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文淵分道,仁壽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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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噹啷——」

  握在手中的熱茶因為動作太過激烈而打翻在案,濡濕了梁儲的袖口,可他卻渾然不覺。

  楊廷和的話語實在太過驚世駭俗,以至於梁儲完全愣怔當場。

  「立章法以束君心,設規諫以正宸極」,說的冠冕堂皇......

  實則是抑制皇權,強化內閣!

  可大明朝的皇權是那麼簡單就能被壓制的嗎?

  內閣又憑什麼壓制皇帝?

  要知道,大明自太祖高皇帝罷丞相,太宗皇帝選三楊參預機務,及至正統以後正式確立內閣制度,到了如今,內閣首輔確已成為事實上的百官首領。

  朝廷大事可一言決斷,內外任事能悉心而定,官居一品,位逾九卿。

  可首輔能有如此權威的前提,是皇帝的信任。

  皇帝若是如先帝一般不信任閣臣,則內閣將全無作為,更不要說什麼「束君心」之言。

  楊廷和身為內閣首輔,難道是瘋了才會說出這等異想天開之論?

  梁儲疑惑眼神不禁望向坐在對面的首輔,想從他的神色中探究出其內心所想。

  卻只看到一片認真坦然。

  驀然間,近日種種事件浮現在梁儲腦中。

  自先帝駕崩之後,楊廷和作為首輔,立新君,誅佞臣,罷團營,擬儀注,迎皇駕,寫詔書......本以為只是順其自然鞏固個人威權,現在看來,其謀劃遠不止如此。

  他是想趁著個人聲望威勢正隆之時,拉上內閣朝廷百官,對皇帝施加鎖鏈,以達到「束君」的目的。

  甚至於,這位內閣首輔內心對皇帝已不抱希望。

  也許先帝十六年的荒蕪嬉戲,已將他對聖天子的期待消磨殆盡。

  比起朱家皇帝代代不同的性格秉性,他更願意相信經過層層選拔,多年磨練才脫穎而出的宦海老吏。

  同為科舉出身歷經數十年而至閣臣,梁儲理解楊廷和做出此等抉擇背後的心路歷程。

  那不是簡單的背叛或是衝動,而是由滿懷期待變為驚慌失措,由失望心喪而至孤注一擲的放手一搏。

  縱然如此,梁儲仍不能贊同其方略。

  更不會跟隨他的步伐。

  不說楊廷和真要成功得付出多少人命,多大代價。就算他真能「束君規諫」,到時內閣還有他梁儲說話的餘地嗎?

  還有別的閣員說話的餘地嗎?

  那樣的話,又與如今的皇帝聖心獨裁有什麼區別?

  深深呼出一口氣,梁儲站起身來,朝著楊廷和鄭重一躬:「元輔所言實為大逆不道之言,梁儲請元輔即刻收回此言。」

  這便是梁儲對楊廷和衷心的規勸,也是對其溫和的拒絕。

  楊廷和面對鄭重其事拒絕自己的梁儲,卻只是搖搖頭,輕聲嘆道:「說出來的話便如覆水,叔厚兄何時見到覆水真能收了?」

  梁儲於是明白,正如他不贊同首輔大人的想法,楊廷和也決計不會因他的規勸而放棄自身態度。

  今晚夜談,兩人終究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一個欲束君強相,一個要為君分憂。

  只是楊廷和既然喚梁儲前來,想必早有準備,即使梁儲拒絕其方略,也不會影響他的大局。

  轉瞬之間,梁儲瞭然於心。

  即便如今的楊廷和已威望空前,權傾內外,但真要「束君規諫」,憑他一人之力還不夠。

  單說即位詔書中「自陳去留,取自上裁」這一條,皇帝若是發狠,便能輕易將楊廷和這個首輔拿掉。

  楊廷和自然也清楚,然而他依舊堅定「束君」,說明其必有倚仗。

  比如.......內閣與他共進退!

  「看來,內閣之中,只有我是最後知道元輔的心思。」梁儲自嘲一聲,身軀里有藏不住的疲憊。

  今晚若是梁儲也答應楊廷和,那麼內閣便只有一個人的聲音,楊廷和也就有了正面跟皇帝打擂台的資本!

  至於開除閣員......皇帝還能把整個內閣都開除了嗎?

  新皇登基才幾天啊,內閣就全員辭職,朱厚熜這個皇帝還怎麼當?


  朝野還有威信可言嗎?

  「非是老夫有意隱瞞,」楊廷和也不否認,只是歉然道:「叔厚兄遠赴安陸迎奉新君,實在鞭長莫及。況且,叔厚兄不也與新君密談,並未告知老夫?」

  梁儲如利劍般的目光剎那間直射向楊廷和!

  楊廷和神色古井無波,彷佛將梁儲的眼神視於無物:「叔厚兄不必如此看著老夫,昨日新君迎奉隊伍鹵簿超規,叔厚兄卻不曾告知朝廷,想來是新君特意囑咐的吧。」

  梁儲默然注視楊廷和,淡淡道:「陛下並非囑咐,而是命令。」

  「果然如此。」楊廷和眼神聚焦虛空,面容肅然,似是正在回憶那位少年之君:「當今皇上雖在沖齡,卻英謀果敢,雄毅善辯,更難為可貴的是,小小年紀,已深諳御下之道,假以時日,未必不是一代雄主。」

  不待梁儲說話,楊廷和又接著嘆息道:「只可惜老夫年逾花甲,蹉跎半生才終於等來這個機會,必須牢牢抓住。只能請陛下先委屈幾年,過後不論老夫功成與否,總會給陛下一個交代。」

  話已至此,兩人之間再沒什麼好說。

  首輔與次輔本就只在非敵非友之間,今晚二人既已經道不相同,則來日必有一人離開內閣方才算數。

  蔣冕、毛紀二人與楊廷和已是同進退,梁儲自忖單靠他自己,必定不是楊廷和等人的對手。

  也許一兩天,也許天子視朝當日,彈劾他梁儲的奏疏就會擺上皇帝御案。

  皇帝會怎麼做呢?

  梁儲想起當日在良鄉驛站,皇帝對他執手以待,許下心學門人的承諾,和那句斬釘截鐵的「本王之敵」。

  還有正陽門外,獨自面對楊廷和領銜的九卿朝臣,半步不退,堅毅剛強的身影。

  以及今日文華殿中,與新君相視不言的默契。

  梁儲疲憊的面容湧上一絲釋然的笑意。

  他朝著楊廷和再躬身,鄭重的道:「多年老友,於今道別,梁儲只有一言想告。」

  「元輔莫要高看了自己,又小瞧了當今皇上。」

  說罷,再不看楊廷和一眼,轉身而去。

  只余楊廷和獨坐內閣中堂,四野寂滅,悄然無聲。

  ......

  四月廿四日,登基第二日。

  朱厚熜早早穿著縗服去先帝梓宮前祭拜過,轉道便乘坐步攆去仁壽宮拜見慈壽皇太后。

  平心而論,朱厚熜並不喜歡步攆這種東西。

  首先就是不舒適。

  雖然抬攆太監都是經過專門培訓才能給皇帝抬轎,但再怎麼步伐齊整也避免不了人力工具所帶來的顛簸搖晃。

  坐在步攆的朱厚熜感覺自己像是坐在一個隨時會失去支撐的椅子裡,搖搖欲墜。

  其次是效率。

  雖然是八人抬的步攆,但為了盡力保持步攆的平穩,朱厚熜明顯感覺步攆的速度甚至不如他步行的速度。

  可謂是勞師動眾又效率低下。

  步攆這種出行方式在企業家出身的朱厚熜看來,簡直是垃圾方案。

  不過朱厚熜也知道,對於這個時代來說,在皇宮內乘攆,象徵意義大於實際作用。

  不光是八人抬的華麗步攆,還有旌旗、傘蓋的錦衣衛扈從,以及太監、宮女、淨道等侍從人員。

  都是皇帝威權的具體表現。

  這些表現,都是當下的朱厚熜需要展現的東西。

  昨日以雷霆手段將內廷大換血之後,朱厚熜能明顯感覺到,從身邊當值的小黃門,到各宮殿往來奔走的執事太監,乃至二十四衙門那些平素頗有體面的掌事太監,今日再看到他時,都對朱厚熜從心裡多了敬畏與瑟縮。

  那是權力洗牌後,深植於骨髓的恐懼正在無聲蔓延。

  恐懼好啊。

  恐懼是服從的第一要義。

  而服從則是朱厚熜樹立權威,收束權柄的第一步。

  當然,他們往後會慢慢知道,朱厚熜這個皇帝帶給他們的,可不僅僅是恐懼。

  ......

  卯時三刻,朱厚熜乘坐步攆到達仁壽宮。

  明制,皇帝除元旦、冬至等重要節慶必須前往太后寢宮行正式朝見禮外,日常問安並無定製。


  不過有「聖朝以孝治天下」這條祖宗大義在,請安便不僅僅是皇家母子敘情而已,更是向太后以及外界展示皇帝自身品德的一個信號。

  後者對當下的朱厚熜尤為重要。

  如今雖登基為帝,朱厚熜名義上擁有了皇帝的一切權利,但張太后在法理上依然是皇權最高的代表。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張太后說的話,朱厚熜得聽;朱厚熜下的旨,張太后可以駁。

  根本原因還是朱厚熜的權威未立,勢力單薄。

  畢竟才是登基第二天,內廷外朝的種子才剛剛種下,離收穫還有點時間呢。

  在此期間,先做個低調的侄皇帝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朱厚熜畢竟是成年人心智,權利鬥爭麼,受點委屈是常有的事,關鍵得看最後的收穫。

  與初次拜見不同,今日的張太后一身煙色梅花對襟大袖,外罩織金錦大襖,頭戴翡翠珠花翟冠,腰扣雲龍紋玉帶,看起來沒有當日身著禮服莊重威嚴,卻一點不輸奢華精緻。

  朱厚熜恭敬的跪地行禮:「皇帝臣朱厚熜參見太后!」

  張太后待朱厚熜完整行禮過後,才笑意盈盈的虛扶出手:「快起來吧!戌時還未到就有小黃門來報說皇帝要來請安,哀家還擔心你睡過了時辰,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然能嚴於律己,是你比皇兄要懂事一些。」

  張太后話語裡有恰到好處的親近,又看似不經意將朱厚熜與先帝做對比,隱隱有將朱厚熜也當做兒子的暗示。

  本質上還是那一套,要將朱厚熜過繼到孝宗一系。

  朱厚熜心知肚明,他不可能認同改換父母脈系,不過此時沒必要與張氏翻臉爭辯。

  畢竟,這位大明當下禮法上最高的皇權代言人,對朝局的影響仍然巨大。

  朱厚熜不想,也不必要將其完全逼到楊廷和陣營。

  反而應該儘量安撫她才是。

  朱厚熜起身笑道:「太后您說笑了,皇兄英明神武,志在海內,侄兒不過一頑童而已,如何比得上大行皇帝?況且太后乃我大明正統,更是厚熜至親伯母,侄兒心中敬之愛之還不及,又怎能因貪戀床榻,誤了請安大事?」

  言語之間先是承認其皇太后的正統地位,又明確其身份為朱厚熜「伯母」,算是隱晦的拒絕了張氏要當媽的要求。

  張太后顯然聽明白了朱厚熜的深意,矜持的笑了笑,不置可否。

  朱厚熜明白,太后這個態度,顯然是不甚滿意。

  於是朱厚熜繼續誠懇道:「太后明鑑,侄兒所言句句肺腑之言。您是歷經兩朝的後宮之主,多年來恩威並濟,使後宮井然有序,實是我大明之福。」

  「侄兒既然從皇兄手裡接了這大明天下,自當如皇兄侍奉太后一般侍奉伯母,心中敬愛,勤勉請安,不敢有絲毫懈怠,若有違背,朝野內外,俱為明證!」朱厚熜一雙明亮的雙目充滿溫情的望向張氏,仿佛真如兒子望向母親一般。

  要知道,張氏已經是四十多歲的婦人,而朱厚熜不過是不到十五歲的少年,張氏作為長輩對朱厚熜本就有天然的舐犢之情。

  加上朱厚熜借用朱厚照的身份,喚起皇太后心裡那份久遠的母子之情,並用朝野之間的輿論做保證,如此三管齊下,不信張氏沒有任何觸動。

  這就叫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團結一切能團結的人。

  政治嘛,是這樣的。

  果然,張氏雍容的臉上緩緩浮起真實哀切的笑容,嘆口氣幽幽道:「比起大行皇帝,你這嘴倒是比他甜的多了。」

  「侄兒並非嘴甜,而是打心眼裡這麼想的,日後也必會這般身體力行,侄兒請太后拭目以待。」

  「罷了,哀家信你就是了。」張氏笑著輕輕擺了擺手,親切言道:「你如今是皇帝,也不必開口保證,閉口誓言的。」

  朱厚熜哪裡聽不出來張氏這不是在謙讓,分明是確認。

  就好像後世企業領導對下屬說「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了不用什麼都跟我匯報」一樣。

  實際的意思是——你以後拿主意的時候最好跟我匯報一下。

  朱厚熜對這個話術可太熟悉了。

  不敢有一絲怠慢,朱厚熜恭謹答道:「是,侄臣謹記太后教誨。」

  「哎,你這孩子......」皇太后好似無奈一般,滿意的笑了笑,不再糾結朱厚熜的態度。

  朱厚熜於是明白,這老傢伙明面上暫時穩住了。

  於是慈壽宮內,皇太后和皇帝分坐兩邊,各自捧著熱茶湯,低頭啜飲。

  侍候在旁的太監們,悄然無聲,仁壽宮內鼻息可聞。

  突然,皇太后像是偶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看向朱厚熜:「先帝的玄宮,是否該動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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