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劉應遇
蘇合來的時候只帶了兩個隨從，回去時一行卻有了八人。
李承業讓李洛帶著四名精幹的弟兄隨蘇合一同返回。
按李承業的要求，蘇合需不動聲色地將這五人安插進宜川縣衙里去。
待到於士登催逼糧草時，這幾人的任務便是縱火燒倉，並設法脫身。
此外，這五人還肩負著李承業託付的另一項要務——務必探明劉應遇的後手。
李承業始終不信，劉應遇若無倚仗，就敢如此行事。
現在陝北的局勢，除卻尋常小股流賊和李承業部，王二正在韓城附近作亂，聲勢頗大；王左掛在龍嘴溝聚眾結寨，當地縣衙只得小心安撫，不敢有絲毫過激之舉，生怕將其逼反；府谷的王嘉胤，此前圖謀起事時被當地捕快察覺，遁入煤窯藏身，卻仍在暗中聯絡人手、籌措糧餉，預備伺機而動。
對於這位在歷史上被稱為「橫天一字王」的初代義軍盟主，李承業深信其能力，斷定他早晚要鬧出大事。
這還只是說得上名號的，至於那些不知名的流寇，更是多如牛毛。
實際上，在天啟七年的末尾，比起軍事上的剿匪，朝廷若能直接下令免稅賑災，更能將流賊平息下去。
可唯一的問題就是朝廷沒錢，這就是個無解的難題。
在李承業看來，不光是陝北，整個陝西實際上都已是一團乾柴，只要災情再加重，或是再出點變故，那便是遍地火起。
對於李承業的這個看法，陝西兵備道劉應遇若是聽聞，定會深表贊同。
劉應遇今年五十六歲，早已過了知天命之年。
他老家是湖廣孝感，少時中舉，被鄉人譽為俊才，然此後連續七科會試皆不中。
直至四十歲，方以舉人身份在山東齊縣謀了份教諭的官職。
依常理，他的仕途至多得一贈官便算終了。
可在這冷板凳上坐了四年後，他竟被擢升為縣令。
由學職轉任親民官，在大明官制中是一道難跨的檻，尋常人里十個難有一個，但他卻跨過去了。
他能跨過此檻，並非因善於鑽營或有貴人提攜，而是因他被派往的地方是河南永寧。
這就如嘉靖年間海瑞從南平教諭升任淳安知縣一樣。並非因其有背景，而是遭了災的淳安需要剛直敢為之人去頂雷扛事。
劉應遇當年被派往永寧，正是如此情形。
萬曆三十二年的永寧，民變已如箭在弦。
永寧地處豫西玉溪山區，臨近陝晉，是中原通往西北的要衝。
當地驛站、遞鋪眾多，百姓承擔的徭役本就沉重，尤以驛站轉運相關的差役壓力最大。
且河南地區藩王本就眾多，萬曆十一年冊封福王時，曾欲賜其河南莊田四萬頃。
因河南實在無地可撥，最終改為兩萬頃，其中一部分便位於永寧地區。
永寧本地早有一支周王宗支，境內土地多已被周王與地方大戶侵占。
如今再增福王莊田，當地百姓實際擁有的土地已不足三成。
然而僅憑這不足三成的土地，卻要百姓承擔全額稅賦，外加種種攤派徭役。
當地百姓已經被逼急了，變亂在即。
前任縣令見勢不妙，直接辭官而逃。
彼時劉應遇正得罪了上官，便被從山東調至這險地。
赴任首日，他單騎入永寧，竟硬是將一觸即發的民變安撫下來。
自中舉到四十四歲任永寧知縣，他在大明中下層浮沉了二十一年，深知民間疾苦，明曉百姓所求。
如今山西、陝西最大的癥結便是缺糧、缺賑濟。
所謂「流賊」蜂起，非因百姓天性為惡，實乃無糧可活。
這一點，他看得透徹，卻偏偏無力解決。
加之自明朝中期以來，邊地以糧換鹽引的「開中法」徹底敗壞，軍鎮周邊物價飛騰，且遼東戰事激烈，朝廷糧餉多用於關寧防線，導致陝西諸軍糧餉短缺，軍心也日趨渙散。
前任巡撫喬應甲與現任巡撫胡廷宴，皆是循規蹈矩的庸官，只會做錦上添花之事，絕不行無利可圖之舉。
陝災已如此酷烈，他們按例呈請蠲免，可一察覺朝廷口風不對，便即刻將奏疏撤回，毫無擔當。
如此環境之下，陝西生亂已成必然，他早有預料，區別只在規模大小。
自王二造反、殺了澄城知縣張斗耀後，劉應遇一度十分緊張，深恐有人群起效仿。
但後續事實證明流賊雖多，但像王二這般直接殺官造反的不多。
雖然陸續有其他賊人殺大戶、搶良紳的相關消息傳來，但能攻克州縣的卻沒有了。
其實，那些流賊殺幾個大戶、搶些糧食、懲處些為富不仁的豪紳，這種做法暗合劉應遇的心意。
因為他本就認為，只有讓這幫豪紳大戶付出代價、感到害怕，他們才會乖乖納糧輸餉。
官府有了糧餉，便可賑濟災民，便可出兵剿匪。
只要將那些領頭的賊人如王二剿滅，就可招撫那些從眾的流民。
如此就可以穩住災區大局，動亂自然能夠平息。
當年他在永寧，就是靠著這一手，從被嚇住了的豪紳大戶手裡逼出了糧草，安撫了瀕臨暴動的百姓。
而且他這套策略，還得到了他的上司——陝西按察使石維屏的支持。
石維屏與劉應遇同為舉人出身，都是從基層干起，且性格溫和，為官清正，三十二年仕途中家中田產未增一畝，被時人譽為「廉臣」。
他也深知陝西災情酷烈、變亂將起，卻因手中無錢無糧，只能同意劉應遇的剿匪方略。
在他們二人的奔走上書之下，朝廷下達內閣廷寄，潼關衛，邊鎮等地官員奉命出兵圍剿王二，初戰告捷，可惜未能將王二徹底剿殺。
又因朝廷撫恤遲遲不到，潼關衛的士兵索性罷兵歸營。
此後王二死灰復燃，在洛川、韓城等地活動，更與原本自宜川一帶起事的鹽販子合作，再度掀起風浪；同時王二被打散的殘部也開始四處活動，其中最為官府忌憚的，便是被稱為「鐵面判官」的李承業
在劉應遇看來，王二雖為肇始之人，但他的部下李承業才是心腹大患。
李承業盤踞黃龍深山，苦練兵馬，出山時專攻大戶搶糧，卻也會分糧於百姓，因而在陝北一帶聲名鵲起，竟有「及時雨」之稱。
劉應遇數次布置人馬追剿圍堵，都因當地有人通風報信而功虧一簣；最近一次圍剿，李承業更趁官軍合圍之機，一舉擊潰其左翼的巡檢兵得以安然突圍。
然而，望著正在商洛兵備道署衙門前操練的這隊人馬，劉應遇感到，徹底清剿陝北諸賊的時機就要到了。
他眼前這些人膚色黝黑，手腳粗大，個個手持短刀、攜帶弓弩，有的背上還背著標槍。
且他們的衣物多以皮毛為飾或襯裡，一副蠻勇模樣。
李承業讓李洛帶著四名精幹的弟兄隨蘇合一同返回。
按李承業的要求，蘇合需不動聲色地將這五人安插進宜川縣衙里去。
待到於士登催逼糧草時，這幾人的任務便是縱火燒倉，並設法脫身。
此外，這五人還肩負著李承業託付的另一項要務——務必探明劉應遇的後手。
李承業始終不信，劉應遇若無倚仗，就敢如此行事。
現在陝北的局勢，除卻尋常小股流賊和李承業部，王二正在韓城附近作亂，聲勢頗大；王左掛在龍嘴溝聚眾結寨，當地縣衙只得小心安撫，不敢有絲毫過激之舉，生怕將其逼反；府谷的王嘉胤，此前圖謀起事時被當地捕快察覺，遁入煤窯藏身，卻仍在暗中聯絡人手、籌措糧餉，預備伺機而動。
對於這位在歷史上被稱為「橫天一字王」的初代義軍盟主，李承業深信其能力，斷定他早晚要鬧出大事。
這還只是說得上名號的，至於那些不知名的流寇，更是多如牛毛。
實際上，在天啟七年的末尾，比起軍事上的剿匪，朝廷若能直接下令免稅賑災，更能將流賊平息下去。
可唯一的問題就是朝廷沒錢，這就是個無解的難題。
在李承業看來，不光是陝北，整個陝西實際上都已是一團乾柴，只要災情再加重，或是再出點變故，那便是遍地火起。
對於李承業的這個看法，陝西兵備道劉應遇若是聽聞，定會深表贊同。
劉應遇今年五十六歲，早已過了知天命之年。
他老家是湖廣孝感，少時中舉，被鄉人譽為俊才，然此後連續七科會試皆不中。
直至四十歲，方以舉人身份在山東齊縣謀了份教諭的官職。
依常理，他的仕途至多得一贈官便算終了。
可在這冷板凳上坐了四年後，他竟被擢升為縣令。
由學職轉任親民官，在大明官制中是一道難跨的檻，尋常人里十個難有一個，但他卻跨過去了。
他能跨過此檻，並非因善於鑽營或有貴人提攜，而是因他被派往的地方是河南永寧。
這就如嘉靖年間海瑞從南平教諭升任淳安知縣一樣。並非因其有背景，而是遭了災的淳安需要剛直敢為之人去頂雷扛事。
劉應遇當年被派往永寧，正是如此情形。
萬曆三十二年的永寧，民變已如箭在弦。
永寧地處豫西玉溪山區，臨近陝晉，是中原通往西北的要衝。
當地驛站、遞鋪眾多，百姓承擔的徭役本就沉重，尤以驛站轉運相關的差役壓力最大。
且河南地區藩王本就眾多，萬曆十一年冊封福王時，曾欲賜其河南莊田四萬頃。
因河南實在無地可撥，最終改為兩萬頃，其中一部分便位於永寧地區。
永寧本地早有一支周王宗支，境內土地多已被周王與地方大戶侵占。
如今再增福王莊田，當地百姓實際擁有的土地已不足三成。
然而僅憑這不足三成的土地，卻要百姓承擔全額稅賦，外加種種攤派徭役。
當地百姓已經被逼急了，變亂在即。
前任縣令見勢不妙，直接辭官而逃。
彼時劉應遇正得罪了上官，便被從山東調至這險地。
赴任首日，他單騎入永寧，竟硬是將一觸即發的民變安撫下來。
自中舉到四十四歲任永寧知縣，他在大明中下層浮沉了二十一年，深知民間疾苦，明曉百姓所求。
如今山西、陝西最大的癥結便是缺糧、缺賑濟。
所謂「流賊」蜂起，非因百姓天性為惡，實乃無糧可活。
這一點，他看得透徹，卻偏偏無力解決。
加之自明朝中期以來，邊地以糧換鹽引的「開中法」徹底敗壞，軍鎮周邊物價飛騰，且遼東戰事激烈，朝廷糧餉多用於關寧防線，導致陝西諸軍糧餉短缺，軍心也日趨渙散。
前任巡撫喬應甲與現任巡撫胡廷宴，皆是循規蹈矩的庸官，只會做錦上添花之事，絕不行無利可圖之舉。
陝災已如此酷烈，他們按例呈請蠲免，可一察覺朝廷口風不對，便即刻將奏疏撤回，毫無擔當。
如此環境之下，陝西生亂已成必然，他早有預料，區別只在規模大小。
自王二造反、殺了澄城知縣張斗耀後，劉應遇一度十分緊張，深恐有人群起效仿。
但後續事實證明流賊雖多，但像王二這般直接殺官造反的不多。
雖然陸續有其他賊人殺大戶、搶良紳的相關消息傳來，但能攻克州縣的卻沒有了。
其實，那些流賊殺幾個大戶、搶些糧食、懲處些為富不仁的豪紳，這種做法暗合劉應遇的心意。
因為他本就認為，只有讓這幫豪紳大戶付出代價、感到害怕，他們才會乖乖納糧輸餉。
官府有了糧餉，便可賑濟災民，便可出兵剿匪。
只要將那些領頭的賊人如王二剿滅，就可招撫那些從眾的流民。
如此就可以穩住災區大局，動亂自然能夠平息。
當年他在永寧，就是靠著這一手，從被嚇住了的豪紳大戶手裡逼出了糧草，安撫了瀕臨暴動的百姓。
而且他這套策略，還得到了他的上司——陝西按察使石維屏的支持。
石維屏與劉應遇同為舉人出身，都是從基層干起，且性格溫和，為官清正，三十二年仕途中家中田產未增一畝，被時人譽為「廉臣」。
他也深知陝西災情酷烈、變亂將起，卻因手中無錢無糧，只能同意劉應遇的剿匪方略。
在他們二人的奔走上書之下，朝廷下達內閣廷寄，潼關衛，邊鎮等地官員奉命出兵圍剿王二，初戰告捷，可惜未能將王二徹底剿殺。
又因朝廷撫恤遲遲不到，潼關衛的士兵索性罷兵歸營。
此後王二死灰復燃，在洛川、韓城等地活動，更與原本自宜川一帶起事的鹽販子合作，再度掀起風浪；同時王二被打散的殘部也開始四處活動，其中最為官府忌憚的，便是被稱為「鐵面判官」的李承業
在劉應遇看來，王二雖為肇始之人，但他的部下李承業才是心腹大患。
李承業盤踞黃龍深山，苦練兵馬，出山時專攻大戶搶糧，卻也會分糧於百姓，因而在陝北一帶聲名鵲起，竟有「及時雨」之稱。
劉應遇數次布置人馬追剿圍堵，都因當地有人通風報信而功虧一簣；最近一次圍剿，李承業更趁官軍合圍之機，一舉擊潰其左翼的巡檢兵得以安然突圍。
然而，望著正在商洛兵備道署衙門前操練的這隊人馬，劉應遇感到，徹底清剿陝北諸賊的時機就要到了。
他眼前這些人膚色黝黑，手腳粗大，個個手持短刀、攜帶弓弩，有的背上還背著標槍。
且他們的衣物多以皮毛為飾或襯裡，一副蠻勇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