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種子站里的「稀罕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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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大隊部。

  李大山手裡攥著那張薄薄的合同紙,走起路來深一腳淺一腳,跟踩在棉花堆里似的。

  他不時把那紙舉起來對著日頭照照,又重重嘆口氣揣回貼身襯衣里,那模樣像是揣了個剛出爐的烤紅薯,扔也不是,留著又怕燙壞了心口。

  「川子,五十塊啊!」

  走出老遠,李大山終於憋不住了,腳下的解放鞋在滿是碎石的土路上狠狠蹭了一下,激起一陣黃土煙。

  「那可是整整五十塊!也就是你現在手頭寬裕,換別人家得攢兩年!咱那地里除了石頭蛋子就是刺芭籠,這錢扔水裡還能聽個響,給王書記那老煙槍買煙抽,我不服氣,我是真不服氣!」

  周川推著獨輪車走在一旁,車輪軸承缺了油,發出「吱呀吱呀」的動靜,聽著讓人牙酸。

  他伸手拍了拍掛在車把上的帆布包,那裡頭裝著剩下的錢,神色淡定得不像個二十歲的後生。

  「舅,眼光放長遠點。」

  周川沒跟他辯那一畝三分地的得失,「這五十塊買的不是石頭,是咱家未來五十年的聚寶盆。走,上車,咱去縣裡。」

  「去縣裡幹啥?」李大山一愣,還沒從心疼里緩過勁來。

  「買種。」

  周川把獨輪車往路邊一停,示意李大山坐上去,「地都包了,總不能真讓它長野草。咱得去種子站淘換點稀罕東西。」

  從李家坳到縣城,借了路邊過路拖拉機的光,兩人坐在拖拉機斗里顛了一路,也沒費多大勁。

  八三年的縣種子公司,是一棟刷著黃漆的二層蘇式小樓。

  一進門,一股子濃烈的尿素味兒夾雜著六六粉的刺鼻味道撲面而來,熏得人腦仁生疼。

  高高的紅漆木櫃檯後面,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售貨員正湊在一起織毛衣,聊著百貨大樓哪家的的確良布料便宜,壓根沒正眼瞧進來的兩個「泥腿子」。

  周川走到櫃檯前,手指關節在玻璃檯面上重重叩了叩。

  「同志,勞駕。拿兩斤紫花苜蓿種子,再來十斤小粒玉米種。」

  正織毛衣的中年婦女眼皮子都沒抬,手裡的毛衣針飛快穿梭,頭也不抬地甩出一句:「小粒玉米?那是飼料用的,產量低得嚇死人,早就不進貨了。你要種糧食,買雜交大棒子,那個畝產高。」

  「我就要小粒的,我看那邊架子上還有幾包落灰的。」

  「另外,苜蓿草籽一定要當年的新種,陳種子不出芽。」

  那婦女這才停下手裡的活,把老花鏡往下扒拉了一下,露出一雙充滿懷疑和鄙夷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這一老一少。

  「種那玩意兒幹啥?那玉米棒子比指頭粗不了多少,煮都煮不爛,餵豬豬都嫌硬。還有那苜蓿,那是北方牧區餵馬餵羊的草,咋的,你家那是大草原啊?」

  婦女聲音又尖又細。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李大山也急了,這可是遭人白眼的買賣,他扯著周川的袖子壓低聲音,急得方言都出來了:「川子,你真箇是燒戳脫了皮(燒糊塗)了?花錢買草種?那後山上野草一人多高,還要花錢買?」

  周川從兜里掏出兩張兩毛的票子,也沒說話,直接壓在櫃檯上推了過去。

  「同志,麻煩給拿一下,我有急用。」

  看見錢,售貨員也不廢話了,嘟囔了一句「怪人,有錢沒處燒」,轉身去後面角落的貨架上翻找。

  不一會兒,兩個布袋子「砰」地一聲扔在了櫃檯上,揚起一層灰。

  「醜話說前頭,這飼料玉米放得久了,發芽率咱可不保,出了門概不退換啊!」

  交了錢,提著兩袋種子出了門。

  李大山看著那袋子「草籽」,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那是真金白銀換來的啊,就換了這麼點餵牲口的玩意兒?

  「舅,你別愁。」

  周川看李大山那張臉皺得跟苦瓜似的,知道不說透是不行了,「這苜蓿草,它是豆科的,根能紮好幾米深,最能固土肥田。那荒坡全是碎石頭,土層薄,種啥莊稼都得死。但這草種下去,兩年就能把生地變成熟地。」

  「那……那也不能光養地不吃飯啊。」李大山還是心疼。

  「誰說不吃飯?」

  周川把聲音壓得更低,湊到李大山耳邊,神神秘秘地說,「這苜蓿草那是『牧草之王』,豬最愛吃!咱以後在那山上圈塊地養幾頭豬,那肉長得才叫快,毛色都亮得流油。還有那小玉米,那不是給人當飯吃的,那是專門做那個……以後你就曉得了,比賣糧食值錢多了。」


  一聽到「豬愛吃」、「長肉快」,李大山那雙眯縫眼瞬間睜圓了。

  莊稼人眼裡,豬就是家裡的存摺,是行走的肥料庫,是命根子。

  要是這草真能讓豬長膘,那可比種麥子划算!

  「真的?豬吃了不拉稀?」

  「比吃紅薯藤還長膘,這可是科學養殖。」

  周川篤定地點頭。

  「那成!」

  李大山一拍大腿,腰杆子瞬間直了,「只要豬肯吃,咱就種!我就說川子你書讀得多,肚子裡有貨,不干虧本買賣!」

  辦完正事,兩人肚子餓得咕咕叫。

  路邊有個搭著油布棚子的小攤,一口大鐵鍋里熱氣騰騰,鹵湯翻滾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旁邊擺著幾張油膩膩的方桌。周川把獨輪車停好,拉著李大山坐下。

  「老闆,來兩碗豆花飯,多給點紅油!」

  「好嘞——!」

  李大山一聽,屁股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剛想站起來說不吃,被周川一把按住肩膀。

  「舅,今天簽了大合同,那是喜事,得慶祝。這頓我請,不吃飽哪有力氣回去幹活?」

  沒多大會兒,兩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飯,兩大碗白嫩嫩、顫巍巍的豆花,還有一碟子紅油發亮、撒著蔥花蒜末的蘸水端了上來。

  那時候的農村,平時吃的都是紅薯稀飯,或者是摻了大量玉米面的「金包銀」飯,想吃頓純白米飯,那得逢年過節或者家裡來貴客。

  李大山看著那碗白米飯,喉結上下劇烈滾動,手在滿是灰塵的褲腿上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生怕弄髒了這頓好飯。

  周川夾起一塊豆花,在那紅油蘸水裡滾了一圈,原本雪白的豆花瞬間裹滿了紅油和作料,放進嘴裡,嫩滑爽口,辣味和豆香味在舌尖炸開。

  他又扒了一大口米飯,米香混合著豆花的鮮辣,那是種實打實的滿足感。

  「舅,吃啊,別愣著。」

  周川夾了一大筷子豬頭肉放進李大山碗裡,「這肉鹵得入味,香著呢,補補油水。」

  李大山低頭猛扒了一口飯,也不怕燙,嚼了幾下咽下去,眼眶有點紅。

  他這大半輩子,也就是過年能吃上這一口。他沒想到,外甥這剛把錢花光,還能帶他吃這麼好的。

  「川子,這飯真香。」

  李大山悶聲說道,聲音有點啞,帶著一股子農村漢子的實誠勁兒,「舅沒本事,幫不上你大忙,就能出一把力氣。以後那山上的活,你只管交給我,我要是讓那草少長一根,你就把我那工分扣光!我要是偷懶,我就是那拉車的驢!」

  「說什麼呢舅。」

  周川笑著給他倒了碗麵湯,「咱是一家人,以後好日子還在後頭呢,這才哪到哪。」

  吃飽喝足,兩人推著車,迎著夕陽往回走。那幾袋種子在車斗里隨著路面顛簸,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金幣碰撞的聲音。

  回到李家坳的時候,剛好是晚飯點,家家戶戶門口都端著碗出來透氣,大槐樹底下最是熱鬧。

  李狗蛋那幫閒漢還沒散,正聚在一起抽旱菸,吹牛打屁。看見周川推著車回來,車上放著幾個印著「種子公司」字樣的布袋,李狗蛋眼睛尖,一眼就瞅見了袋子口鬆開漏出來的幾粒細小的草籽。

  「喲,瞧瞧這是啥?」

  李狗蛋兩步竄過來,也沒經過同意,伸手就在袋子裡抓了一把,湊到眼前一看,立馬樂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這不是野草籽嗎?還有這玉米,咋這么小?像是發育不良的癟瞎子!周老闆,你這是去縣城進了一車『高科技』啊?」

  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看著李狗蛋手裡的東西,指指點點,議論聲像是炸了窩的馬蜂。

  「還真是草籽啊!周老闆這是要在山上放羊?」

  「我說大山,你外甥這是被人騙了吧?這種子公司咋還賣草籽呢?咱後山上不用種,草都比人高,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嗎?」

  「哈哈哈,花五十塊錢包荒山,又花錢買草種,這城裡讀過書的人,腦迴路跟咱就是不一樣,大概這就叫『情調』?」

  李大山臉上掛不住,臊得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拳頭捏得死緊,剛要張嘴罵人,就聽見自家院門「咣當」一聲被踹開了。


  王桂芳手裡拎著個剛洗完的大鐵勺,那勺子上還滴著洗碗水,風風火火地沖了出來,像是一尊怒目金剛。

  「李狗蛋!你那張破嘴是吃了大糞還是咋的?一大把年紀了,整天正事不干,就知道在村口嚼舌根,也不怕爛了舌頭!」

  王桂芳雖然不知道那袋子裡是啥,但她知道不能讓自家人受欺負,尤其是這剛給家裡帶來希望的外甥。

  她把鐵勺往虛空里一揮,帶起幾滴洗碗水精準地甩在李狗蛋臉上:

  「我家川子買啥關你屁事?那是金種子銀種子!你懂個球!再敢在這兒胡咧咧,信不信老娘把你家那隻偷嘴的蘆花雞給燉了!」

  農村婦女罵架,氣勢那是第一位的。

  王桂芳平日裡看著和氣,真發起火來,那是護犢子的母老虎,十個李狗蛋也不是對手。

  李狗蛋被那鐵勺晃得往後縮了縮,臉上被髒水濺到也不敢擦,悻悻地把手裡的種子撒回車裡,嘴裡嘟囔著:

  「你看你這婆娘,凶得像個夜叉……開個玩笑嘛,至於這麼大火氣?我不說了還不行嗎?走走走,回家吃飯,晦氣!」

  閒漢們一鬨而散,但那眼神里依舊透著看傻子的戲謔,顯然這事兒明天就能傳遍十里八鄉。

  周川自始至終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舅媽,心裡頭暖烘烘的。

  這就夠了。

  進了院子,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閒言碎語。

  堂屋裡的燈泡有些昏暗,只有十五瓦,散發著橘黃色的光暈。周川把那幾袋種子搬到桌子上,找來幾個大洗臉盆。

  「舅,打點溫水來,手伸進去燙得慌但能忍住的那種,別太燙了,別把種燙熟了。」

  周川挽起袖子,神情專注,像是要做一場精密的手術。

  李大山也不敢怠慢,趕緊去灶房兌水。

  「這紫花苜蓿種皮硬,得先泡種。」

  周川一邊把草籽倒進溫水裡,一邊拿著根筷子順著一個方向攪拌,水面浮起一層白沫,「還得加點鹽,把漂在上面的癟籽撈出來扔了,咱要種就種好的。」

  昏黃的燈光下,周川的側臉顯得格外認真。

  他講得細,什麼時候換水,什麼時候拌上草木灰防蟲,每一步都有講究。

  李大山蹲在旁邊,像個小學生一樣聽著,時不時點點頭,眼睛直勾勾盯著盆里。他雖然不懂啥叫「種皮透性」,但他看得出來,外甥這是真懂行,不是瞎胡鬧。

  「還有這玉米種。」周川指著那袋看起來乾癟的小粒玉米,「這玩意兒嬌氣,得跟那些豆餅肥拌在一起下種,明天舅媽去後院把那塊地翻一遍,不用太深,這東西根系淺。」

  「記下了,我都記下了。」李大山看著盆里那些被水浸潤後變得飽滿的種子,眼神慢慢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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