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石頭地里種「金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剛麻麻亮,李家坳後山那片亂石崗子上,霧氣還沒散盡。

  露水打濕了茅草尖,空氣里那是實打實的土腥味,混著枯草發酵的潮氣,直往鼻孔里鑽。

  李大山扛著把老鋤頭走在前頭,步子邁得死沉。

  那鋤頭在他寬厚的肩膀上一晃一晃,像是壓著千斤擔。

  王桂芳挎著個竹籃子走在中間,籃子裡裝著幾個剛出鍋、燙手的雜麵饃饃,還有個大肚子軍綠瓷壺,裡頭灌滿了溫開水。

  周川推著那輛獨輪車跟在屁股後頭,車軲轆缺了油,碾過碎石路,「吱呀吱呀」地叫喚,聽著讓人牙酸。

  到了地頭,李大山把鋤頭往地上一杵,「噹啷」一聲,火星子都在石頭上濺了出來。他愁眉苦臉地盯著眼前這一大片連綿起伏的荒坡。

  這地叫「鬼見愁」,那是真沒叫錯。野草長得比人還高,稍微扒拉開草叢,底下全是白慘慘的碎石頭,土層薄得就跟指甲蓋似的。

  「川子,你瞅瞅。」

  李大山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在手裡掂了掂,又恨鐵不成鋼地扔回草叢裡,「這地比城牆拐彎處的磚頭還硬!咱花那五十塊錢,還得往裡搭功夫,這金豆子別是種下去連個響兒都聽不見哦。」

  他心裡那個疼啊,就像是自家糧倉遭了耗子,眼睜睜看著糧食往外流。

  周川把獨輪車停穩,從車斗里把那幾個搪瓷大洗臉盆搬下來。

  盆里的種子泡了一宿,吸飽了水,一個個鼓脹脹的,看著就喜人。

  「舅,誰說咱要跟這石頭硬碰硬了?」

  周川笑著從車上拿下一把特意磨尖了的小鋤頭,走到一處稍微平緩點的坡地上。

  他沒像種大田那樣大開大合地掄鋤頭,而是蹲下身子,用鋤頭尖在草叢間隙里輕輕刨了兩下。

  「咱這地土層薄,要是像種麥子那樣深翻,那是跟自個兒過不去。翻出來的全是石頭,還得費勁挑走。」

  周川一邊說,一邊手把手地比劃,「咱就用這『點穴法』。不用翻地,就把這表層的浮土扒拉開一個小坑,這草根爛了變成的腐殖土,那是黑油油的肥土。」

  李大山湊過去一看,果然,扒開那層枯草,下面的土雖然少,但黑得流油。

  周川從旁邊的尿素袋子裡抓了一把拌了草木灰和豆餅碎的肥料,撒進那個只有碗口大的小坑裡,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幾粒玉米種,最後蓋上一層薄土,用解放鞋底踩實。

  「看見沒?這就成了。」

  周川拍了拍手上的土,「這就叫『把好鋼用在刀刃上』。這小粒玉米根系淺,這點土夠它紮根了。至於那苜蓿草,更簡單,咱順著這坡的走勢,每隔一米劃拉一道淺溝,把種子撒進去就行。」

  李大山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就完事了?不用起壟?不用深耕?」

  「不用。這荒坡本來就存不住水,你要是深耕把土鬆了,一場暴雨下來,土全沖溝里去了,那是瞎忙活。」

  周川解釋道。

  這是後世治理水土流失最常見的免耕技術,但在1983年的老農眼裡,這簡直就是離經叛道。

  「行吧,反正我是聽不懂那些洋道理,你是大學生,你說咋干,我就咋干。」

  李大山雖然心裡還在犯嘀咕,但看著外甥那篤定的樣,也就不廢話了,吐了口唾沫在手心裡,搓了搓,掄起鋤頭開始幹活。

  就在這時候,山腳下傳來一陣咋咋呼呼的動靜。

  「喲!這還真幹上了?!」

  李二牛穿著那身寶貝的深藍工裝,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褲腿卷到了膝蓋,露出一腿黑毛,手裡還提著一把看著就沉的大鐵杴。

  「爹!娘!川子弟!」

  李二牛把鐵杴往地上一插,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俺跟車間孫主任請了半天假。主任一聽說是川子弟家的事,二話沒說就批了,還讓俺悠著點,別把公家的『勞動力』給累壞了!」

  王桂芳一看兒子來了,那張苦著的臉立馬笑成了一朵花,趕緊把籃子裡的水壺遞過去:

  「快喝口水!還沒吃飯吧?籃子裡有饃,還是熱的。」

  簡單吃了幾口。

  李二牛拍了拍肚子,一臉滿足,「川子弟,你說咋弄?俺有一把子力氣,那大石頭要是礙事,俺給你搬到溝底下去!」


  有了李二牛這個生力軍加入,活計明顯快了不少。

  這小子一身蠻力正愁沒處使,專門對付那些稍微大點的石頭。

  周川也不讓他把石頭扔遠,就讓他順著坡勢,把石頭碼成一道道半月形的矮牆。

  「川子,你這又是唱哪出?咱是種地,又不是修長城。」

  李大山拄著鋤頭喘氣,看著那一排排石頭矮牆,實在搞不懂。

  「舅,這叫『魚鱗坑』。」

  周川指了指那些石頭牆,神色認真,「有了這玩意兒擋著,下雨的時候雨水流得慢,能滲進地里,土也沖不走。而且石頭吸熱,晚上散熱慢,能給莊稼捂熱乎氣。這對玉米出苗,那是絕配。」

  李大山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種了一輩子地,面朝黃土背朝天,講究的是死力氣和汗水,哪聽過這麼多彎彎繞繞?

  但仔細一琢磨,好像又是那麼個理兒。

  日頭漸漸高了,霧氣散盡,山坡上的視野開闊起來。

  村里那些吃飽了沒事幹、蹲牆根曬太陽的閒漢們,這會兒也都晃悠出來了。

  李狗蛋嘴裡叼著根牙籤,領著三五個跟班,蹲在山腳下的大槐樹陰涼里,在那兒指指點點,聲音大得生怕山上聽不見。

  「嘿,看見沒?那一家子真在那兒刨坑呢!」

  李狗蛋吐掉嘴裡的牙籤,笑得前仰後合,跟抽了羊癲瘋似的,「我長這麼大,還是頭回見這麼種地的。那是給石頭撓痒痒呢吧?」

  旁邊一個瘦得跟猴似的閒漢接茬道:「可不是嘛!還碼石頭牆,咋的,怕玉米長腿跑了?我看這周家的小子是書讀得太多,把腦殼讀壞了,這叫那個什麼……那個上紙談病!」

  風順著山坡往上吹,把那些陰陽怪氣的風涼話,有一搭沒一搭地送進幾人的耳朵里。

  李二牛脾氣直,一聽這話,眉毛立馬豎了起來,抓起鐵杴就要往下沖:「這幫孫子,嘴裡噴糞!俺去撕了他們的嘴!」

  「二牛哥!」周川喊了一聲。

  李二牛腳下一頓,回頭看著周川,腮幫子鼓得老高。

  周川連頭都沒抬,手裡的鋤頭依然穩穩地刨著坑,動作像是在繡花。

  「有力氣留著幹活。等秋天咱收成好了,饞死他們,讓他們把眼珠子摳出來當泡踩。」

  王桂芳也直起腰,把手裡的種子袋緊了緊,衝著山下狠狠啐了一口:

  「呸!就是!二牛,別搭理那幫窮得只剩嘴的玩意兒。川子說得對,咱干咱的,氣死他們!」

  她轉身從籃子裡掏出一罐子綠豆湯,給周川倒了一大碗,心疼地說:

  「川子,喝口湯,去去火。舅媽這綠豆湯里特意放了冰糖,甜著呢,別讓那幫雜碎壞了心情。」

  一家人也不理會山下的聒噪,埋頭苦幹。

  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進那乾澀的土坑裡,瞬間就被吸乾了。

  李大山雖然嘴上不說,但手裡的活一點沒落下。他看著周川那有條不紊的動作,每一個坑的大小深淺都差不多,心裡那點懷疑,慢慢被一種莫名的踏實感給占了。

  這娃子,做事有章法,不像是瞎胡鬧。

  中午日頭毒,一家人也沒下山,就在地頭的幾棵老歪脖子樹底下歇晌。

  王桂芳把帶來的鹹菜疙瘩切成條,配上雜麵饃饃。雖然簡單,但幹了一上午重活,吃起來香得很。

  李二牛一邊啃著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川子弟,俺在廠里聽那八級工老師傅說,這幹啥事都得有個規矩。我看你這弄法雖然麻煩,但看著就整齊,比俺們以前那瞎掄鋤頭強多了。」

  「那是。」

  周川擰開軍用水壺喝了一口,「這就叫科學種田。以後要是這地弄好了,咱還能在那石頭縫裡種點金銀花,那也是藥材,送到供銷社收購站,值老鼻子錢了。」

  李大山正抽著旱菸,聽見這話,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褲腿上,燙得他一哆嗦:「還能種藥材?那金銀花不是野生的嗎?」

  「野生的能有多少?咱這叫人工種植。」

  周川笑著給他畫大餅,「這片山坡雖然土薄,但透氣好,光照足。只要把水土保住了,以後這山溝溝里流出來的,那都是大團結。」

  李大山聽得眼睛發亮,也不覺得累了,把菸袋鍋往鞋底上狠狠一磕:「那還歇啥?干!趁著天沒黑,再整兩畝!」


  這一天下來,幾個人硬是把靠近山腳的那幾畝坡地給種完了。

  夕陽西下,把整個李家坳染成了一片金黃,那連綿的荒山看著也沒那麼淒涼了。

  看著那一排排整齊的魚鱗坑,像是一片片鎧甲護在山坡上。

  雖然現在還是一片荒涼的土色,但周川知道,再過個把星期,只要一場雨水,這片地就會變成綠油油的一片。

  紫花苜蓿出苗快,根系扎得深,到時候那一片紫色花海開起來,不僅能養地,還能養豬。

  他心裡盤算著,這十來天是關鍵,希望老天爺賞點臉,下場透雨。

  收拾好農具,一家人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回走。

  李二牛累得也沒了早上的那股子興奮勁,扛著鐵杴走得有點晃悠,但臉上還是掛著笑,那是勞動後的充實。

  快到李家坳村口的時候,王桂芳一把拉住了周川的胳膊。

  「川子,這都晚上了,別回去了。舅媽去炒個臘肉,晚上給你補補。」

  王桂芳滿眼心疼,看著周川那一身塵土和汗漬,「你看看你,這一天累的,臉都曬脫皮了。」

  李大山也在旁邊幫腔:「就是,回啥回?家裡又不是沒住的地方。二牛,去把你那床鋪騰一半出來,和你表弟擠擠。」

  周川心裡一暖,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舅舅家現在的光景。

  「舅,舅媽,真不用。」

  周川把獨輪車推得飛快,「家裡晚秋肯定做好飯等著了,我不回去她該著急了,這沒手機沒電話的,她那性子又愛胡思亂想。再說了,我那一攤子事還得回去琢磨琢磨。」

  「你這孩子,咋這麼見外呢!是不是嫌舅媽做飯不好吃?」

  王桂芳急得伸手要去拽車把。

  周川哪能讓她拽住,腳底下一抹油,推著獨輪車就開始跑,車輪子轉得飛起。

  「二牛哥,幫我攔著點舅媽!」周川一邊跑一邊回頭喊,那獨輪車被他推得輪子都要飛起來了,帶起一路黃煙。

  李二牛憨憨地撓了撓頭,看著他娘,一臉無辜:「娘,川子弟跑得比兔子還快,俺咋攔啊?再說他那是心疼咱家的伙食呢。」

  王桂芳氣得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你個榆木疙瘩!你就看著他空著肚子跑了?那是自家親外甥!」

  李大山看著周川遠去的背影,那個年輕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老長,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朝氣,比那剛出土的莊稼苗還精神。他吧嗒了一口旱菸,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行了,別追了。這孩子心裡有數,是不想占咱便宜。」

  李大山吐出一口煙圈。

  此時的周川,已經推著車轉過了山坳。

  晚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走了身上的燥熱。

  他看著遠處周家村升起的裊裊炊煙,想著家裡那個正燈下等著他的人,腳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