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年前,冷雨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說罷,他整了整衣襟,邁開腳步,朝著前廳走去。背影依舊挺拔。那十年的風霜血雨、恩怨情仇,都被死死地鎖在了那一道舊疤之下,無人得見。

  演武場另一端忽然傳來嗤笑聲:「阮少爺,你的這個朋友就是實在,說獻醜,是真的獻!」說話的是趙家少爺趙明軒,正用劍尖挑著方瑩玉放在石凳上的舊包袱。粗布散開,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單衣。

  方瑩玉的臉刷地紅了。他快步上前想奪回包袱,卻見趙少爺劍鋒一轉,包袱頓時裂開道口子。周圍響起鬨笑,方瑩玉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這些招式他從未在武學典籍上見過,刁鑽得令人防不勝防。

  「夠了!」阮逸塵輕聲喝道,彎腰幫方瑩玉撿起散落的物品。當他觸到那件補丁摞補丁的單衣時,手指不易察覺地顫了顫。方瑩玉猛地搶過衣物,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自己來。」

  「不打了不打了,」阮逸塵看出他的窘迫,又不滿地看了看趙明軒,隨即收劍入鞘,「走,去醉仙樓,我請客!」

  方瑩玉下意識摸了摸空蕩蕩的袖袋,正要推辭,忽然看見一抹藕荷色身影從迴廊轉出。阮閃若提著食盒走來,發間銀簪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在陽光下劃出細碎的銀線。

  「就知道你們在這兒。」她笑著打開食盒,三層精緻的點心散發著誘人香氣。方瑩玉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卻見其他人都自然地伸手取用,仿佛這些價值不菲的點心只是尋常零嘴。

  阮閃若將最下層單獨取出,裡面是幾個鮮肉包子:「方公子,這是給你的。」熟絡之後,她聲音很輕,卻讓方瑩玉耳根發熱。他知道,這是她特意為他準備的,不像其他點心那樣精緻,卻正合他的胃口。

  趙家少爺忽然嗤笑一聲:「阮小姐對下人真體貼。」他故意將「下人」二字咬得極重。

  方瑩玉的手僵在半空,阮閃若卻已經沉下臉:「趙明軒,注意你的言辭!」

  「開個玩笑而已。」趙明軒聳聳肩,目光卻在方瑩玉和阮閃若之間來回掃視,帶著明顯的敵意。

  分別時,日頭已微微西斜。阮閃若趁眾人不注意,悄悄將一個溫熱的油紙包塞進方瑩玉手中,指尖輕觸間帶著一絲暖意。「路上吃。」她聲音壓得極低,宛如耳語,眸中流轉著體貼與關切。

  方瑩玉指尖一顫,摸出紙包里是尚帶餘溫的肉包子,那熟悉的香氣絲絲縷縷透出,直鑽入心口。他胸口驀地一堵,眼眶不受控制地有些發熱——自離家以來,從未有人如此細心體察過他的窘迫,更未曾有人在他飢腸轆轆時,默默遞來這樣一份恰到好處的溫暖。

  他不敢抬頭,怕對方瞧見自己微微發紅的眼圈,更怕泄露了心底翻湧的、不合時宜的悸動。只匆匆低聲道了句「多謝阮小姐」,便近乎慌亂地轉身大步離去。手中的油紙包暖意融融,卻仿佛燙得他整顆心都跟著顫了一下。

  還沒走出多遠,巷角的暗處倏地探出一隻鐵鉗般的手,悄無聲息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方瑩玉心中一驚,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幾乎是本能地屈肘後擊!這一記肘擊迅猛凌厲,帶著山野間磨練出的狠勁。然而,來人只是輕巧地一按一推,那足以讓野豬吃痛退開的力道竟被輕易卸去,如泥牛入海。

  方瑩玉猛地回頭,對上的竟是阮府護院宋六那張沉靜的臉。不待他開口,宋六已將一個小小的藍布包裹塞進他手中,聲音低沉卻清晰:「你拿著這刀譜,好好去學。」

  方瑩玉當然知道宋六的身份——他不只是阮府的護院,更是阮逸塵的武術老師。這一刻,他不由得怦然心動,但仍是擺手推辭:「宋師傅,這如何使得?你我萍水相逢,我怎能平白受此大禮?更何況是……武學秘譜!」

  宋六的目光如磐石般沉穩,聲音裡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今日在演武場上,我都看到了。」他頓了頓,語氣漸重,「我聽說你苦練十餘載,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從未懈怠。但終歸抵不過他們的捷徑。你甘心嗎?」

  方瑩玉聞言,攥著包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宋六繼續道:「大小姐央了我好幾次,一直說你是可造之材,人品端正,心性堅韌,只可惜無人指點。你又是我家主母的救命恩人,」他的聲音忽然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沉重的託付,「而有些東西,也是需要可靠的人傳承下去的!」

  方瑩玉疑惑地抬頭:「那為何不傳給阮逸塵阮公子?他天資聰穎,又是您的正牌弟子……」

  宋六長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紈絝終究是紈絝,習武於他們不過是錦上添花的消遣,怎會專心致志?更何況阮家那麼大的家業,將來都需要他去繼承和維護,哪有心思真正沉下心來,鑽研這需要窮盡一生去打磨的技藝?」

  他將包裹又往方瑩玉手中按了按,目光如炬:「這刀譜,給你,才不算明珠暗投。」

  方瑩玉怔在原地,手中的藍布包裹突然變得滾燙,他能否擔當起這沉重的託付?因為宋六的話語已承載著某種超越武學本身的重量與期待。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決然的光芒。機靈地撩起衣擺,雙膝一彎便跪地行起拜師大禮:「請師父受弟子一拜!」

  巷口的穿堂風掠過,捲起幾片枯葉。宋六望著方瑩玉那副真誠又帶著幾分懵懂的模樣,眼神忽然間有些飄忽,仿佛透過他看到了很遠的地方。隨即,宋六的思緒,已然跳回到了十年前那個冰冷的雨夜。

  亥時三刻,暴雨如注,天地間只剩下喧囂的雨聲和偶爾撕裂夜幕的閃電。他——宋別,滄浪派的六弟子,踏進山門的瞬間,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混著冰冷的雨水撲面而來。

  山門處,本該徹夜長明的十七盞引魂燈,此刻只剩三盞在狂風暴雨中瘋狂搖曳,昏黃的燭光將滅未滅,映照得銅雀燈台上凝固的燭淚,如同猙獰的血指模痕。這本應是全派安睡的時刻,此刻卻只有驚雷在墨黑的雲層間翻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