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聚寶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又迅速分開。誰也沒有想到,這次偶然的相遇,將在他們生命中激起怎樣的漣漪。

  方瑩玉站在深潭旁,望著阮家人遠去的背影,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才低頭打量手中的玉佩。

  玉佩溫潤如脂,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正面雕著精美的雲紋,顯然價值不菲。他小心地用粗布包好,揣入懷中,轉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瑩玉,你可算回來了!」剛進院子,哥哥方孝和和侄女方珂就迎了上來,方珂嬉笑著逗叔叔:「祖母都問了好幾遍了,說你再不回來,晚飯就沒你的了。」

  方瑩玉苦笑道:「今天運氣不好,只捕到兩條小魚。」說著,他掏出用草繩穿著的兩條巴掌大的小魚。

  小侄女的眼睛卻亮了起來:「好啊好啊!晚上有魚湯喝了!」

  方瑩玉望著破舊的茅草屋頂,心中一陣酸楚。晚飯時,一家六口圍坐在搖搖欲墜的木桌旁,分食一鍋稀薄的魚湯。方母將大部分魚肉撥到孫女方珂和方瑩玉碗中,其他人只喝了幾口湯。

  「娘,您多吃些。」方瑩玉要把魚肉夾回去,卻被母親攔住。

  「娘不餓,你和阿珂正長身體呢。」方母咳嗽了兩聲,蠟黃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方瑩玉將救人的事簡單說了,掏出那枚玉佩給父親看。方老漢接過玉佩,在油燈下仔細端詳,突然變了臉色:「這...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至少值二十兩銀子!」

  「這麼多?」方瑩玉驚訝道。他原以為最多值幾兩銀子,但也足夠買些米麵度過春荒。

  方老漢嚴肅地看著兒子:「瑩玉,這玉佩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明日一早就送回去。」

  「可是...」方瑩玉遲疑道,「我不知阮家住在何處。只聽那阮公子說他們是城裡的商戶。」

  方老漢嘆了口氣:「那也不能收人家這麼貴重的東西。這樣吧,過幾日你去城裡當鋪問問,看能不能暫時典當些銀兩應急,等打聽到阮家住處,再贖回來還給他們。」

  方瑩玉點點頭,心中卻另有打算。阮家是富商大戶,自己不過是個窮獵戶,天壤之別,何必再去叨擾?不如就當了玉佩,換些銀錢讓家裡人過幾天好日子。

  這日清晨,方瑩玉早早起身,換上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粗布衣裳,揣著玉佩向城裡走去。

  袁州城比往日更加熱鬧,街道兩旁擺滿了各色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方瑩玉穿過熙攘的人群,來到城西最繁華的街市。這裡商鋪林立,其中一間掛著「聚寶齋」匾額的兩層小樓,便是縣城最大的當鋪。

  方瑩玉站在聚寶齋當鋪門前,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懷中用粗布包裹的玉佩。清晨的陽光斜照在當鋪斑駁的木門上,那塊「聚寶齋」的匾額已經褪色,邊角處還結著蛛網。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昏沉的光線裹挾著複雜的氣味撲面而來——陳年木料的霉味、香燭殘燼的煙塵氣,還有無數流轉至此的舊物所攜帶的、屬於不同人生的陌生氣息。鋪內比門外顯得更加晦暗,僅靠櫃檯後方一扇窄窗透入些許天光,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最惹眼的是那道異常高大的櫃檯。烏黑油亮的硬木台面竟齊至常人胸膛,像一道沉默而倨傲的壁壘。此刻櫃檯後方,掌柜李三正站在一張矮腳方凳上,俯身驗看一件器物。

  李三生得瘦削,兩撇老鼠須修剪得整整齊齊,一雙三角眼在昏光中滴溜溜轉動。他面前是個穿著粗布短褐的漢子,面色枯黃,手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泥土顏色,想必是城郊的佃戶或小販。攤在櫃檯上的是一把朱泥小壺,壺身圓潤,包漿溫厚,借著窗口那縷微光,隱約可見壺身細膩的砂質與流暢的線條——顯然是件用心保養過的雅物。

  「掌柜的……」那漢子聲音沙啞,雙手在衣襟上不安地搓著,「您給瞧瞧。」

  李三並不答話,只將茶壺輕輕托起,對著光慢慢轉動。指尖摩挲過壺身,又細細察看壺嘴、壺蓋、壺底,動作慢條斯理得像在把玩什麼稀世珍寶。半晌,才將壺輕輕擱回櫃檯上鋪著的絨布,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悠悠地擦了擦指尖。

  「打算當多少?」他拖著長腔問,眼皮半耷拉著,視線卻黏在那壺上。

  漢子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聲音發虛:「三……三兩銀子。這是正經宜興朱泥,早年家裡光景好時,請人專程帶回的,少說也值……」

  「三兩?」李三從鼻腔里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瘦長的手指敲了敲櫃檯,「你看這壺嘴——有道暗裂,茶水滲久了必漏。再看這壺蓋,磕過,合口不嚴實了。」他搖搖頭,伸出五根手指,在昏光里晃了晃,「就值五錢。」

  「五錢?!」漢子身子一顫,急急向前傾,「這、這連摶泥燒坯的工錢都不夠!掌柜,您再細看看,這泥料這器型……」

  「典當有典當的規矩。」李三不為所動,三角眼裡精光一閃,「當鋪收的是死當價。你這壺擱我這兒,占地方,怕磕怕碰,五錢已是天大的面子。」

  漢子嘴唇哆嗦起來,那雙慣於勞作的手攥緊了又鬆開。他回頭望了眼門外——街市外有人聲,卻無人向這昏暗的當鋪里多看一眼。寂靜在霉味中沉澱,只有李三指尖敲擊櫃檯的篤篤聲,不緊不慢,像在數著什麼。

  「那……那一兩?」漢子的聲音像從石磨縫裡擠出來,帶著最後一點卑微的希冀,「掌柜行行好,給一兩成不?老母病著,等錢抓藥……」

  李三掀起眼皮,那目光涼颼颼地掃過他洗得發白的衣領、磨破的袖口,像在估量一堆待售的雜物。然後緩緩搖頭,吐出四個字:「一兩?不要!」

  他轉身從櫃檯下取出紙筆,硯台里的墨是早就磨好的,濃黑如夜。「就當五錢。要當便當,不當請便。」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卻硬得像鐵。

  漢子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他盯著那把曾經在無數個清貧日子裡、為他和老母斟出過些許慰藉的茶壺,眼中有什麼東西一點點黯下去,終於熄滅了。良久,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