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毛葫蘆兵
劉應遇的官職全稱是「整飭商洛道兵備副使」。
明代的「道」是省級衙門的派出機構，整飭商洛道兵備副使的核心職責本是安撫流民、管理屯田與驛站。
兵備、剿賊等事務，原屬額外兼管。
而且他的權限主要限於商洛道地區，即商州、洛南、商南、山陽、鎮安五州縣，按理觸及不到陝北。
但能幹之人，擔子總會不請自來。
在陝西官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氛圍下，他這個商洛道反成了全省剿賊的實際操盤手。
對此，劉應遇並無怨言。
他深知，欲成事必先任事，唯有做實功，方有進階之機。
陝西本地衛所兵早不堪用，各州縣巡檢司的人馬又太少且還要負責當地治安，邊軍他又無權調動。
看起來他是無兵可用。
不過他所轄的商洛道群山中有一支精兵，
毛葫蘆兵。
《元史·順帝紀》:「至正十三年，立南陽、鄧州等處毛葫蘆義兵萬戶府，募土人為軍，免其差役，令防城自效。」
此兵源自元末，明承其制，因其使用的皮毛箭囊狀似葫蘆而得名。
兵卒多為豫西與陝南山區的獵戶、山民及礦徒，長於走山、用短兵，勇猛剽悍。
萬曆年間曾參與平定播州楊應龍之亂，被譽為「堅悍真可摧堅」；嘉靖時還被調往東南抗倭，亦曾戍守塞北防禦蒙古，堪稱大明一支勁旅。
只是毛葫蘆兵與一般明軍不同，聚兵開拔得見餉銀，否則決然不動。
前幾次劉應遇督剿流賊，因麾下兵馬不精，屢屢受挫。
經他與上司石維屏再三陳請，陝西巡撫胡廷宴終於從藩庫中撥出三千兩銀子，作為剿匪經費。
劉應遇又尋了幾家大戶「勸捐助餉」，湊了五千兩。
憑藉這五千兩銀子，他從陝南山中募來了這支毛葫蘆兵。
一名頭纏布巾、腰挎毛葫蘆的頭領走上前來，向劉應遇抱拳行禮：「大人，弟兄們已整頓完畢，隨時可開拔。只是那安家銀……」
劉應遇面色平靜，略一抬手。
身旁隨從會意，抬上幾隻沉甸甸的木箱。箱蓋打開，裡面正是白花花的銀錠。
毛葫蘆兵們見狀，頓時歡呼起來。
那頭領也咧嘴笑道：「大人信得過咱，咱這條命就是大人的了！」劉應遇正色糾正道：「是為大明盡忠。」
頭領連忙改口：「是，是！為大明盡忠！」
作為大明軍隊中的職業僱傭軍，毛葫蘆兵信譽良好。在收到安家銀後，次日便拔營開赴陝北。
在其首領苗成率領下，他們先蕩平了商洛道周邊的大小流賊，保障官道通暢，隨後繼續向北行進。
當時王二與鹽販子洪基良已經離開了宜川縣，合兵駐紮於洛川，準備圍攻縣城。
此次王二吸取了先前教訓，行軍時多留精幹、少帶累贅，可即便如此仍聚集了約七八千人。
洛川縣令急向劉應遇求援，劉應遇遂命毛葫蘆兵星夜馳援。
毛葫蘆兵抵達洛川周邊時已是黃昏，稍作休整便趁夜偷襲。
王二部毫無防備，夜間遇襲後軍心大亂，人馬自相踐踏，死傷無數。
洛川縣令在城頭望見王二營中人哭馬嘶、互相踩踏，至天明時，城外已遍地屍骸。洪基良死於夜襲，屍首後被尋獲，而王二則再次不知所蹤。
天明後，洛川縣令開城迎接，備酒犒勞毛葫蘆兵。劉應遇趁機派人進城勸捐助餉，要求當地大戶賑濟窮苦、開展救災。
大戶雖有不願，但見毛葫蘆兵威勢正盛，只得忍氣捐輸糧餉。
隨後半月間，劉應遇以八百毛葫蘆兵為主力、衛所軍為輔，將黃龍山周邊的延長、洛川、韓城等縣各路賊匪逐一肅清。
一時間陝北局勢漸穩，各地官紳皆稱頌劉應遇才幹卓著，紛紛為之歌功頌德。
其餘大小流賊見狀，紛紛躲入黃龍山、子午嶺及關中諸山。
正當劉應遇欲再接再厲、準備朝黃龍山進發之時，其上司石維屏將他緊急召回了西安府。
劉應遇風塵僕僕趕回，心中不忿，不解石維屏為何在此關鍵之時召他回還。
眼看最多再有一月，陝西此輪賊情便可平息。
石維屏看著滿臉疲憊的屬下，無奈道：「剿匪之事恐怕只能暫緩。」
劉應遇一驚，連忙追問：「大人，可是出了什麼事？」
「我升任陝西右布政使，按察使司的事務已不歸我管轄。」石維屏答道。
「您升任布政使，是否意味著聖上對胡巡撫不滿，有意讓您接替巡撫之職？」劉應遇驚訝道。
石維屏搖頭：「此次得蒙升遷已是聖恩，豈能得隴望蜀？大明自有體制，不會如此行事。
不過胡廷宴的巡撫之位估計確實坐不久了，只是新任按察使人選未定，你越境剿匪之事須暫緩。
若無按察使司支持，後續難以推進。」
「可如今正當一鼓作氣蕩平賊寇之時！」劉應遇急切道。
石維屏語重心長地回答：「盪不平的。毛葫蘆兵雖善戰，不過千人，對付小股流賊尚可；但越往北近邊疆，馬賊、騎兵漸多，毛葫蘆兵山地無敵，到了平原面對騎兵恐怕難以應付。形勢比你所想複雜。」
劉應遇辯解：「大人，無需剿盡所有賊人，只要對王二這類賊首窮追猛打，其餘賊人膽怯後再行招撫，必能一舉安定陝西賊情。」石維屏點頭：「你說得都對，可招撫的錢從何而來？」
劉應遇一時語塞。
石維屏接著道：「地方大戶並非沒有怨言，已連續有人想彈劾你逼迫良善、中飽私囊，不過我都壓下來了。可你再如此推進，再過些時日，我怕也壓不住。玉庸，莫忘張居正。」（劉應遇字玉庸）
張居正。
劉應遇念叨著這個名字，一時也不由沉默了。
當年海瑞評價張居正「功於謀國，拙於謀身」，結果為大明續了半條命的張居正一死後即遭百官彈劾，萬曆清算，家人甚至有餓死於府中者。
劉應遇雖有盡忠朝廷之心，但若因盡忠而令家人落得如張居正家人那般下場，他不得不猶豫。
最終，劉應遇只得長嘆一聲，接受了石維屏剿賊暫緩的安排。
而此時在黃龍山中，早已枕戈待旦的李承業，忽然聽聞山外哨探匯報毛葫蘆兵竟返回商洛道的消息，不由得心生疑惑：
「這就結束了？那我這麼多準備，豈不是白費了？」
明代的「道」是省級衙門的派出機構，整飭商洛道兵備副使的核心職責本是安撫流民、管理屯田與驛站。
兵備、剿賊等事務，原屬額外兼管。
而且他的權限主要限於商洛道地區，即商州、洛南、商南、山陽、鎮安五州縣，按理觸及不到陝北。
但能幹之人，擔子總會不請自來。
在陝西官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氛圍下，他這個商洛道反成了全省剿賊的實際操盤手。
對此，劉應遇並無怨言。
他深知，欲成事必先任事，唯有做實功，方有進階之機。
陝西本地衛所兵早不堪用，各州縣巡檢司的人馬又太少且還要負責當地治安，邊軍他又無權調動。
看起來他是無兵可用。
不過他所轄的商洛道群山中有一支精兵，
毛葫蘆兵。
《元史·順帝紀》:「至正十三年，立南陽、鄧州等處毛葫蘆義兵萬戶府，募土人為軍，免其差役，令防城自效。」
此兵源自元末，明承其制，因其使用的皮毛箭囊狀似葫蘆而得名。
兵卒多為豫西與陝南山區的獵戶、山民及礦徒，長於走山、用短兵，勇猛剽悍。
萬曆年間曾參與平定播州楊應龍之亂，被譽為「堅悍真可摧堅」；嘉靖時還被調往東南抗倭，亦曾戍守塞北防禦蒙古，堪稱大明一支勁旅。
只是毛葫蘆兵與一般明軍不同，聚兵開拔得見餉銀，否則決然不動。
前幾次劉應遇督剿流賊，因麾下兵馬不精，屢屢受挫。
經他與上司石維屏再三陳請，陝西巡撫胡廷宴終於從藩庫中撥出三千兩銀子，作為剿匪經費。
劉應遇又尋了幾家大戶「勸捐助餉」，湊了五千兩。
憑藉這五千兩銀子，他從陝南山中募來了這支毛葫蘆兵。
一名頭纏布巾、腰挎毛葫蘆的頭領走上前來，向劉應遇抱拳行禮：「大人，弟兄們已整頓完畢，隨時可開拔。只是那安家銀……」
劉應遇面色平靜，略一抬手。
身旁隨從會意，抬上幾隻沉甸甸的木箱。箱蓋打開，裡面正是白花花的銀錠。
毛葫蘆兵們見狀，頓時歡呼起來。
那頭領也咧嘴笑道：「大人信得過咱，咱這條命就是大人的了！」劉應遇正色糾正道：「是為大明盡忠。」
頭領連忙改口：「是，是！為大明盡忠！」
作為大明軍隊中的職業僱傭軍，毛葫蘆兵信譽良好。在收到安家銀後，次日便拔營開赴陝北。
在其首領苗成率領下，他們先蕩平了商洛道周邊的大小流賊，保障官道通暢，隨後繼續向北行進。
當時王二與鹽販子洪基良已經離開了宜川縣，合兵駐紮於洛川，準備圍攻縣城。
此次王二吸取了先前教訓，行軍時多留精幹、少帶累贅，可即便如此仍聚集了約七八千人。
洛川縣令急向劉應遇求援，劉應遇遂命毛葫蘆兵星夜馳援。
毛葫蘆兵抵達洛川周邊時已是黃昏，稍作休整便趁夜偷襲。
王二部毫無防備，夜間遇襲後軍心大亂，人馬自相踐踏，死傷無數。
洛川縣令在城頭望見王二營中人哭馬嘶、互相踩踏，至天明時，城外已遍地屍骸。洪基良死於夜襲，屍首後被尋獲，而王二則再次不知所蹤。
天明後，洛川縣令開城迎接，備酒犒勞毛葫蘆兵。劉應遇趁機派人進城勸捐助餉，要求當地大戶賑濟窮苦、開展救災。
大戶雖有不願，但見毛葫蘆兵威勢正盛，只得忍氣捐輸糧餉。
隨後半月間，劉應遇以八百毛葫蘆兵為主力、衛所軍為輔，將黃龍山周邊的延長、洛川、韓城等縣各路賊匪逐一肅清。
一時間陝北局勢漸穩，各地官紳皆稱頌劉應遇才幹卓著，紛紛為之歌功頌德。
其餘大小流賊見狀，紛紛躲入黃龍山、子午嶺及關中諸山。
正當劉應遇欲再接再厲、準備朝黃龍山進發之時，其上司石維屏將他緊急召回了西安府。
劉應遇風塵僕僕趕回，心中不忿，不解石維屏為何在此關鍵之時召他回還。
眼看最多再有一月，陝西此輪賊情便可平息。
石維屏看著滿臉疲憊的屬下，無奈道：「剿匪之事恐怕只能暫緩。」
劉應遇一驚，連忙追問：「大人，可是出了什麼事？」
「我升任陝西右布政使，按察使司的事務已不歸我管轄。」石維屏答道。
「您升任布政使，是否意味著聖上對胡巡撫不滿，有意讓您接替巡撫之職？」劉應遇驚訝道。
石維屏搖頭：「此次得蒙升遷已是聖恩，豈能得隴望蜀？大明自有體制，不會如此行事。
不過胡廷宴的巡撫之位估計確實坐不久了，只是新任按察使人選未定，你越境剿匪之事須暫緩。
若無按察使司支持，後續難以推進。」
「可如今正當一鼓作氣蕩平賊寇之時！」劉應遇急切道。
石維屏語重心長地回答：「盪不平的。毛葫蘆兵雖善戰，不過千人，對付小股流賊尚可；但越往北近邊疆，馬賊、騎兵漸多，毛葫蘆兵山地無敵，到了平原面對騎兵恐怕難以應付。形勢比你所想複雜。」
劉應遇辯解：「大人，無需剿盡所有賊人，只要對王二這類賊首窮追猛打，其餘賊人膽怯後再行招撫，必能一舉安定陝西賊情。」石維屏點頭：「你說得都對，可招撫的錢從何而來？」
劉應遇一時語塞。
石維屏接著道：「地方大戶並非沒有怨言，已連續有人想彈劾你逼迫良善、中飽私囊，不過我都壓下來了。可你再如此推進，再過些時日，我怕也壓不住。玉庸，莫忘張居正。」（劉應遇字玉庸）
張居正。
劉應遇念叨著這個名字，一時也不由沉默了。
當年海瑞評價張居正「功於謀國，拙於謀身」，結果為大明續了半條命的張居正一死後即遭百官彈劾，萬曆清算，家人甚至有餓死於府中者。
劉應遇雖有盡忠朝廷之心，但若因盡忠而令家人落得如張居正家人那般下場，他不得不猶豫。
最終，劉應遇只得長嘆一聲，接受了石維屏剿賊暫緩的安排。
而此時在黃龍山中，早已枕戈待旦的李承業，忽然聽聞山外哨探匯報毛葫蘆兵竟返回商洛道的消息，不由得心生疑惑：
「這就結束了？那我這麼多準備，豈不是白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