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比攢了一年的糞還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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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偏西,給西山那道梁都鑲上了一層金邊,周家小院的門口,李秀蓮卻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來回踱著步。

  她手裡的蒲扇搖得呼呼作響,眼睛卻一刻不停地往村口那條土路上瞟,嘴裡頭反反覆覆念叨著:

  「這都啥子時候了,咋還不回來?那老鱉灣可不是啥好地方,陰森森的,別是出啥事了哦……」

  林晚秋站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件給丈夫預備的乾淨褂子,手心都捏出了汗。

  她也擔心,可瞅著遠處山路的那雙眼睛,卻比婆婆要篤定得多。

  她信她男人,他說去去就回,就一定能回。

  周富貴一瘸一拐地從地里回來,肩上扛著鋤頭,遠遠瞧見周家院門口那兩個女人的焦急模樣,嘴角咧開一抹不懷好意的冷笑。

  他心裡頭正巴不得周川那小子在山裡頭踩著蛇窩,或者一腳踏空滾下山溝才好。

  讓你能耐!讓你發財!老天爺也該讓你栽個大跟頭了!

  就在他心裡頭惡毒地盤算時,村口那條被夕陽拉得老長的土路上,一個身影終於出現了。

  那人挑著一擔扁擔,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他被汗水浸透的脊背輪廓,扁擔兩頭,是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還在往下滴滴答答地淌著黑水。

  是周川。

  他回來了。

  雖然渾身上下都是泥點子,褲腿上沾滿了爛草葉,瞧著狼狽不堪,可那雙在暮色里看過來的眼睛,卻亮得灼人。

  從村口到家這短短的一截路,周川成了全村的焦點。

  剛從地里回來的村民們,扛著鋤頭,牽著牛,三三兩兩地聚在路邊。

  他們看見周川挑著那兩袋往下滴著黑水的玩意兒,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股子混著腥臭味的爛泥味兒就飄了過來。

  「周家那書呆子,挑的啥子玩意兒?一股子臭氣!」

  「怕不是腦殼不清醒了?好好的日子不過,去掏茅坑了哦?」

  「我看像!錢多得燒得慌,想在自家院壩里種莊稼嗦?」

  閒言碎語壓低了聲音,卻像蚊子一樣嗡嗡地往耳朵里鑽。

  那些目光,混著鄙夷、嘲笑和看傻子似的憐憫,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身上。

  周川面不改色,腳下的步子連一絲停頓都沒有。

  他挑著的是漚了幾十年的肥泥,是能讓貝母長成金疙瘩的寶貝。

  夏蟲不可語冰,跟他們不理解的人,沒啥好說的,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川子!」

  「川哥!」

  剛到院門口,李秀蓮和林晚秋就快步迎了上來。

  瞧見他這副從泥水裡撈出來似的模樣,兩人眼裡全是化不開的心疼。

  林晚秋一句話沒說,默默地把手裡溫熱的毛巾遞了過去。

  李秀蓮則是上前一步,一邊心疼地拍掉他肩上的草葉,一邊嗔怪道:「你這個瓜娃子,是不要命了!讓你去弄點肥,你咋把自己弄成這個鬼樣子!」

  她說著,伸手就要去幫兒子卸下擔子。可手剛碰到那濕漉漉的麻袋,一股子腥氣就沖了鼻子,她忍不住往後縮了縮,看著那袋子裡黑乎乎的爛泥,徹底愣住了。

  「川子,你……你費了這牛大的勁,就從那老鱉灣,弄了這兩袋爛泥巴回來做啥子?」

  周川把擔子穩穩放下,接過妻子遞來的毛巾,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這才露出一個帶著疲憊卻燦爛的笑。

  他沒急著解釋那兩袋泥,而是轉身,小心翼翼地從扁擔的另一頭,解開那捆用青藤綑紮得結結實實的植物。

  「爸,你出來看下這個。」

  他朝著屋檐下喊了一聲。

  周建國拄著拐杖,早就站在門口看了半天了。他看著兒子一身狼狽,又看著院裡那兩袋子散發著怪味的爛泥,眉頭擰得跟個疙瘩似的,正準備開口說他亂花力氣。

  可當周川把那叢根莖粗壯、還帶著新鮮泥土芬芳的植物遞到他面前時,他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手微微一頓,接了過來。

  這東西,根長得跟寶塔似的,一節一節的,顏色深黃,瞧著就不是破爛貨。


  他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清冽藥香,一下子就鑽進了鼻腔,那味道,提神醒腦,讓他渾濁的腦子都清明了幾分。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頭一回透出點兒不一樣的光,嘴唇翕動了半天,最後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沙啞的埋怨:

  「……淨折騰。」

  「爸,我從書上看的,這叫石菖蒲。活血祛濕,開竅寧神,對你的老傷腿,有好處。」

  說完,他才指著地上那兩袋黑泥,對一臉困惑的母親和妻子解釋道:

  「媽,晚秋。這是『老鱉灣』底下漚了幾十年上百年的寶貝,裡頭的肥力,比咱家攢一年的糞都足。回頭混上草木灰和爛草漚熟了,給咱院裡那幾棵『金疙瘩』當飯吃,保准長得又肥又壯!」

  「養寶貝的寶貝?」

  這個說法,讓李秀蓮和林晚秋都感到一陣新奇。

  周建國站在一旁,沒再說話。他沉默地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那叢石菖蒲,最後,目光落在那兩袋沉甸甸的黑泥上。

  他轉身,默默地走到院角,拿起那把靠在牆根的鐵鍬,一瘸一拐地走回來,二話不說,就開始幫著周川,把那兩袋沉重的黑泥往牆角邊歸攏。

  他的動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主動和自然。

  晚飯後,周川沒讓別人動手,親自把那叢石菖蒲仔細地處理了一遍。

  他挑出幾株根系最完好的,準備明天移栽到院裡的試驗田裡,剩下的,則洗淨泥土,切成厚薄均勻的片。

  「媽,今晚給爸泡腳的水裡,加上這個。」他把切好的藥片遞給李秀蓮。

  灶房裡,熱氣騰騰的木盆里,滾燙的熱水一衝,那股獨特的藥香愈發濃郁,整個院子都聞得到。

  周建國坐在小馬紮上,看著盆里那幾片黃褐色的東西,沒吭聲。他把腳放進去,熱水包裹住小腿,一股暖意順著腳底板往上竄。

  起初,跟平時沒啥兩樣。

  可沒過一會兒,他就覺得不對頭了。

  那條受過傷、一到陰雨天就又酸又麻的左腿,從腳踝開始,好像有無數隻帶著熱氣的小螞蟻,在骨頭縫裡鑽來鑽去,一股股熱流順著僵硬的筋骨,酥酥麻麻地往上走。

  那感覺,穿透了皮肉,直達骨髓深處,將那些常年盤踞的陰寒濕氣,一點點地往外驅趕。

  他整條腿,都變得暖烘烘、輕飄飄的,是前所未有的舒坦。

  周建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猛地抬頭,看向正站在他對面的兒子。

  「爸,感覺咋樣?」周川臉上帶著笑,平靜地問。

  周建國看著兒子那雙沉穩得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眼睛,張了張嘴,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想問問兒子這些東西都是從哪兒學來的,想誇他一句「能耐」。

  可語到了嘴邊,最終卻只是化作了一個從胸腔裡頭悶出來的、無比用力的字:

  「嗯!」

  夜深人靜,秋蟲在窗外低鳴。

  林晚秋已經睡熟了,呼吸均勻。

  周川悄悄起身,走到桌邊。

  借著從窗欞透進來的清冷月光,他從懷裡掏出那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紙條。

  他攤開紙條,目光落在上面那個用筆寫下的名字和一串號碼上。

  陳廣生。

  縣林業站。

  他靜靜地看了片刻,然後起身,從牆角的舊木箱裡,翻出一本封皮都快掉了的《植物圖鑑》。

  他將那張紙條,小心地夾進了書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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