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職業試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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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床試驗不乏突如其來的。無可救藥的死亡,但這些對剛入行的柳遲遲來說太沉重了,只是一個生存期隨訪都會讓她情緒低落。

  為了循序漸進,沈淑儀帶她完整參與的第一個項目,是一期試驗。

  配合研究者從招募到的志願者里篩選合適的受試者,根據試驗方案,先把檢查結果里患有傳染病四大項的排除,再排除有慢性病的。

  初次輸入的名單,還需要和中心的資料庫進行查重,以篩出在短期內頻繁試藥的職業試藥人。

  兩次試藥間隔時間必須在三個月以上,但受試者進行臨床試驗會獲得一筆經濟補償,偶有人自以為身體強壯,且副作用不明顯,會隱瞞試藥史,短期進行多次試藥。

  系統聯網後,能夠大範圍篩查試藥名單,剔除三個月以內出現的名字,但難保有人會鋌而走險。

  一期試驗是公開招募的,從招募開始至今,那個叫李勇的中年男人來找沈淑儀三次了。

  「沈小姐在嗎?」

  柳遲遲看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躲在辦公桌下面的沈淑儀,還有辦公室里突然全都忙碌起來,紛紛從前門湧出去的各家CRC,歉意地朝李勇擺手:「抱歉啊,她又出差了。」

  「還沒回來嗎?」

  「沒有。」

  這已經是柳遲遲第三次使用這個藉口了,她都忍不住心虛。

  李勇不走,柳遲遲根本不敢低頭看沈淑儀。

  奈何後者縮在辦公桌下久了,覺得頭暈眼花,算著時間差不多了,從地上爬起來,起身的那刻眼前直冒金光,嘴裡還在嘟囔:「他走了嗎?」

  金光消失的那一刻,李勇已經越過層層疊疊的A4紙寶塔,站到了沈淑儀面前。

  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穿著明黃色的外賣制服,雙手侷促地抓著制服下擺,耷拉著臉,露出了一種,能夠被稱之為「委屈」的表情。他就那麼看著沈淑儀:「都五個月了,憑什麼不讓我參加試驗?」

  「李先生,我已經解釋好多次啦,您上次不良反應嚴重,需要間隔六個月才能進行試驗。」

  「我身體沒問題,我自己知道。」

  「我們是為了您的身體健康著想,您試藥已經非常頻繁了。」

  「和你說不明白,醫生在哪裡,我和他說說。」

  沈淑儀為難地扶著額頭,不斷朝柳遲遲使眼色。

  柳遲遲假裝在電腦上亂點了幾個文件,又關掉,轉頭睜著眼睛說瞎話:「我們招募已經結束了欸。」

  「啊,這麼不巧呀。」沈淑儀朝李勇攤了攤手,「下個月,下個月再看看。」

  李勇下意識偏頭朝電腦屏幕看去,沈淑儀快速伸出手,「啪」得一聲合上,表情嚴肅:「這些是機密文件!」

  李勇走後,各家CRC又逐漸回了工位。柳遲遲看著所有人長舒一口氣的樣子,心裡好奇,欲言又止好一會,又默默低下頭。

  沈淑儀偏頭看她,被桌底碰散的丸子頭晃晃悠悠的,她一邊梳頭一邊開口:「你想問什麼?」

  「他也是職業試藥人嗎?」

  「是,但也不一樣。他不為錢。」

  李勇是為了給兒子看病,從另一個省轉來的,他的文化水平不高,連病歷都看不懂。家裡生活拮据,李勇已經做好了長期治療的準備,低聲下氣地到處借錢。

  他迫切地想要找到高薪工作,倉皇中,被自稱中介的騙子騙了八百塊錢。醫院裡沒錢的人太多,他的經歷只激起半分水花。主治醫師告訴他準備一些家庭材料,看能不能拉到一些救助,用比較昂貴的進口藥試試,李勇激動地在大庭廣眾之下跪在醫生面前說謝謝。

  但還沒開始籌錢,他的兒子就因為敗血症並發感染性休克,沒救過來。搶救過程中,聞訊來幫忙的親戚說了一句:「這娃娃太懂事了,捨不得你辛苦,早早就走了。」

  話音剛落,一向老實巴交的李勇突然衝上去打了親戚,雙眼通紅,他大聲喊著:「你才懂事!你早早都懂事,你全家都懂事,我娃娃肯定救得過來。」

  那是他入院情緒最激動的一次。

  就在兒子去世半年後,一種新的抗感染藥物聯合治療方案進入臨床試驗階段,在急性併發症出現前能夠很好地控制病情,擴大患者生存機率。依舊執著地關注敗血症的李勇刷到了招募信息,他進入一期臨床試驗。


  兩年前,臨床試驗進入三期,新的治療方案開始投入患者群體使用。病友群里好消息漸漸響起,李勇的心卻越來越涼。

  他反覆而固執地掛號,詢問醫生如果兒子用上這個藥是不是就沒事了。醫生多次解釋,這個治療方案主要用在併發症出現以前的階段。

  目不識丁的李勇已經能看懂晦澀的專業術語,有一個孩子的前期症狀和他的兒子一模一樣。他陪著對方父母從外地入院,進入試驗,全程關注著孩子的病情變化。

  孩子病癒出院那天,他站在門口,旁若無人地放聲大哭。

  他固執地認為,如果兒子能用上這種藥,就能好好活到現在。他一頭扎進臨床試驗里,成為一名職業試藥人。

  他早睡早起,鍛鍊身體,永遠讓自己保持在一個健康的狀態,以便通過臨床試驗受試者篩選。連招募的人都說他太積極了,要錢不要命。

  「其實他連錢也不要。」沈淑儀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很熟悉這家醫院的各個科室,又加了好多病友群,不僅免費幫人帶路掛號,遇見有困難的,預付金都是他交的,也從來不讓人還。試藥是他的心靈寄託,任何招募消息發出,他都會報名。記得《赫爾辛基宣言》嗎?」

  「還沒背完。」

  「背?你還在念書嗎?牢記中心主旨就夠了。當然這不是重點,一定要牢記《宣言》里對受試者保護的強調。」

  「那我還是背吧。」事實上柳遲遲還想著謄抄一遍,她依舊保持著學生時代做筆記的傳統。

  「總之,你要比受試者本身更在意他們的健康才行。」

  柳遲遲記得李勇的臉,黝黑的膚色蓋不住他皮下的紅色,那是焦慮帶來的氣血上涌,還有過度的心跳加速,她甚至能夠看到他呼吸之間的脖頸變化。

  柳遲遲曾在母親臉上見過那種神情,在聽聞父親新娶的老婆是離異有子的女人之後,母親漲紅了臉,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很久之後,在她的人生被共同綁定在對方身上之後,她才讀懂那種情緒,是失去理智的偏執。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心靈寄託,而是心理或者精神科醫生。」

  「然後呢?」沈淑儀好笑地看著她。

  柳遲遲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的,皺了皺眉:「他的心理狀況有問題。喪子之痛對他的影響太大了,如果不能放下……」「放下之後呢?」

  沈淑儀突然打斷她的侃侃而談,像看一個幼稚的孩子一樣看她,「李勇父母偏愛小兒子,他十五歲開始外出討生活,父母除了要錢之外不管不問。四十幾歲供養弟弟一家兒女雙全,運氣好遇見了他老婆不嫌棄他身無分文,還心疼他冬天連衣服都捨不得買,帶著人回老家吵了一架,被父母趕出家門,才成了自己的家。好不容易老來得子,妻子難產去世,兒子又病故。他本身就是個單純固執的人,沒有自我意識,前半生為父母后半生為孩子,放下之後,他還剩什麼?」

  還剩什麼?

  柳遲遲曾經數次燃起逃脫母親掌控的念頭,這一刻她突然愣住。她從來沒有想過,如果她不做母親要求的事,她還能做什麼?

  「不是所有病都需要治療的。你要了解一個人,並站在他的立場上,才有資格為他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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