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法度天威,經緯初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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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時三刻,一道驚雷自皇城深處炸響,頃刻間席捲整個紫禁城,並迅速蔓延至五府六部、六科十三道——

  新君登基不過一天時間,便立刻對前朝內侍展開全面清洗!

  司禮監掌印魏彬罷黜為民,御馬監掌印張忠、提督東廠太監張銳、司禮監提督太監張雄皆送都察院鞫治,內官監掌印丘聚驟降奉御……內廷二十四衙門中,十二監掌印大璫或下獄、或革職、或問刑,余者皆送科道與都察院並審。

  曾經囂張到騎在大明文官們頭上撒尿的內廷宦官們,不過一日之內,土崩瓦解。

  外朝文武嘔心瀝血、拼死上奏卻求而不得的夙願,竟在新帝登基首日,驟然成真。

  六科值房內,一名禮科給事中朝文華殿方向長揖及地,聲淚俱下:「陛下聖明!數十年盤踞之蠹蟲,一朝滌盪,國朝得此新君,中興有望矣!」

  「內宦亂政,非止一朝。陛下踐祚之初,即納諫如流,更以雷霆之勢肅清宮闈,此真英主臨朝之兆!吾輩正當戮力同心,輔佐聖主,開創新局!」

  「昨日正陽門外,已見陛下剛毅果決;今日詔旨一下,更顯其乾綱獨斷。如此君主,實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聖君在朝,奸佞斂跡。內廷既清,外朝之弊亦當不遠矣!」

  「當浮一大白!諸公,散值後可否共飲三杯?」

  新帝登基首日,不僅准了科道彈劾內宦的奏疏,更在半日之內盡掃陰霾。

  如此雷厲風行,既昭示了整飭朝綱的決心,也為多年來受盡屈辱的科道官員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先帝在時,對外朝官員們可不是這個態度。

  劉瑾當權時,以南京兵部尚書林瀚、南京六科給事中戴銑、十三道御史薄彥徽等人為首的官員,聯名上疏,要求「斥權閹,正國法」。

  結果是劉瑾安然無恙,戴銑等人卻被廷杖致死。

  劉瑾倒台後,當權近幸換成了江彬。

  科道官們繼續彈劾,結果江彬直接對員外郎陸震、主事劉校、何遵、評事林公黼等十餘名中層官員施展廷仗,致使當場或因傷重死在獄中的官員多達十幾人。

  可以說,先帝在時,上疏彈劾皇帝近幸完全可能變成一場針對自己的災難。

  災難的烈度,全看皇帝的心情好壞。

  科道官們戰戰兢兢,卻又不能不上疏。端的是如履薄冰,命懸一線。

  可如今這位新皇帝,上任第一天,不但親自批覆彈劾奏疏,還特意讓六科簽發,安撫宣慰之意再明顯不過。

  人都是怕對比的。

  皇帝亦然。

  朱厚熜雖然只是做了皇帝最基本的工作,可無奈前面那個實在望之不似人君。

  兩相對照之下,由不得臣子們不對新皇帝心生嚮往,高呼「聖君」。

  如今不過一日,這群科道官員們便好似完全忘記了,昨日正陽門外率先與新君發難的,恰好也是他們。

  「陛下慨然有聖君之相,此乃眾同僚的共識,」科道官們對朱厚熜的一片讚嘆聲中,給事中張九敘卻霍然起身,朗聲道:「但我害怕的是,陛下初登大寶,對內廷尚不熟悉,是以有所顧忌,內廷餘毒未能盡除啊!」

  「張給事中所指是......谷大用,張永等人?」一名刑科給事中遲疑道。

  「正是!」張九敘點點頭:「魏彬,谷大用,張永同為八虎,魏彬今日罷黜,其弟侄、義子官爵冒濫者,盡皆查處。但谷大用、張永卻還在內廷。」

  張九敘目光灼灼掃過眾同僚,恨聲道:「此二人雖作惡不及魏彬,但身為八虎,也當在裁革之列!怎能繼續供事內廷?!」

  「不錯!」被張九敘一激,立馬有科道官跳出贊同:「谷大用當年提督西廠,權勢熏天,借職務之便為其弟谷大寬,谷大亮請封伯爵,國朝法度被其破壞至此,怎能善罷甘休?!」

  「至於張永,區區沒根的閹貨竟然提督十二團營兼管神機營,兵權之盛只在當初的江彬之下!如此腌臢玩意,怎麼能降職為少監就完了?」

  「對!此二人必須逐出內廷!」

  「我等還要繼續上疏!」

  「陛下初臨天下,若留此餘毒在側,後患無窮!」

  「那就接著上疏!陛下天資銳斷,我等一片忠心,陛下又豈能不顧?」


  「夠了!」

  一聲厲喝壓盡喧譁。

  刑科右給事中劉夔突然一聲暴喝,將激憤的同僚們的言語都壓了下來:「你們是不是忘了,谷大用有迎奉之功?現在上疏請陛下懲治谷大用,你們莫不是要給陛下扣上一頂薄恩寡義的帽子嗎?」

  此言一出,喧囂的六科值房內倏然一靜。

  當日皇帝入宮之日,曾親自下令給賞谷大用等人銀千兩,足見皇帝對迎奉一行人等還是滿意的。

  「張永雖為八虎,可就實而論,此人可有重大作奸犯科之事?」一片安靜中,劉夔繼續道:「非但沒有,而且諸位不要忘了,剷除劉瑾,張永可是首功。先帝駕崩之後,也是他與元輔合謀,計擒江彬。」

  「此人雖勢大,但並非與魏彬等人同流合污的惡宦,陛下想必已然考慮到了這一層,這才對其網開一面。諸位難道不能體會到陛下此種苦心嗎?」

  以理服人,以情動人。

  劉夔一番話說的有理有據,眾科道低頭思索,似有所悟。

  「劉大人此言,在下不敢苟同。」一片寂靜中,張九敘打破了沉默:「谷大用迎奉陛下不假,但此乃小功,而他身為八虎作惡,乃是巨孽!國朝行事,怎麼能以小功掩巨孽?若是都如谷大用一般,有點小功便能全然抵消罪惡,那國朝法度將何在?」

  「至於張永,」張九敘轉身看向劉夔,語帶誠懇:「他雖不是什麼惡宦,但就其以宦官之身提督軍營的經歷,我等就必須彈劾他!」

  不等劉夔再度說話,張九敘搶先一步打斷他,目光如炬:「難道我大明朝要除了御馬監之外,還要再多幾支全由宦官掌握的軍隊嗎?」

  此言一出,眾皆肅然。

  六科值房內頓時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有些話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說的。

  國朝自宣德年間組成御馬監四衛軍,一直到今日新君登基,御馬監掌握的騰驤四衛一直被稱之為禁軍中的禁軍。

  其根本原因在於,這支軍隊自成立那日起,便全由皇帝近幸宦官提督。

  這是唯一一支完全由皇帝指揮,並且絕不可能背叛皇帝的軍隊。

  張九敘話語中的意思,分明是對這支全由皇帝近幸掌握的軍隊有所不滿,並趁此機會要對掌握過軍隊的宦官,做一個徹底的清除!

  此中含義,細思令人不寒而慄。

  沉默片刻,劉夔再度開口,語氣鄭重認真:「張大人的話,在下聽不懂,也不想聽懂。我只知道,我等科道乃是太祖太宗皇帝親立,職掌『封駁糾劾』事而已,朝政大計自有閣老和部堂們考慮,不是我等該染指的。」

  「谷大用,張永等人爾等若要執意彈劾,請自便吧。在下就不奉陪了,告辭!」

  說完,離開值房揚長而去。

  張九敘目送其背影消失,並未阻攔。他轉身面向眾人,揚袖高聲道:

  「三日之後陛下視朝,張某當領銜上疏,請逐谷大用、張永。諸公若有同心者,請共署名!」

  「張大人一片公心,在下佩服!在下願具名上疏!」

  「吾也願意!」

  「請附閣下驥尾!」

  張九敘話音落下,應和之聲次第響起,表示願意共同上疏。

  但也有不少科道,默然垂首,悄然退至門邊。

  「時辰不早,家中糟糠之妻還在等我,在下便不摻和了。」

  「小女今日生辰,早已許諾相伴,我也該走了......」

  「忽感頭痛,恐難久留……」

  「......」

  片刻之間,六科值房內便只剩寥寥數人。

  張九敘似對此事早有預料,也不氣餒,仍舊召朋引伴,與幾位同僚熱情計議,共商彈劾事宜去了。

  ......

  自正統七年翰林院新署落成,文淵閣便正式成為內閣官署。自此以後凡「入直文淵閣」之官,即意為內閣輔臣,位在百官之上,有參預機務之權。

  雖則文淵閣已經成為事實上的大明中樞所在,但文淵閣本身卻不恢弘。

  不過是磚牆黃瓦,院門西向,共十間房的的一個小院。

  其中西五間門南向,中間一間上懸「文淵閣「牌匾,牌下置紅櫃,藏三朝實錄副本,是為中堂,一般為內閣首輔辦公理政之所。


  左右各兩間為制敕房,是給次輔、群輔以及中書舍人等書辦協助首輔處理政務的地方。

  東五間誥敕房則專藏典籍。

  亥時已深,制敕房的書辦們早已散值離去,唯有中堂首輔值房內依舊燭火通明。楊廷和伏案疾書的身影,在紙窗上映出一道清瘦而執著的剪影。

  「篤篤~」

  輕輕的叩門聲響起,次輔梁儲略帶疲憊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元輔,梁儲奉諭前來。」

  「是叔厚啊,」楊廷和聞聲即止筆,含笑起身相迎。他親手為梁儲斟上一盞熱茶,茶霧裊裊,暫隔開窗外沉沉夜色。

  二人隔著燭火對坐,彷佛多年老友夜談,一派溫馨和睦氛圍。

  「新朝甫立,百端待舉,元輔總攬樞機,著實辛勞,還須善加保重才是。」梁儲抿了口熱茶,笑著關切道。

  「叔厚兄又何嘗不是?」楊廷和搖頭輕笑,目光掃過對方眉宇間的倦意,「眼看子時將至,你我不都仍在這文淵閣中煎熬麼?」

  梁儲聞言,將茶盞輕輕擱下,臉上露出幾分真切的笑意:「煎熬二字倒也言重了。陛下雖年少,卻天資聰穎,遇事果決。登基一日便將內廷煥然一新,足見勵精圖治之志。能為這般英斷之君效力,縱是你我苦點累點,也是應當。」

  「天資聰穎,遇事果決,鋤清內廷......」楊廷和溫和目光注視著梁儲,神情突然變得複雜,旋即長嘆一聲:「十六年前,先帝初登基之時,不也是如此?」

  梁儲執盞的手微微一滯,暖意盎然的值房裡仿佛驟然捲入一絲寒意。

  楊廷和以先帝比今上,已是不合時宜。

  可楊廷和的言外之意,才更叫梁儲毛骨悚然。

  新君與先帝一般聰穎果決,可先帝後來卻做了什麼?

  濫用近宦,打壓朝臣,文恬武嬉,悠遊費政......

  先帝在時,梁儲也曾手握柄國大權,就先帝的所作所為,不論是他還是楊廷和,口中雖不說,心裡卻有一桿秤。

  先帝著實稱不上「明君」二字。

  與乃父弘治皇帝相比,更是相去甚遠。

  可即便如此,以去往之先帝視將來之君上,豈不是言之過早?

  再退一萬步說,即便新皇帝真如其兄一般,身為內閣輔臣更應勸諫引導,怎能......先入為主,妄下評判?

  「元輔,這話我只能當做沒聽到。」梁儲微微搖頭,肅然的目光看向楊廷和道:「請元輔以後也不要再說。」

  「嘴上可以忍住不說,心裡卻騙不了自己要想。」楊廷和聞言只是輕輕頷首,感慨著道:「叔厚兄,你我同朝為官四十年,內閣共事也有十多年了。這麼多年來,你我雖不能事事同心,但在國家大政上,總歸是勁兒往一處使的。」

  梁儲聽著楊廷和似是而非的話語,微微皺了皺眉。

  他指尖輕撫溫熱的茶杯,目光沉靜地望向對方:「元輔深夜喚我,到底有何吩咐,還請明言。」

  「往之不可諫,叔厚兄也不想聽,那老夫只說將來。」楊廷和淺呷一口,慢撫著頷下鬍鬚幽幽道:「若今上日後沉湎享樂,怠於朝政,寵幸佞臣,你我身為輔臣,當如何自處?」

  「天子臨朝,內閣輔政。若聖心有失,我等自當竭誠勸諫,此乃臣子本分。」梁儲注視楊廷和,神色漸凜:「元輔身為首揆,難道連這般道理都不明白?」

  「若諫之不聽呢?」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若我等輔臣已不能盡守職責,輔弼君上,自當引咎辭職,將朝廷大位留待有用之人。」

  聽得梁儲這樣說,楊廷和忽然放聲大笑。

  已經是皺紋叢生的臉上,因這突兀的笑聲更顯溝壑縱橫。

  「叔厚啊,你當真是這麼想的嗎?」楊廷和的笑容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譏誚:「若真如你說的這般,當初江彬、錢寧之輩橫行時,你我便早該告老,為何又苦苦支撐,守住內閣這一席之地呢?」

  不等梁儲回答,楊廷和自問自答:「便是因為我等仍對君上抱有希望,覺得只要皇帝懸崖勒馬,聖心迴轉,一切便能步入正軌,我等亦能再整山河......」

  首輔大人深邃的目光直直盯著梁儲,視線里似乎有千斤之重,沉沉道:「可若是皇帝的心思,永不迴轉呢?」

  梁儲沉默了。


  楊廷和的質問他無法反駁。

  大明不是前宋,大明的皇帝更不是宋朝的官家,願意與臣子們共治。

  大明的皇帝是真正的九五至尊,聖心獨裁,掌御天下。

  因此,皇帝若是勤政愛民,敬身修德,則大明海內晏平。

  可皇帝若是荒蕪嬉戲,肆意妄為,則國費民窮,遍地狼煙也在轉瞬之間。

  換言之,國家興旺與否,四海能否昌盛,全在天子一念之間。

  可天子的這個念,沒人能猜得透,追得上,摸得清。

  輕嘆一口氣,梁儲將目光注視到楊廷和身上,舒緩了語氣:「元輔所慮之事,梁儲盡知。只是不知元輔需要梁儲做什麼?」

  楊廷和沉默片刻,緩緩抬首迎上樑儲的視線,一字一句道:「老夫想請叔厚兄與老夫,一同......」

  「立章法以束君心,設規諫以正宸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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