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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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皇宮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給赤炎城的磚石城牆鍍上了一層暗金色,少了白日的威嚴,多了幾分暮色的蒼茫。街道上人流依舊不少,車馬粼粼,街邊食肆的灶火已經點起,炊煙混雜著食物香氣,在漸涼的空氣里裊裊飄散。

  希里在宮門外約定的地方等著,身旁是一輛半舊的載客馬車,黑漆有些斑駁,拉車的馬也是普通的棕色駑馬,看上去和周圍那些裝飾華美的貴族馬車格格不入。

  「少爺,」希里迎上來,臉上是長途奔波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恭謹,「現在出發嗎?」

  沃頓的目光投向西方。天際最後一道金紅正在褪去。烏山鎮在那個方向,隔著千山萬水。

  「出發。」他點了點頭,聲音平靜。

  馬車駛出赤炎城高大的門洞,沿著來時的官道向南行去。這條路,六年前他滿懷忐忑與希望地走過一次,如今返回,心境已是天壤之別。

  車廂里,希里的話比平時多了不少,似乎想用言語填滿這漫長的旅程,也或許是排遣他自己心中的某種不安。

  「少爺,老爺上次來信提到,林雷少爺在恩斯特學院進步神速,已經是六級雙系魔法師了,真是了不得。」希里搓了搓有些乾枯的手,「鎮上的人都說,巴魯克家族要出大人物了。」

  沃頓「嗯」了一聲,目光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枯草。

  「對了,希爾曼上次捎信說,鎮子東頭老約翰家那鋪子盤出去了,新開了家鐵匠鋪,師傅是從外地來的,手藝聽說不錯,打的農具很結實,價錢也公道。」

  「府邸那邊……老爺一直惦記著。去年夏天雨水特別多,西北角那個老房間的屋頂有些滲漏,老爺親自盯著人修好了,換上了新的青瓦。老爺說,這瓦結實,至少能管十年,到時候……」希里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沒再說下去。

  沃頓轉過頭,看了希里一眼。老人察覺到了,有些侷促地挪動了一下身子,換了個話題,繼續絮絮叨叨地說著烏山鎮的瑣事,誰家孩子要結婚了,哪片林子今年野果結得多,訓練場新添了幾根木樁……

  沃頓大多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簡短地應和一聲。但希里言語間那種刻意維持的平常,以及眼底深處偶爾閃過的躲閃,讓他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尤其是,希里提到了林雷,提到了府邸的修繕,提到了鎮上的許多變化,卻始終沒有主動說起霍格最近的具體情況,每次沃頓問起,老人總是含糊地說「老爺很好,就是事務繁忙,操心的事情多」,然後便很快將話題引開。

  這不正常。沃頓的記憶里,父親霍格雖然嚴肅,但每次希里提起,總有些具體的事情可說,比如他又在帳本上發現了什麼,或者對訓練隊的哪個小伙子有了新的安排。而不是這樣空洞的「很好」。

  一個清晰的、他努力迴避了六年的時間節點,猛地撞入腦海。按照他所知的「故事」發展,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霍格執著地追查妻子琳娜失蹤的真相,觸及了某些大人物的隱秘,最終被發現,重傷不治。而林雷從魔獸山脈歸來,面對的將是父親的靈位和冰冷的真相,從此踏上復仇與追尋的道路。

  他拼命修煉,渴望變強,內心深處未嘗沒有一絲奢望,希望能改變點什麼,至少……或許能趕得上?但此刻,希里閃爍的言辭像冰冷的針,刺破了他那點微弱的期盼。

  他下意識地在意識中喚出那個只有自己能看見的面板,簡潔的數據無聲陳列:

  【年齡:12歲】

  【戰士等級:7級(常態)/9級(龍血變身)】

  【魔法力儲備:5級火系(未修煉魔法模型)】

  七級常態,九級龍血變身。這在同齡人中已是駭人聽聞的成就,奧布萊恩帝國軍事學院的「天才」名頭並非虛傳。可這力量,夠嗎?能改變已經發生或正在發生的事嗎?

  「希里爺爺,」沃頓忽然開口,打斷了老人的絮叨,「父親最近一次來信,具體說了什麼?關於家裡,或者……他自己的事?」

  希里明顯愣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衣角:「老爺……老爺就說一切安好,讓少爺你在帝國專心學習,不必掛念家裡。還……還問了你的修煉進度。」

  「沒提別的?」沃頓追問,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力度。

  「沒……沒了。」希里避開他的視線,看向窗外,「少爺,天色不早了,您要不要歇會兒?路還長呢。」

  沃頓沒再說話,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車廂內陷入沉默,只剩下車輪滾動和馬蹄叩擊地面的聲音。希里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不再開口,有些疲憊地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但眉頭卻微微蹙著。


  不安的陰影如同車外漸濃的夜色,籠罩在沃頓心頭。

  接下來的路程,沃頓讓車夫儘可能加快速度,晝夜兼程。他多付了車資,要求在驛站換馬不換車,儘量縮短停留時間。希里年紀大了,連續趕路讓他有些吃不消,常常在馬車顛簸中不自覺便打起盹來。沃頓也不叫醒他,只是自己保持著清醒,留意著路況和方向。

  第十天,馬車駛過了邊境標誌性的界碑,進入了芬萊王國境內。空氣中的乾燥凜冽被一種溫潤潮濕所取代,景色也從北方秋季的疏朗開闊,逐漸變為南方田野的阡陌交織,雖已入秋,仍可見不少綠意。

  越靠近烏山鎮,沃頓心頭的沉鬱感便越重。窗外的村落田野似乎都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色調。

  第十五天,黃昏時分,馬車抵達了距離烏山鎮最後一個驛站。這是一處不大的路邊旅店,提供簡單的食宿和馬匹更換。

  希里提著水囊下去找水井打水,沃頓留在車上,整理自己簡單的行囊。他將奧布萊恩帝國軍事學院的畢業徽章、帝國客卿的小巧令牌仔細收進內袋,這些東西或許有用,但現在不必示人。最後,他的手按在了腰間那把短刀的刀柄上。

  這是六年前離家時,父親霍格親手交給他的,刀身線條簡潔,沒有過多裝飾,但用料紮實,鍛造精良。這些年,無論是在學院訓練,還是野外歷練,這把刀都從未離身。刀鞘被他摩挲得溫潤,刀身也始終保養得寒光湛湛,刃口鋒利。

  希里回來時,手裡拿著裝滿清水的水囊,但臉色卻有些異樣的蒼白,腳步也略顯虛浮。

  「希里爺爺,怎麼了?身體不舒服?」沃頓跳下車,扶了他一把。

  「沒、沒什麼,」希里站穩,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看起來有些勉強,「可能是連日趕路,有點暈車,人老了,不中用了。少爺別擔心,休息一晚就好。明天……明天咱們就能到家了。」

  沃頓看著老人躲閃的眼神和微微顫抖的手,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了點頭:「那早點休息。」

  是夜,驛站客房內。希里顯然疲憊已極,簡單洗漱後,頭一沾枕頭便發出了輕微的鼾聲,但睡夢中眉頭依然緊鎖。

  沃頓躺在另一張床上,毫無睡意。驛站的木板床有些硬,窗外傳來夜蟲時斷時續的鳴叫,更襯得夜晚寂靜。他聽著希里均勻的呼吸聲,片刻後,悄然起身,披上外衣,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間。

  驛站的廳堂里還亮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老闆是個身材發福的中年男人,正就著燈光在櫃檯後扒拉著算盤,核對一天的帳目。

  沃頓走過去,腳步聲驚動了老闆。老闆抬起頭,臉上露出職業化的笑容:「小客人,這麼晚了,需要點什麼?」

  「老闆,跟你打聽個事。」沃頓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您說。」老闆放下算盤。

  「烏山鎮,巴魯克家族,最近……可有什麼消息?」沃頓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是尋常的打聽。

  老闆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仔細打量了一下沃頓,尤其在他腰間的短刀和沉穩的氣度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和猶豫:「小客人是巴魯克家的……?」

  「遠親,」沃頓面不改色,「家裡長輩讓我路過時,順便去拜訪一下霍格老爺。」

  「哦,遠親啊……」老闆拖長了語調,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巴魯克家……唉,不太好。您要是去拜訪霍格老爺,恐怕是見不著了。」

  沃頓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微微扣緊了櫃檯邊緣:「見不著?霍格老爺出門了?」

  老闆搖搖頭,聲音更低了:「不是出門。是……走了。三個月前的事兒了。」

  儘管早有預料,但當這話真從別人口中明確說出來時,沃頓還是感覺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悶痛瞬間蔓延開來,呼吸都為之一窒。他用力撐著櫃檯,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骨節凸起。

  「……走了?」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怎麼……走的?」

  「說是舊傷復發,具體怎麼回事,我們這些外人也不清楚。」老闆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 genuin的惋惜,「葬禮辦得挺簡單,但鎮上有頭有臉、受過霍格老爺恩惠的老人差不多都去了。唉,霍格老爺是個好人啊,收的稅一直是附近幾個鎮子最低的,遇到荒年還自己貼錢交王國的份額,從不苛待領民。這麼好的人,怎麼就這麼去了呢……真是命苦。」

  「他兒子呢?」沃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追問道,「大兒子林雷,回來了嗎?」


  「林雷少爺?」老闆回憶了一下,「好像回來過,住了沒幾天就又走了。聽鎮上的人閒談,可能是去王都芬萊城了?具體去了哪兒,我們就不曉得了。」

  沃頓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葉,稍微壓制了翻騰的情緒。他從懷裡摸出一枚亮閃閃的金幣,輕輕放在櫃檯上:「多謝老闆告知。」

  老闆看著那枚金幣,愣了一下,連忙擺手:「這……小客人,幾句話的事,不值當……」

  「應該的。」沃頓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廳堂。

  回到房間,希里依舊在沉睡,發出平穩的呼吸聲。沃頓在床邊靜靜坐了一會兒,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看著老人蜷縮的背影,花白的頭髮在枕頭上顯得格外刺眼。

  希里知道。他肯定早就知道了。這一路上他反常的絮叨、刻意的隱瞞、閃爍的言辭、疲憊神態下掩藏的不安……一切都有了答案。他是想瞞著自己,或許是父親臨終前的囑託,或許是希爾曼的交代,想讓他平平安安回到烏山鎮,或者甚至想一直瞞下去,怕他年少衝動,怕影響他未來的修煉之路。

  沃頓閉上眼睛。

  父親死了。那個記憶中總是挺直脊樑、眉宇間鎖著沉重、將家族重擔和喪妻之痛默默扛了十幾年的男人,不在了。自己這六年在北方的苦修,流過的汗,受過的傷,拼命提升的等級,最終……還是沒能趕上嗎?

  不。一個聲音在他心底響起。或許沒能趕上改變這個結局,但至少,你不再是那個無能為力、需要被保護的孩子了。你有了力量,雖然可能還不夠,但至少,你可以去做些什麼了。

  他重新睜開眼,眸子裡最初的劇烈波動已經平復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悲傷依然存在,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底,但他不允許這悲傷衝垮理智的堤壩。他是沃頓,是穿越者,是巴魯克家族的兒子,也是林雷的弟弟。他早就知道這個世界並非童話,死亡與離別是常態。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馬車再次駛上道路,朝著最後的終點——烏山鎮行去。

  鎮子的輪廓漸漸清晰,和六年前相比,似乎變化不大。熟悉的石板路,低矮但結實的房屋,早起的人們在門口灑掃。訓練場的方向傳來整齊的呼喝聲,應該是一群孩子在希爾曼的指導下進行晨練。

  但是,當馬車駛過街道時,沃頓敏銳地察覺到了一些不同。一些認出這是巴魯克家族馬車的鎮民,投來的目光不再是往日單純的恭敬或親切,裡面混雜了同情、嘆息,還有一種物是人非的黯淡。他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然後又迅速移開視線,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莊園那扇熟悉的鐵藝大門,緊緊關閉著,門環上甚至落了一層薄灰。

  希里下了車,腳步有些踉蹌。他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試了兩次,才對準鎖孔。「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他用力推開有些沉的大門,門軸發出「吱呀」的呻吟。

  院子裡被打掃得很乾淨,落葉顯然不久前才清理過,石徑上看不到雜草。然而,這種乾淨透著一股刻意維護的死寂。沒有霍格坐在老位置翻看帳冊的身影,沒有他低聲吩咐僕人的聲音,也沒有林雷偶爾回家時帶來的短暫鮮活。只有風吹過光禿樹枝的沙沙聲,以及他們腳步聲的空洞迴響。

  「少爺……」希里轉過身,蒼老的臉上終於再也抑制不住,淚水縱橫,「老爺他……三個月前就……走了……」

  他的聲音哽咽,肩膀垮了下去,仿佛支撐他的東西突然被抽空。

  「我知道了。」沃頓的聲音異常平穩。他邁步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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