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張薄紙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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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坳的早晨,霧氣還沒散盡,空氣裡帶著股濕漉漉的土腥味。

  李大山背著手走在前面,步子邁得既沉又碎,時不時還要停下來回頭瞅一眼周川,那張黑紅的臉上寫滿了糾結。

  他吧嗒了一口旱菸,煙霧把那雙本來就不大的眼睛熏得更是眯成了一條縫。

  李大山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兩下,磕出一小堆紅火星子。

  周川推著獨輪車,車把上掛著那裝滿希望的半舊軍挎包,神色穩得像大山。

  「舅,您就把心揣肚子裡。」

  周川笑著應了一聲,腳下的解放鞋踩在碎石路上嘎吱作響,「咱這是給集體分憂,是好事,王書記高興還來不及呢。」

  李大山嘆了口氣,搖搖頭。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大隊部。

  這大隊部還是前些年知青點改的,三間大瓦房,牆上刷著的「農業學大寨」標語也被雨水沖刷得斑駁陸離。

  一進屋,一股子陳年旱菸味夾雜著發霉報紙的味道撲面而來。

  王書記正戴著那副斷了一腿、用膠布纏著的老花鏡,湊在窗戶底下看報紙。聽見動靜,他從鏡片上方的縫隙里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子轉了一圈,落在李大山身上。

  「大山啊。」王書記聲音沙啞,像喉嚨里卡了口老痰,他慢條斯理地摘下眼鏡,「一大早不在地里刨食,跑我這兒來幹啥?二牛的介紹信不是都開過了嗎?」

  李大山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身子微微佝僂著:「王書記,不是二牛的事。是……是川子,他有個想法,想跟您匯報匯報。」

  說著,他往旁讓了一步,把周川推到了前頭。

  王書記這才正眼看向周川。他對這個周家村的後生有點印象,聽說是考上過大學又退了的,最近還在鎮上倒騰小買賣,是個不安分的主。

  「王書記好。」周川上前一步,臉上掛著謙遜的笑,手自然而然地伸進兜里,摸出那包特意拆開封口的「大前門」。

  他手指一彈,一根煙支就跳了出來,動作熟練得像是演練過百遍。

  「早就聽說王書記為了咱李家坳的發展操碎了心,這不,我也想響應國家號召,給咱村里做點貢獻。」

  周川雙手把煙遞過去,順手劃著名一根火柴,湊到王書記跟前。

  王書記看著那根帶把兒的好煙,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這年頭,農村里抽的大多是自家種的菸葉子,勁兒大辣嗓子,「大前門」這種洋氣貨,那是幹部下鄉才有的待遇。

  他沒拒絕,身子往前湊了湊,就著火把煙點著,美美地吸了一口,那張皺巴巴的老臉舒展開來。

  「有點意思。」

  王書記吐出一口青煙,指了指旁邊的長條凳,「坐。說說看,你想咋個貢獻法?」

  周川沒坐,依舊站著,顯得恭敬:

  「我看咱村大山家後頭那片荒坡,一直閒著也是閒著。長滿了茅草不說,夏天還容易招蛇蟲鼠蟻。昨兒個聽廣播裡說國家鼓勵承包荒山,我就尋思著,能不能把那片地包下來,種點耐旱的雜糧,多少是個進項,也算是把閒置資源利用起來。」

  「咳咳咳……」

  王書記剛吸進去的一口煙差點嗆著,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瞪大眼睛看著周川,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你說哪兒?大山家後頭那片鬼見愁?」王書記手指頭夾著煙屁股直抖,「周川,你腦殼沒發燒吧?那地里全是碎石頭渣子,早些年大隊組織人去開荒,鋤頭都崩斷了好幾把。你包它幹啥?錢多得燒手?」

  旁邊的李大山臉上一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趕緊扯了扯周川的袖子。

  周川卻不動聲色,依舊笑眯眯的:「書記,這您就不用操心了。我也知道那地薄,不指望長啥好莊稼。我就是想試試種點新鮮玩意兒,比如說那種耐貧瘠的小玉米。我也是年輕氣盛,不想乾等著,總得折騰點啥。這要是真弄成了,咱村不也多條路子嗎?」

  王書記眯著眼,隔著煙霧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他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那片荒坡,也就是李家坳的一塊心病。

  每年公社下來檢查衛生和耕地利用率,那片亂草崗子總是拖後腿,全是白得罪人的活。

  要是真有人願意接這燙手山芋……那是天上掉餡餅啊!


  「承包倒是符合政策。」

  王書記把菸灰往地上一磕,端起架子,「不過嘛,這畢竟是集體的土地,雖然是荒坡,那也是咱李家坳的家底。你要包,這承包費……」

  周川心裡暗笑,魚咬鉤了。

  「書記您說得對,不能白占集體的便宜。」

  周川搶先一步開口,「那地的情況大伙兒都清楚,頭幾年我得僱人清理石頭、養地,肯定全是投入。我是這麼想的,我看那地大概有個二十來畝,我出五十塊錢,簽個二十年。這錢雖然不多,但也能給大隊部添置點辦公用品,您看要得不?」

  五十塊錢!

  聽到這個數,李大山眼皮子猛地一跳,心疼得直抽抽。

  五十塊啊!就換那一堆破石頭?

  王書記心裡也是咯噔一下。他原本想著,這破地能要個十塊八塊的就算燒高香了,沒想到這小子一開口就是五十。

  但他面上不能露出來,得端著。

  「五十塊……」王書記皺著眉頭,似乎有些為難,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二十年……這時間倒是不短。」

  周川也不急,靜靜地等著。

  他知道王書記肯定會答應,這在後世叫「不良資產剝離」,現在叫「甩包袱」。

  果然,王書記沉吟了片刻,忽然想起昨天鄉里開會強調的「五十年不動搖」文件精神。這地既然是個累贅,那就甩得徹底點,免得過幾年這小子反悔不幹了,又丟回給大隊。

  「周川啊,你這思想覺悟雖然高,但對政策理解得還不夠透。」

  王書記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站起身來,背著手在屋裡走了兩步,「縣裡文件說了,要穩定承包關係。既然要搞,咱們就搞得正規點。你也別二十年了,直接按最高年限,五十年!」

  「五十年?」李大山驚呼出聲,「那川子不得賠死?」

  「咋個賠死?這是給你們保障!」

  王書記瞪了李大山一眼,轉頭看向周川,語氣變得有些急切,「這樣,我看你也是誠心想幹事。承包費咱們就按一年1塊錢算,便宜你了!五十年,五十塊。不過你也別嫌壓力大,你先交十年的,十塊錢!先把這事定下來,剩下的以後有了收成再補。咋樣?」

  一年一塊錢。五十年不動搖。

  周川強壓下嘴角的笑意,裝作一副肉疼的樣子,猶豫了好幾秒,才像是下定決心似的點了點頭:

  「行!聽書記的!既然書記這麼照顧我,我要是再推脫,那就是我不識抬舉了。十塊,我現在就交!」

  說著,他從兜里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大團結」,平整地放在桌子上。

  王書記一看錢,生怕周川反悔,動作利索地拉開抽屜,翻出一疊公社統一印發的簡易合同紙。

  他重新戴上眼鏡,在硯台里倒了點水,拿著毛筆在墨盒裡攪了攪,舔飽了墨,開始一筆一划地寫字。

  「茲有……李家坳大隊……後山荒坡……二十三畝……」

  屋子裡只剩下毛筆在粗糙紙張上摩擦的沙沙聲。

  寫完,王書記鼓起腮幫子吹了吹墨跡,又從抽屜深處掏出那枚棗木公章,在紅印泥盒子裡用力按了幾下,呵了口氣,「啪」的一聲,重重地蓋在了落款處。

  鮮紅的印泥滲進紙張的紋理里,一聲脆響,定下了周家未來的潑天富貴。

  「拿著!」

  王書記把合同遞給周川,迅速把那二十塊錢收進抽屜,臉上笑成了一朵老菊花,「以後那片地就是你說了算了。好好干,爭取給咱村弄個『萬元戶』噹噹。」

  從大隊部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李大山手裡捧著那張薄薄的合同紙,手抖得像是篩糠。他把紙翻來覆去地看,又不識字,但眼神比看自家存摺還熱切。

  「川子,這……這就成了?」李大山聲音發飄,「那一大片山坡,五十年都歸咱了?」

  「歸咱了。」

  周川從舅舅手裡拿過合同,折好放進貼身的兜里,拍了拍那個位置,「舅,以後那就是咱家的。過兩天我就讓人送種子來,到時候還得麻煩您給看顧著。」

  李大山張了張嘴,想說那聚寶盆里裝的全是石頭,但看著外甥那篤定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算了,陪著瘋一把就瘋一把吧,大不了那二十塊錢以後自己想辦法慢慢貼給他。

  兩人推著車往回走,剛到村口的大槐樹底下,就看見幾個閒漢蹲在那兒曬太陽。

  領頭的正是那個李狗蛋,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也沒個正形,看見周川他們過來,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

  「喲,這不是咱村的大能人周老闆嗎?」

  李狗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聽說你去大隊部把後頭那片亂石崗給包了?咋著,這是打算在山上練鐵頭功啊?還是要在石頭縫裡摳金子?」

  旁邊幾個閒漢鬨笑起來。

  「狗蛋你懂個屁,人家那是響應號召。」

  「我看是錢多得沒處花,二十塊錢買那一堆破石頭,嘖嘖,這城裡讀過書的腦子就是跟咱不一樣。」

  李大山聽得臉紅脖子粗,剛想上去爭辯兩句,卻被周川一把拉住了。

  周川停下腳步,也沒惱,只是淡淡地掃了李狗蛋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路邊的野狗。

  「狗蛋哥既然這麼關心我的生意,等以後我那地里收了糧,肯定請你吃第一口爆米花。」周川笑了笑,語氣溫和,「到時候你可別嫌那是石頭縫裡長出來的,怕崩了牙。」

  說完,他推著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狗蛋被這一軟釘子扎得有點愣神,等反應過來想罵街時,周川早就走遠了。

  「呸!裝什麼大尾巴狼!」李狗蛋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我就等著看你哭的那天!到時候那地里長草都費勁,我看你拿什麼崩爆米花!」

  風吹過村口的槐樹,樹葉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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