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身陷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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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三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像是完成了一樁稱心的買賣。他提筆蘸墨,昏光中,他站在那張特製的高腳凳上,居高臨下地展開當票,用一種平板而悠長的調子唱票——那調子很是押韻,每個字都像釘子,釘死了當品的價值,也釘死了典當者最後那點尊嚴:

  「泥粗——工糙——形歪——色黯——」

  毛筆在泛黃的紙上划過,留下瘦硬如鐵鉤的字跡。

  「裂紋隱生,釉色斑殘;蓋不合口,底有缺殘……」

  漢子別過臉去,脖頸上的青筋微微跳動。

  「破茶壺一把,」李三最後拖長了音調,筆鋒一頓,落下四個押韻的字,「煮水——都——難。」

  唱罷,他將當票推過櫃檯,又數出五錢碎銀,叮噹作響地放在檯面上。那聲音在寂靜的鋪子裡格外清脆,也格外刺耳。

  方瑩玉靜靜站在門邊的陰影里,看著漢子用顫抖的手接過那幾粒碎銀,看著他最後一次用手指輕輕撫過溫潤的壺身,看著李三面無表情地將那把朱泥壺隨手擱進身後的貨架。櫃檯實在太高了,高到足以隔開所有的窘迫與心酸,也高到讓站在上面的李三,看起來像個執掌典當眾生尊嚴的判官。

  傳聞這櫃檯之所以築得這般高,便是因李三做生意「太精」,早年間沒少挨急眼的當客隔著櫃檯扇耳刮子。後來他咬牙加高了櫃檯,從此安穩地站在他的小凳上,俯視著每一個走進聚寶齋的、或窘迫或急切的面孔。

  此刻,漢子已經揣著那五錢銀子,佝僂著背消失在門外漸盛的晨光中。李三這才將目光轉向一直靜立門側的方瑩玉,三角眼微微眯起,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樸素的衣著上多停留了一瞬。

  「這位客官,」他開口,聲音依舊拖著那股特有的、押韻般的長腔,「典當,還是贖當?」

  方瑩玉的手,又一次按在了懷中那粗布包裹上。玉佩的輪廓硌在掌心,溫潤中透著一股沁入骨髓的涼意。

  「掌柜的...」方瑩玉有些侷促地開口,聲音在空蕩的當鋪里顯得格外清晰,「我想當件東西。」

  李三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這個衣著寒酸的少年,鼻子裡哼了一聲:「拿出來看看。」

  方瑩玉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布包,一層層打開,露出那枚瑩潤的玉佩。陽光從門縫透進來,正好照在玉佩上,頓時折射出溫潤的光澤。李三的眼睛在看到玉佩的瞬間閃過一絲精光,但很快又恢復了懶散的表情。

  「就這?」李三裝模作樣地接過玉佩,對著光線看了看,又用指甲輕輕颳了刮表面,「質地一般,雕工粗糙,最多當五兩銀子。」

  方瑩玉一愣,脫口而出:「五兩?這至少值二十兩...」

  「你懂什麼玉!」李三突然提高聲調,三角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這玉裡頭有雜質,雕刻又俗氣,五兩已經是看在你急需用錢的份上了!」

  方瑩玉將信將疑,正猶豫間,李三突然壓低聲音道:「小子,這玉佩來路不正吧?」他眯起眼睛,手指敲打著櫃檯,「看你這身打扮,不像是有這等貴重物件的人家。」

  「這是別人送的!」方瑩玉急忙辯解,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

  「送的?」李三冷笑一聲,老鼠須隨著嘴角的抽動一翹一翹的,「誰會把這麼貴重的東西送給一個窮小子?」他突然拍案而起,「我看八成是偷來的!信不信我這就報官?」

  方瑩玉氣得渾身發抖,拳頭不自覺地攥緊。李三威脅道:「這贓物,我沒收了,但我也不去告官,省得你吃上官司,我這已經很夠意思了,你走吧!」方瑩玉望著他,氣不打一處來,手指著李三,恨不得一拳打死他:「我走可以,玉佩還我。」說著,攤開手掌伸向李三。櫃檯後的李三見狀,既然得不到,那就毀了它,他立刻扯開嗓子喊道:「來人啊!抓小偷!」

  這一嗓子如同炸雷,頓時引來了街上行人的注意。幾個閒漢聞聲圍了過來,堵在當鋪門口指指點點。方瑩玉面紅耳赤,急得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你血口噴人!這玉佩是救命之恩的謝禮!」

  「救命之恩?」李三嗤之以鼻,「那你倒是說說,是誰給你的?家住何處?姓甚名誰?」

  方瑩玉一時語塞,那日救人匆忙,他只知阮閃若是富商之女,卻並不知曉她家具體情況。也未曾細問。此刻被當眾質問,有心說出阮閃若的名字,但說了他們也不認識,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李三見狀更加得意,一把抓過玉佩就要往懷裡塞:「說不出來就是偷的!這贓物我得交給官府!」


  「還給我!「方瑩玉情急之下伸手去奪。兩人在櫃檯前拉扯起來,引得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開始指指點點:「看那窮小子,準是偷了富人家的東西來當。「「年紀輕輕不學好...」

  混亂中,一陣銅鑼聲由遠及近。人群自動分開,三個身著皂衣的衙役大步走來。為首的捕頭王川腰間挎著鐵尺,厲聲喝道:「吵什麼吵?」

  李三立刻換了一副嘴臉,點頭哈腰地迎上去:「王捕頭,您來得正好。這小子偷了玉佩來當,被我識破了還不認帳!」

  王川眯起眼睛打量方瑩玉,見他穿著粗布衣衫,不由分說便信了七分:「小子,膽子不小啊,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銷贓?」

  方瑩玉急得眼眶發紅:「大人明鑑!這玉佩真是別人所贈!前些日子我在慈化潭救了...」

  此時,李三已將玉佩遞與王川。王川接過玉佩直接揣進懷裡,然後,他不耐煩地一揮手,「少廢話!有什麼話到府衙說去!來人,帶走!」

  兩個衙役不由分說架起方瑩玉就往外拖。去圍觀的百姓紛紛讓開一條路,有人搖頭嘆息,有人幸災樂禍。方瑩玉掙扎著回頭,看見李三站在當鋪門口,老鼠須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府衙的大牢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排泄物的惡臭。方瑩玉被粗暴地推進一間牢房,踉蹌著跌坐在稻草鋪就的「床」上。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鎖鏈嘩啦啦的聲響,讓方瑩玉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老實待著!明日大人升堂審你!」說罷,王川便和眾衙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方瑩玉蜷縮在角落,借著高處小窗透進來的一縷月光,打量著自己的處境。牢房不過丈許見方,三面是牆,一面是粗如手指的鐵柵欄。牆角放著一個散發著臭味的便桶,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新來的?」隔壁牢房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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