在附近看熱鬧，其中名叫宋六的護院，抱懷倚在西角那棵古老的銀杏樹下，神情淡漠。斑駁的樹皮縫隙處，藏著他多年前用刀尖深深刻下的「滄浪」二字。
滄浪派——十年前，這個名字在武林中如雷貫耳，卻在一夜之間慘遭滅門，滿門上下被屠戮殆盡，只剩下兩名掌門親傳弟子不知所蹤，成為江湖上一段無人知悉真相的公案。
此刻，宋六望著場中那個手持斷刀、跌跌撞撞招架的瘦削身影，喉頭忽然湧起一股陳年桂花釀般的苦澀——那少年拿著斷刀招架無力的模樣，多像當年被逐出師門的自己。他無奈地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他之所以會格外留意這個叫方瑩玉的鄉下少年，也是因阮家大小姐阮閃若曾三番五次前來相求，言辭懇切，希望他能收下方瑩玉為徒。那個一向矜持的大家閨秀，為了這個少年，竟不惜放下身段，屢屢懇請一個護院教頭。
阮閃若之所以會放下千金小姐的身段，三番兩次去懇求一個護院教頭，絕非一時心血來潮。自她第一次在府中見到宋六起，便知此人絕非池中之物。
那日秋雨初歇，她於迴廊下偶見宋六指導幾名新來的護院練拳。旁人練武，多是呼喝有力，氣勢外放，而宋六卻沉靜如山。他身形不動時，宛若青松盤根，與庭院中的山石融為一體；而動時則如潛龍出淵，一招一式看似樸拙無華，卻勁力內蘊，每一寸肌肉的發勁都精準老辣，透著一股沙場宿將才有的殺伐之氣。那絕非尋常護院所能有的氣度，更非普通江湖把式所能企及的境界。
即便他此刻斂去鋒芒，身著與其他護院無異的青布勁裝，混跡於眾人之間，那份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近乎本能的從容，在阮閃若敏銳的眼中，也如暗夜中的螢火般清晰可辨。她心下斷定：此人從前絕不會是個小人物，即便如今甘於做個「小人物」，也定是個能做大事、擔大任的「小人物」。
她雖不知這等人物為何會甘心蟄伏於她家，做一個尋常護院，領一份微薄薪餉，但她卻清楚地知道另一件事——父親近年來幾次重要的遠行商旅，皆是由宋六帶隊護送。路途之中，無論遭遇何等兇險，是遇上山匪截道，還是莫名捲入江湖紛爭，有宋六在，父親總能化險為夷，每一次都平安歸來，從未出過半分紕漏。父親私下也曾感嘆：「有宋六在，我便覺得比帶上百名家丁還要安心。」
阮閃若深知，方瑩玉是塊未經雕琢的璞玉，缺的只是一位能點石成金的明師。也正是宋六這份深藏不露的實力和令人心安的信賴，讓阮閃若覺得能點石成金的老師，就近在眼前。
「宋師傅，夫人喚您去前廳，落實明日老爺前往杭州的護衛安排。」小廝的呼喚聲突兀地響起，將宋六從深沉的回憶中猛地驚醒。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寬厚的掌心隔著粗布衣衫，按在了左胸之上。那裡，一道早已癒合多年的舊疤，在指尖的觸碰下，似乎又隱隱泛起一絲陳年的刺痛與冰寒。
這道疤，是十年前滄浪派慘遭覆滅的那個血腥之夜，他那位曾經最敬重的二師兄謝承歡，留給他最後的、也是最為刻骨銘心的「饋贈」。那一刀，不僅洞穿了血肉，更斬斷了他所有的過往與驕傲。
昔日的滄浪派親傳弟子，一柄快刀單挑七寨山匪，名動江西，少年意氣，何等快意恩仇？而如今……他環顧四周，阮府高牆大院，秩序井然，他只是這偌大府邸中一名尋常的護院，每日巡視、操練、護衛，領著微薄的薪餉，泯然於眾。
命運的翻雲覆雨，何其諷刺，又何其無奈。誰能想到，當年那個刀鋒所向、群匪辟易的少年英俠，會甘願隱姓埋名，藏鋒斂芒，在這商賈之家的庭院裡，做一個默默無聞的「宋師傅」？
他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翻湧的波瀾盡數壓下，恢復了一貫的沉靜。對著小廝微微頷首，聲音平穩無波：
「知道了，我這便過去。」
他們平日裡經常相約切磋交流，認識方瑩玉之後，方瑩玉便也在邀約之列。對方瑩玉而言，這是求之不得的機會。他以往閉門造車，雖苦練不輟，卻終是獨自摸索，猶如暗夜行路，不知自身深淺。故而此次接到阮逸塵邀約，他便欣然前往。
演武場上，錦衣華服的阮逸塵與三位世家子弟持劍而立，他們手中的精鋼長劍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冷冽寒光。起手式一展，劍招便如行雲流水般施展開來，衣袂翻飛間，儘是方瑩玉從未見過的精妙變化。
「方兄，別光看著，你也來比試比試！」阮逸塵朗聲笑道。
方瑩玉點點頭，目光沉靜：「那我獻醜了！」
他緊了緊洗得發白的粗布腰帶，將木刀橫在胸前。別人用劍，只是他喜歡用刀，便自己做了把木刀，攜帶方便，也不犯禁。
話音未落，左側一位藍衣少年見他竟以木刀對陣鋼劍，心下惱他托大，當即欺身而上。長劍破空，猶如靈蛇出洞，角度刁鑽狠辣，令人防不勝防。方瑩玉倉促間舉刀格擋，「鏗」的一聲，木刀上頓時留下一道深深的劍痕。
「這是華山派的'靈蛇三探'，」阮逸塵在旁笑著解釋，「你沒見過吧？」
方瑩玉搖搖頭，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這些世家子弟自幼得名師指點，招式之精妙，遠非他這般在山野間自行摸索的窮小子可比。不過三個回合，他手中的木刀已被精鋼長劍斬斷一截，虎口更是被震得發麻生疼。
演武場邊的護院們也在附近看熱鬧，其中名叫宋六的護院，抱懷倚在西角那棵古老的銀杏樹下，神情淡漠。斑駁的樹皮縫隙處，藏著他多年前用刀尖深深刻下的「滄浪」二字。
滄浪派——十年前，這個名字在武林中如雷貫耳，卻在一夜之間慘遭滅門，滿門上下被屠戮殆盡，只剩下兩名掌門親傳弟子不知所蹤，成為江湖上一段無人知悉真相的公案。
此刻，宋六望著場中那個手持斷刀、跌跌撞撞招架的瘦削身影，喉頭忽然湧起一股陳年桂花釀般的苦澀——那少年拿著斷刀招架無力的模樣，多像當年被逐出師門的自己。他無奈地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他之所以會格外留意這個叫方瑩玉的鄉下少年，也是因阮家大小姐阮閃若曾三番五次前來相求，言辭懇切，希望他能收下方瑩玉為徒。那個一向矜持的大家閨秀，為了這個少年，竟不惜放下身段，屢屢懇請一個護院教頭。
阮閃若之所以會放下千金小姐的身段，三番兩次去懇求一個護院教頭，絕非一時心血來潮。自她第一次在府中見到宋六起，便知此人絕非池中之物。
那日秋雨初歇，她於迴廊下偶見宋六指導幾名新來的護院練拳。旁人練武，多是呼喝有力，氣勢外放，而宋六卻沉靜如山。他身形不動時，宛若青松盤根，與庭院中的山石融為一體；而動時則如潛龍出淵，一招一式看似樸拙無華，卻勁力內蘊，每一寸肌肉的發勁都精準老辣，透著一股沙場宿將才有的殺伐之氣。那絕非尋常護院所能有的氣度，更非普通江湖把式所能企及的境界。
即便他此刻斂去鋒芒，身著與其他護院無異的青布勁裝，混跡於眾人之間，那份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近乎本能的從容，在阮閃若敏銳的眼中，也如暗夜中的螢火般清晰可辨。她心下斷定：此人從前絕不會是個小人物，即便如今甘於做個「小人物」，也定是個能做大事、擔大任的「小人物」。
她雖不知這等人物為何會甘心蟄伏於她家，做一個尋常護院，領一份微薄薪餉，但她卻清楚地知道另一件事——父親近年來幾次重要的遠行商旅，皆是由宋六帶隊護送。路途之中，無論遭遇何等兇險，是遇上山匪截道，還是莫名捲入江湖紛爭，有宋六在，父親總能化險為夷，每一次都平安歸來，從未出過半分紕漏。父親私下也曾感嘆：「有宋六在，我便覺得比帶上百名家丁還要安心。」
阮閃若深知，方瑩玉是塊未經雕琢的璞玉，缺的只是一位能點石成金的明師。也正是宋六這份深藏不露的實力和令人心安的信賴，讓阮閃若覺得能點石成金的老師，就近在眼前。
「宋師傅，夫人喚您去前廳，落實明日老爺前往杭州的護衛安排。」小廝的呼喚聲突兀地響起，將宋六從深沉的回憶中猛地驚醒。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寬厚的掌心隔著粗布衣衫，按在了左胸之上。那裡，一道早已癒合多年的舊疤，在指尖的觸碰下，似乎又隱隱泛起一絲陳年的刺痛與冰寒。
這道疤，是十年前滄浪派慘遭覆滅的那個血腥之夜，他那位曾經最敬重的二師兄謝承歡，留給他最後的、也是最為刻骨銘心的「饋贈」。那一刀，不僅洞穿了血肉，更斬斷了他所有的過往與驕傲。
昔日的滄浪派親傳弟子，一柄快刀單挑七寨山匪，名動江西，少年意氣，何等快意恩仇？而如今……他環顧四周，阮府高牆大院，秩序井然，他只是這偌大府邸中一名尋常的護院，每日巡視、操練、護衛，領著微薄的薪餉，泯然於眾。
命運的翻雲覆雨，何其諷刺，又何其無奈。誰能想到，當年那個刀鋒所向、群匪辟易的少年英俠，會甘願隱姓埋名，藏鋒斂芒，在這商賈之家的庭院裡，做一個默默無聞的「宋師傅」？
他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翻湧的波瀾盡數壓下，恢復了一貫的沉靜。對著小廝微微頷首，聲音平穩無波：
「知道了，我這便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