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河神祭
第81章 河神祭
槍口餘溫未散，艙內血氣嗆人。
周行迎著雷諾的目光，手腕一轉，將槍插回腰間，朝地上那具無頭屍揚了揚下巴：「他右手一直插在兜里。我那會兒離得近，瞧見他手腕動了一下，像是要拿東西出來。先下手為強，總好過等他們先發難。」
鐘鼎這會兒靈醒過來，連滾帶爬過去，將幾具屍體扒拉到一邊，接著從那無頭屍的西裝內袋裡一陣亂掏，扯出個硬皮小本，翻開一看，叫道：「隊長！這孫子有正經身份！南洋商社理事。」
他看了眼周行又轉回去，嘀咕道，「本來不用動手的。」
周行只聳了聳肩：「可能是我太緊張了，這地方太壓抑。」
話聽著像認錯，語氣里卻沒多少歉意。
他又看向雷諾，問道：「隊長，需要人寫報告嗎？我很擅長。」
雷諾卻沒再追問，用眼神止住了鐘鼎的話茬，只道：「幾個南洋人，殺了便殺了。檢查現場。留活口。」
一番收拾，夾雜著補槍的悶響。一觀道的人死得七七八八，只剩兩個被特意留下、眼神渙散的年輕降頭師縮在角落。
慈善會那個搖鈴的男人，胸口有個不起眼的血洞，早已氣絕，混戰中不知哪顆流彈，或是別的什麼，結束了他。
幾人找了個略微乾淨的艙室，雜物騰空，南洋人拖到一旁。
雷諾指了指那兩個活口，對周行說：「會刑訊嗎？」
周行搖頭：「這個不會。太難，拿捏不住分寸。」
「可以學學。」
雷諾說著，對其他人揮了下手，「都出去。漢斯，守住門口，任何人不准靠近。」
陳啟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鐘鼎有些不情願，但也只得跟上，嘴裡小聲嘀咕著什麼。
厚重的艙門「哐當」一聲關上，裡面只剩下雷諾、周行，和兩個面無人色的俘虜。
門一關，隔絕了窟窿里透出的風，也隔絕了大部分光線。只有一盞煤油燈搖晃，一扇氣窗透進灰濛濛的天光，照著滿地血污和蜷縮的人影。
接著，外面的人只能聽見裡面傳出來的聲音。
剛開始是壓抑的悶哼和掙扎聲，接著，變成了痛苦和斷續的慘嚎。
那聲音不像人能發出來的，尖利裡帶著嘶啞，每一聲都刮著耳膜，讓人頭皮發麻。
偶爾夾雜著聽不懂的、絕望的哀求和咒罵。
還有某種濕漉漉的、仿佛皮肉被慢慢剝離，又被縫上的細微聲響。
門外，陳啟捂住了耳朵，蹲了下去，這位學院派巡捕，今晚經歷了太多實戰。
鐘鼎臉色發白，靠在遠處艙壁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手抖得菸灰簌簌往下掉。
只有漢斯，端著霰彈槍，背對著門，一動不動，像塊石頭。
約莫半個鐘頭，慘嚎停止。
雷諾手裡拿著塊嶄新的白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從指尖到指縫，連指甲蓋的弧面都不放過。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豎瞳在昏光下格外幽深。
周行也臉色如常，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枚銀戒指，是從某個屍體上順來的，戒面是個抽象的蛇頭。
他瞥了一眼雷諾手裡那雪白的一團，心裡嘀咕：
這人到底備了多少塊手帕？」
他又看向地上那兩個勉強還有口氣，但已經扭曲得不成人形的東西，暗想：
手段是見效快，就是太埋汰，血呼啦擦的。沒我手藝好。
根據那兩人零碎崩潰的供述，一觀道結構漸漸清晰：
頂層是幾個「道主」，神秘得很，據說常年在雨林或海島深處修煉邪降。
中間是「降頭師」，各有專精，如飛頭、魚頭、鬼仔等。底下就是這些打手、藥人、收集材料的嘍囉。
近來他們確有不少人潛入津門，目的明確，是在海河底找一樣東西，他們稱之為河神」。
具體是什麼樣子，他們這等層次也不知曉，只說「找到了，自然認得」。
另一個關鍵詞，是「河神祭」。
聽到「河神」二字時，周行便感到懷裡那枚鎮河錢微微一熱，仿佛沉睡的蟲子被驚醒，抖了抖翅膀。
河神？
他心中一動，若有所思。
這「順風號」只是他們眾多臨時據點之一，刑訊之下，還有幾處可能的窩點也被吐了出來。
至於「津門判官」，他們茫然不知。
去那間閣樓，是因為死在那裡的同夥身上，帶著一個他們用秘法餵養的靈童。
本是為了與某個津門高官做交易，換取他們的人混入即將舉行的「河神祭」的資格。
結果發現靈童突然死亡，降頭師與靈童有感應，他們順著感應找去，卻發現同夥也死了。
在現場，他們只找到了慈善會的身份木牌。
以為是本地邪道對他們的警告，他們只得取走靈童，匆忙離開。
回來後，他們通過中間人，找上慈善會討要說法。今天正是慈善會派人來接洽，話沒談開，搜查隊便到了。
「也就是說，」
雷諾擦過第十遍，將毛巾隨手丟在血泊里，「唯一可能指認判官」的人，就這麼死在亂槍里了。」
「可惜，此人的確是狡猾。」
周行點點頭，附和了一句。
雷諾嘴角一勾，沒接話，轉身走到艙室角落一個未被打爛的小酒櫃前，打開，看了看，取出兩瓶酒。
瓶子造型優美，標籤泛黃，印著複雜的法文和葡萄圖案。是波爾多的干紅，有些年份了，估計是船主或某位貴客的私藏。
他又找出兩隻還算乾淨的玻璃杯，用酒液涮了涮，拿出一塊新手帕仔細擦了擦，倒上兩杯深寶石紅色的酒液。
接著，他從自己內袋摸出個銀質扁盒，打開，裡面是兩根裹著金色箔紙的雪茄。
他用小剪刀熟練地剪開茄帽，遞了一根給周行。
周行接過，沒點燃，只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濃郁厚重的菸草味，混合著某種木材的醇香。
雷諾自己則搬過一張還算完好的椅子，坐下，又指了指對面一個木箱，示意周行。
血液、斷椅、搖晃的燈焰、呻吟的人體。
兩人隔著一地狼藉，相對而坐。
「嗤。」
雷諾劃燃一根長柄火柴，慢慢烘烤著雪茄尾端，動作熟練而從容。
片刻後，他抿了一口酒，讓酒液在舌間停留片刻，才緩緩咽下。
接著吸了一口雪茄。
他沒有將煙霧吐出，而是深深地將那口辛辣的煙霧吸進了肺里，閉眼片刻，再緩緩從鼻中呼出極淡的青痕。
「獵魔人的一點小特權，」
他睜開眼睛，豎瞳在雪茄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更為妖異，「經過那些藥液和試煉，我們的身體，很耐用。酒精、菸草、甚至是煙土，對我們的影響都微乎其微。
癌症？那是對普通人而言。更可怕的摧殘，我們早已經體驗過了。」
周行把玩著那根雪茄，看向對面煙霧繚繞的側臉：「獵魔人試煉————聽說十不存一。」
「我那一批，一百二十七個孩子。」
雷諾彈了彈菸灰，「最後站在教官面前的，只有我一個。」
他看向周行，話鋒忽然一轉，像貓科動物收起了慵懶，露出柔軟肉墊下隱藏的爪尖：「周，知道嗎？雖然沒有證據，一點直接的證據都沒有。但我的直覺，從在檔案室見你第一眼起，就在告訴我————」
「你，就是津門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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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口餘溫未散，艙內血氣嗆人。
周行迎著雷諾的目光，手腕一轉，將槍插回腰間，朝地上那具無頭屍揚了揚下巴：「他右手一直插在兜里。我那會兒離得近，瞧見他手腕動了一下，像是要拿東西出來。先下手為強，總好過等他們先發難。」
鐘鼎這會兒靈醒過來，連滾帶爬過去，將幾具屍體扒拉到一邊，接著從那無頭屍的西裝內袋裡一陣亂掏，扯出個硬皮小本，翻開一看，叫道：「隊長！這孫子有正經身份！南洋商社理事。」
他看了眼周行又轉回去，嘀咕道，「本來不用動手的。」
周行只聳了聳肩：「可能是我太緊張了，這地方太壓抑。」
話聽著像認錯，語氣里卻沒多少歉意。
他又看向雷諾，問道：「隊長，需要人寫報告嗎？我很擅長。」
雷諾卻沒再追問，用眼神止住了鐘鼎的話茬，只道：「幾個南洋人，殺了便殺了。檢查現場。留活口。」
一番收拾，夾雜著補槍的悶響。一觀道的人死得七七八八，只剩兩個被特意留下、眼神渙散的年輕降頭師縮在角落。
慈善會那個搖鈴的男人，胸口有個不起眼的血洞，早已氣絕，混戰中不知哪顆流彈，或是別的什麼，結束了他。
幾人找了個略微乾淨的艙室，雜物騰空，南洋人拖到一旁。
雷諾指了指那兩個活口，對周行說：「會刑訊嗎？」
周行搖頭：「這個不會。太難，拿捏不住分寸。」
「可以學學。」
雷諾說著，對其他人揮了下手，「都出去。漢斯，守住門口，任何人不准靠近。」
陳啟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鐘鼎有些不情願，但也只得跟上，嘴裡小聲嘀咕著什麼。
厚重的艙門「哐當」一聲關上，裡面只剩下雷諾、周行，和兩個面無人色的俘虜。
門一關，隔絕了窟窿里透出的風，也隔絕了大部分光線。只有一盞煤油燈搖晃，一扇氣窗透進灰濛濛的天光，照著滿地血污和蜷縮的人影。
接著，外面的人只能聽見裡面傳出來的聲音。
剛開始是壓抑的悶哼和掙扎聲，接著，變成了痛苦和斷續的慘嚎。
那聲音不像人能發出來的，尖利裡帶著嘶啞，每一聲都刮著耳膜，讓人頭皮發麻。
偶爾夾雜著聽不懂的、絕望的哀求和咒罵。
還有某種濕漉漉的、仿佛皮肉被慢慢剝離，又被縫上的細微聲響。
門外，陳啟捂住了耳朵，蹲了下去，這位學院派巡捕，今晚經歷了太多實戰。
鐘鼎臉色發白，靠在遠處艙壁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手抖得菸灰簌簌往下掉。
只有漢斯，端著霰彈槍，背對著門，一動不動，像塊石頭。
約莫半個鐘頭，慘嚎停止。
雷諾手裡拿著塊嶄新的白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從指尖到指縫，連指甲蓋的弧面都不放過。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豎瞳在昏光下格外幽深。
周行也臉色如常，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枚銀戒指，是從某個屍體上順來的，戒面是個抽象的蛇頭。
他瞥了一眼雷諾手裡那雪白的一團，心裡嘀咕：
這人到底備了多少塊手帕？」
他又看向地上那兩個勉強還有口氣，但已經扭曲得不成人形的東西，暗想：
手段是見效快，就是太埋汰，血呼啦擦的。沒我手藝好。
根據那兩人零碎崩潰的供述，一觀道結構漸漸清晰：
頂層是幾個「道主」，神秘得很，據說常年在雨林或海島深處修煉邪降。
中間是「降頭師」，各有專精，如飛頭、魚頭、鬼仔等。底下就是這些打手、藥人、收集材料的嘍囉。
近來他們確有不少人潛入津門，目的明確，是在海河底找一樣東西，他們稱之為河神」。
具體是什麼樣子，他們這等層次也不知曉，只說「找到了，自然認得」。
另一個關鍵詞，是「河神祭」。
聽到「河神」二字時，周行便感到懷裡那枚鎮河錢微微一熱，仿佛沉睡的蟲子被驚醒，抖了抖翅膀。
河神？
他心中一動，若有所思。
這「順風號」只是他們眾多臨時據點之一，刑訊之下，還有幾處可能的窩點也被吐了出來。
至於「津門判官」，他們茫然不知。
去那間閣樓，是因為死在那裡的同夥身上，帶著一個他們用秘法餵養的靈童。
本是為了與某個津門高官做交易，換取他們的人混入即將舉行的「河神祭」的資格。
結果發現靈童突然死亡，降頭師與靈童有感應，他們順著感應找去，卻發現同夥也死了。
在現場，他們只找到了慈善會的身份木牌。
以為是本地邪道對他們的警告，他們只得取走靈童，匆忙離開。
回來後，他們通過中間人，找上慈善會討要說法。今天正是慈善會派人來接洽，話沒談開，搜查隊便到了。
「也就是說，」
雷諾擦過第十遍，將毛巾隨手丟在血泊里，「唯一可能指認判官」的人，就這麼死在亂槍里了。」
「可惜，此人的確是狡猾。」
周行點點頭，附和了一句。
雷諾嘴角一勾，沒接話，轉身走到艙室角落一個未被打爛的小酒櫃前，打開，看了看，取出兩瓶酒。
瓶子造型優美，標籤泛黃，印著複雜的法文和葡萄圖案。是波爾多的干紅，有些年份了，估計是船主或某位貴客的私藏。
他又找出兩隻還算乾淨的玻璃杯，用酒液涮了涮，拿出一塊新手帕仔細擦了擦，倒上兩杯深寶石紅色的酒液。
接著，他從自己內袋摸出個銀質扁盒，打開，裡面是兩根裹著金色箔紙的雪茄。
他用小剪刀熟練地剪開茄帽，遞了一根給周行。
周行接過，沒點燃，只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濃郁厚重的菸草味，混合著某種木材的醇香。
雷諾自己則搬過一張還算完好的椅子，坐下，又指了指對面一個木箱，示意周行。
血液、斷椅、搖晃的燈焰、呻吟的人體。
兩人隔著一地狼藉，相對而坐。
「嗤。」
雷諾劃燃一根長柄火柴，慢慢烘烤著雪茄尾端，動作熟練而從容。
片刻後，他抿了一口酒，讓酒液在舌間停留片刻，才緩緩咽下。
接著吸了一口雪茄。
他沒有將煙霧吐出，而是深深地將那口辛辣的煙霧吸進了肺里，閉眼片刻，再緩緩從鼻中呼出極淡的青痕。
「獵魔人的一點小特權，」
他睜開眼睛，豎瞳在雪茄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更為妖異，「經過那些藥液和試煉，我們的身體，很耐用。酒精、菸草、甚至是煙土，對我們的影響都微乎其微。
癌症？那是對普通人而言。更可怕的摧殘，我們早已經體驗過了。」
周行把玩著那根雪茄，看向對面煙霧繚繞的側臉：「獵魔人試煉————聽說十不存一。」
「我那一批，一百二十七個孩子。」
雷諾彈了彈菸灰，「最後站在教官面前的，只有我一個。」
他看向周行，話鋒忽然一轉，像貓科動物收起了慵懶，露出柔軟肉墊下隱藏的爪尖：「周，知道嗎？雖然沒有證據，一點直接的證據都沒有。但我的直覺，從在檔案室見你第一眼起，就在告訴我————」
「你，就是津門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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