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復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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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屋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客廳里的陳設依舊,霍格常坐的那張高背椅擺在壁爐邊,扶手上甚至隨意放著一本翻開的帳冊,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廚房裡灶台冰冷,沒有煙火氣。餐廳的長桌上,卻整整齊齊擺著兩副碗筷,已經落了細細的灰塵——那是希里一個人生活時,依舊固執保留的習慣。

  沃頓沉默地掃視一圈,然後抬步走上二樓,徑直來到霍格的書房門前。他握住門把手,停頓了一瞬,然後推開。

  書房裡瀰漫著舊紙張和墨水的味道。窗前的書桌上有些凌亂,攤開著幾張泛黃的地圖,上面用炭筆做了不少標記和連線。旁邊散落著幾本筆記,還有幾封拆開或未拆的信件。

  沃頓走過去,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封筆跡熟悉的信上。信封上寫著「林雷、沃頓親啟」,是霍格的筆跡,力透紙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拿起那封信,冰冷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他沒有立刻拆開,而是緊緊握在手中,轉身下樓。

  希里正用袖子抹著眼淚,站在客廳中間,不知所措。

  「希里爺爺,」沃頓問,「哥哥……他回來過嗎?」

  「回來過,」希里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復語調,「林雷少爺回來待了幾天,把自己關在宗堂和老爺書房裡……然後,然後就走了。走之前,他留了封信給你,說是放在宗堂了。」

  沃頓點了點頭,朝著府邸側後方那棟更加古老肅穆的建築——巴魯克家族的宗堂走去。

  推開厚重的木門,更加濃郁的香燭和舊木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光線昏暗,只有長明燈微弱地跳動著。正前方層層階梯狀的靈位架上,最前方,赫然多出了一塊嶄新的牌位。

  烏木的底,鎏金的字,在昏黃光線下有些刺眼:霍格·巴魯克。

  牌位前,靜靜放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封沒有封口的信,紙張普通。右邊……

  沃頓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把刀。刀身比尋常戰刀更為狹長,帶著一道優美而危險的弧度,刃口並非雪亮,而是泛著一種深沉的、仿佛乾涸血液般的暗紅色光澤,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也隱隱流動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鋒芒。刀柄是純黑色的,纏著的皮革已經磨損,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質,握柄處有明顯的、經年累月使用形成的貼合掌形的痕跡。

  巴魯克家族的傳承之寶,失蹤數百年,象徵著龍血戰士榮耀與恥辱的戰刀——「屠戮」。

  在沃頓的記憶里,這把刀應該是林雷後來歷經艱辛才尋回,帶回父親靈前告慰。可現在,它已然靜置於此。是林雷……他提前做到了嗎?

  沃頓先伸手拿起了那封信。是林雷的筆跡,比記憶中更加沉穩,也更加……鋒利。

  「沃頓,見字如面。」

  開頭簡單直接。

  「父親走了。三個月前,他去芬萊城深入調查母親當年失蹤的真相,觸及了某些人的秘密,被發現,重傷逃回,三日後……去世。他臨終前說出了查到的部分真相:母親當年並非難產而死,而是被一伙人帶走,為首的,是芬萊王國國王克萊德的親弟弟,帕德森公爵。而父親懷疑,帕德森背後,還有更深的黑手。」

  「我在外修煉時,於生死關頭意外激活了體內的龍血戰士血脈,如今魔法與戰士修為皆已至七級。另外,我雕刻的一件石雕作品《夢醒》在芬萊城賣出高價,我用這筆錢,買回了我們家族的『屠戮』。我原本想著,帶著它回來,給父親一個驚喜,告訴他,兒子長大了,能拿回屬於家族的東西了……」

  字跡在這裡出現了一小片模糊的暈染,像是水滴落上去的痕跡。

  「可我回來時,家裡只有父親的靈位。」

  「我把『屠戮』留給你。家族的傳承之寶,理應由巴魯克的子孫繼承。我已將家族現有的大部分資金委託希爾曼叔叔送往奧布萊恩帝國,算算時間,應該快到了。這些錢,你用於今後的修煉和生活,不要捨不得。」

  「父親的仇,我會去報。母親的下落,我會繼續追查。巴魯克家族失去的榮耀,我會一點一點,親手拿回來。」

  「你還小,是弟弟。這些事情,不該由你來背負。不要回來,不要卷進芬萊城這潭渾水。在奧布萊恩,在帝國軍事學院,好好修煉,好好活著,變得更強。這就是對父親,也是對我,最大的安慰。」

  「兄:林雷。」

  信不長,但每一句話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沃頓的眼眸里,烙在他的心上。他能從那些看似平靜的文字背後,感受到林雷巨大的悲痛、無邊的自責,以及那股壓抑到極致、即將噴薄而出的決絕與憤怒。


  他小心地將信折好,放入懷中,貼身收藏。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屠戮」的刀柄。

  入手極沉,遠超它外觀所顯示的重量。冰冷的觸感從掌心直透心底,但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共鳴感傳來。沃頓下意識地調動體內那潛藏的龍血戰士血脈,一絲暗紅色的、灼熱的氣息自丹田升起,順著手臂經脈,緩緩渡入持刀的右手。

  嗡——

  「屠戮」刀身驟然發出一陣低沉而清晰的震顫鳴音,那暗紅色的光澤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開始如水波般在刀身上緩緩流轉、亮起。刀柄處磨損的皮革似乎也微微發熱,與他掌心的紋路更加契合。幾秒鐘後,鳴音漸漸止息,刀身恢復了平靜,但那冰冷的觸感中,似乎多了一份血脈相連的溫順與認可。

  沃頓拿起旁邊同樣古樸的黑色皮質刀鞘,將「屠戮」緩緩歸鞘。「鏘」的一聲輕響,嚴絲合縫。

  他握著帶鞘的長刀,轉身走出宗堂。

  希里依舊等在外面,眼睛紅腫得像桃子,擔憂地看著他。

  「少爺,林雷少爺他信里……」

  「哥哥,」沃頓打斷他,聲音清晰而肯定,「他去芬萊城了。他要為父親報仇,要查清母親的事。」

  希里渾身劇烈一顫,臉色瞬間慘白:「那……那少爺你……」

  「我也去。」沃頓的目光越過希里,投向府邸外,投向芬萊城的方向,那裡天空低沉,雲層厚重,「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像哥哥想的那樣,躲在他的身後。」

  希里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勸起。

  沃頓沒再多解釋,握著刀,大步走向府邸外的訓練場。六年未歸,訓練場比他記憶中規整了許多,那些用來練習劈砍的木樁換成了更粗壯的新木,沙地平整,邊緣還砌了一圈矮石。

  希爾曼正在場中,指導著十來個半大孩子練習最基礎的持械姿態和步伐。他背對著入口,聲音洪亮而嚴厲:「腰挺直!下盤要穩!手裡的木棍握緊,那是你的武器,不是燒火棍!」

  一個眼尖的孩子看到了走來的沃頓,動作不由得一滯。希爾曼順著孩子的目光轉頭,當看清來者時,整個人都愣住了,威嚴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

  「沃頓……少爺?」他大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沃頓,似乎想從他身上找出六年前那個瘦小沉默男孩的影子,但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氣息沉凝,尤其那雙眼睛,沉靜得不像個十二歲的孩子,「你……你怎麼突然回來了?不是在帝國……」

  「畢業了,就回來了。」沃頓言簡意賅,目光掃過訓練場上那些好奇張望的孩子們,又回到希爾曼臉上,「希爾曼叔叔,哥哥托你送去奧布萊恩的東西,送到了嗎?」

  希爾曼反應過來,對孩子們揮揮手:「繼續練習,不許偷懶!」然後示意沃頓走到場邊稍遠些的樹下,這才壓低聲音道:「送到了。三天前我才剛趕回來。東西直接送到了帝國軍事學院,是一位面熟的教官接手的,說是你的導師早有交代。林雷少爺在信里說,那些錢是給你準備的修煉資金,讓你千萬不要省著用。」

  沃頓點了點頭:「辛苦你了,希爾曼叔叔。」

  「少爺……」希爾曼看著沃頓平靜無波的臉,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即使歸鞘也難掩非凡氣息的長刀,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老爺的事……林雷少爺他……他回來那幾天,幾乎沒怎麼說話,就待在宗堂和老爺書房裡。我能感覺到,他把所有的錯都攬在了自己身上。他覺得如果自己再強一點,再早一點回來,或許老爺就……」

  「不是他的錯。」沃頓的聲音斬釘截鐵,打斷了希爾曼的話,「父親的選擇,是為了母親,也是為了這個家。錯的,是那些傷害他們、隱藏真相的人。」

  希爾曼怔怔地看著沃頓。眼前的少年明明才十二歲,比林雷當年離家時還要小,但那份冷靜、決斷,以及眼底深處壓抑的冰冷鋒芒,卻讓他這個經歷過戰場的老兵都感到一陣心悸。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他看著出生、看著長大、曾經以為需要更多呵護的小少爺,已經在他們不知道的遠方,以驚人的速度成長為了一個真正的戰士,一個巴魯克家族的男人。

  「少爺,」希爾曼的聲音乾澀,「你……打算怎麼做?」

  「先找到哥哥。」沃頓說,「他一個人,我不放心。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一切,所有細節。父親是怎麼查到線索的?怎麼潛入公爵府的?被誰發現?誰動的手?傷在哪裡?回來後又說了什麼?所有你知道的,我都要知道。」

  希爾曼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胸中的鬱結和悲痛都吐出來一般。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訓練場上心不在焉頻頻望過來的孩子們。


  「這裡說話不方便。」他沉聲道,「去我屋裡。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傍晚時分,夕陽將天邊染成淒艷的血紅色。沃頓獨自一人來到烏山鎮外不遠處的山坡上,這裡視野開闊,可以遙遙望見芬萊王國腹地的方向,暮靄沉沉,什麼也看不清。

  從希爾曼那裡,他聽到了更加詳盡、也更加殘酷的細節。

  霍格這六年來,從未放棄對琳娜失蹤案的暗中調查。他利用各種機會前往芬萊城,以採購、訪友等名義,小心翼翼地搜集信息,將零碎的線索一點一點拼湊。他的調查謹慎而漫長,直到最近,所有的疑點終於隱約指向了一個令人窒息的目標——國王克萊德的親弟弟,帕德森公爵。

  三個月前,霍格認為時機接近,他做了偽裝,以一個新身份潛入芬萊城,經過周密計劃,設法混入了帕德森公爵府,試圖找到更直接的證據,或者能接觸到當年參與行動的核心人員。然而,公爵府的戒備遠超他的預估,他在試圖竊取一份關鍵名單時被暗哨發現。

  「老爺是拼著命殺出來的,」希爾曼聲音沙啞,眼圈通紅,「圍攻他的是三個七級戰士,老爺當時也是六級巔峰,靠著對地形的熟悉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勁,才重傷逃脫。他不敢直接回烏山鎮,怕被人跟蹤,繞了很遠的路,換了兩次裝束,拖了將近兩天才掙扎著回來……回來時,血都快流幹了。」

  霍格沒有立刻死去,他撐了三天。這三天裡,他忍著劇痛,留下了給林雷和沃頓的信,向希爾曼和希里交代了所有後事,安排了葬禮,叮囑他們暫時瞞著沃頓,等林雷回來再做定奪。

  「老爺最後說……」希爾曼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這個硬朗的漢子泣不成聲,「他說,他對不起林雷少爺,對不起你,他沒保護好你們的母親,也沒能……沒能親眼看到你們兄弟真正頂天立地的那一天……他說,巴魯克家的未來,就交給你們了。」

  沃頓當時聽完,只是沉默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屠戮」冰涼的鞘身,許久沒有說話。希爾曼的哭聲在簡陋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壓抑。

  此刻,站在山坡上,晚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吹拂著他額前的短髮。八級。龍血變身狀態下,他能達到九級中級戰士的門檻。這實力,在年輕一輩中堪稱恐怖,足以在帝國獲得重用。但面對帕德森公爵呢?一個王國實權公爵,身邊護衛力量絕對不弱,可能還有隱藏的高手。更何況,帕德森背後還有更可怕的勢力,國王克萊恩,還有兇手光明教廷,甚至還有...

  不能頭腦發熱,單槍匹馬去闖公爵府。那是送死,也辜負了父親和哥哥的犧牲與保護。

  但,也絕不能等。林雷已經去了芬萊城,他懷著滿腔悲痛與憤怒,獨自面對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

  沃頓轉身,走下山坡。

  回到巴魯克府邸時,天已黑透。希里點起了燈,做好了簡單的晚飯,一碟鹹菜,一碗飄著零星油花的清湯,還有幾個粗麥饅頭。老人坐在桌邊,沒有動筷子,昏黃的燈光將他佝僂的身影拉長在牆壁上,顯得格外孤單。

  「希里爺爺。」沃頓在他對面坐下。

  「少爺,飯好了,趁熱吃吧。」希里連忙將饅頭推過來。

  沃頓拿起一個饅頭,掰開,卻沒有吃。「明天一早,我出發去芬萊城。」

  希里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抬起頭,蒼老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和哀求:「少爺!你不能去!那裡太危險了!林雷少爺他千叮萬囑……」

  「哥哥是哥哥,我是我。」沃頓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讓我別卷進來,是怕我有危險,是他的好意。但我不能看著他一個人去冒險。我是他弟弟,不是需要他永遠護在羽翼下的雛鳥。路該怎麼走,我自己決定。」

  希里張了張嘴,看著沃頓那雙在燈光下幽深如古井的眼睛,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他太了解這位小少爺了,平時沉默寡言,可一旦決定了什麼事,那股執拗勁兒,跟他父親霍格,跟他哥哥林雷,一模一樣。

  「可是……可是老爺要是知道你們兄弟倆都……」希里的眼淚又涌了出來,渾濁的淚水順著深深皺紋滑落,「他該多心疼啊……」

  「父親會更心疼哥哥一個人扛下所有。」沃頓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鹹菜,慢慢嚼著,咸澀的味道在口腔里化開,「希里爺爺,這個家,以後就拜託你了。守著這裡,等我和哥哥回來。」

  希里用袖子用力擦著臉,卻怎麼也擦不乾眼淚,只能哽咽著,重重地點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飯後,沃頓回到自己六年未住的房間。房間被希里收拾得很乾淨,被褥有陽光曬過的味道。他開始收拾行囊,東西很少:背後的「屠戮」,靴筒里的短刀,兩套結實的深色粗布衣褲,幾塊用油紙包好的乾糧,裝滿清水的皮囊。最後,他從懷中取出兩封信——林雷留給他的,以及霍格那封尚未拆開的遺書。他將兩封信仔細地用防水油布包好,貼身放入內袋。他要留著霍格的信,等見到林雷,兄弟二人一起拆看。

  第二天,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晨霧還籠罩著烏山鎮靜謐的街道和屋頂。

  沃頓已經收拾停當,站在府邸門口。希里送他出來,老人眼睛紅腫,但這次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抿著嘴唇,蒼老的手緊緊抓著門框,指節發白。

  「少爺,」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一定……一定要小心。找到林雷少爺……你們……都要好好的。」

  「我會的。」沃頓點頭,拍了拍希里乾瘦卻青筋隆起的手背,「保重身體,希里爺爺。」

  他轉過身,背對著初升的晨光,沿著鎮外那條向南的、通往芬萊城的官道,大步走去。靴子踏在沾滿露水的石板和泥土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路兩旁的草木枯黃,掛著晶瑩的霜露。

  走了大約十幾步,沃頓停下,回過頭。

  希里依舊站在門口,身形在稀薄的晨光和乳白色的霧氣中顯得那麼瘦小、孤單,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目送著他的遠去。

  沃頓抬起手,用力揮了揮。

  然後,他再沒有回頭。背上的「屠戮」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腰間的短刀輕貼腿側。少年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漸散的晨霧與初醒的道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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