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隨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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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個隨訪的受試者,帶著完美的日記卡進入醫院,柳遲遲跟在沈淑儀身後,學習核對信息和樣本準備。

  沈淑儀正在給她講解日記卡在實驗裡的意義,柳遲遲突然指著服藥時間問:「這個藥有規定的服藥時間嗎?」

  「一般是固定時間段,波動不超過半小時就可以。」

  「你看這個,」柳遲遲指著一周前的服藥時間,「從這一天開始,他的服藥時間從之前波動較小的18:10-18:12分變成18:04-18:30。2分鐘的波動說明他的時間觀念特別強,而且可能設定了鬧鐘。但從這天開始,突然跨到半小時的差距。」

  柳遲遲對時間非常敏感,母親在超市工作,是輪班制,晚班21:30結束,母親會在十點出頭到達家裡。中學時期,母親對她的學業要求非常嚴格,為了應對母親的查崗,柳遲遲能夠保證在十點之前,將書桌保持在「奮筆疾書」的狀態。

  只要心裡惦記著某個重要的時間點,一般不會有太大的變動。

  沈淑儀將柳遲遲的發現告知研究者,但到目前為止,問詢記錄里一片良好——沒有合併用藥,沒有不良事件,沒有新增病情,檢查結果符合預期。

  半小時的服藥波動屬於方案範圍內,而且並不屬於需要問詢的項目,只是柳遲遲始終覺得這個時間有問題。

  不過是一句話的事,研究者隨口問了一句:「最近服藥時間怎麼不一樣了?」

  「工作了嘛,沒有以前準時,但我儘量控制了。對結果有影響嗎?」

  「新工作怎麼樣,辛苦嗎?」

  江主任很負責,他記得大半受試者的信息,也就記得眼前的人,沒有固定工作。這個受試者依從性不穩定,他能夠按照方案進行服藥和治療,但很少上報不良反應。

  他是個不善言辭的中年男人,面對不良反應就像面對生活里的重擔,奉行能忍則忍的行事準則。直到被沈淑儀嚴肅地警告後,才非常不好意思地描述用藥時所體現的疼痛。

  謊言或許會有邏輯矛盾,但隱瞞往往毫無破綻。一件沒有發生的事,自然也沒有追究的線索。

  「還好還好,身體好轉很多,能上工地了,賺得多些。」

  這份工作,這個天氣,江主任已經打開了他的病歷,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要添加了:「很容易中暑吧?」

  「沒有,我們老闆發了消暑水,我每天都喝。」

  沈淑儀已經快速搜索「藿香正氣水」,將琳琅滿目的商品照片放在他面前:「您看是哪種消暑水?」

  男人指著其中一張圖:「就是這個。」

  江主任溫和的笑容瞬間消失,他嚴肅地看著男人:「這個是中成藥,也是藥品,服藥就要上報,要寫到日記卡上。」

  隨訪驚喜多,今日工作,再+3。

  出了門,沈淑儀激動地握著柳遲遲的手:「你真仔細,可太給我長臉了。」

  他們在一位相似的受試者隨訪上栽過一次跟頭,完美的日記卡,從不缺項,也極少塗改。

  柳遲遲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心裡卻難掩雀躍,很久沒有人誇獎過她了。

  今天需要上報的資料增多,研究者出完門診又加班,沈淑儀的郵箱也反覆響起,柳遲遲跟在她身後負責核對信息,這和她在藥房的工作有異曲同工之妙。

  柳遲遲眼神忍不住往電腦右下角看,掐著六點那刻出現在住院部樓下。六部電梯運行,哪扇門開她看哪扇,直到看見了郝佳,但她的輪椅扶手已經有了人選。

  是個男人,他笑吟吟地低頭和郝佳說話。柳遲遲只看了一眼,轉身回了辦公室,像一顆蔫巴的向日葵,一頭栽在桌子上。

  沈淑儀抬頭看她:「沒去吃飯啊?」

  「沒胃口。」

  「現在有時間嗎?」

  「嗯。」

  「這個,我已經溝通過了,但受試者比較年長,你再聯繫一下,確定明天的隨訪。」

  柳遲遲一下子清醒過來,「我?」

  下午她輔助沈淑儀做資料整理,無意間看到了一些受試者奇怪的理由——因為過節覺得不吉利所以故意漏服藥;藥品包裝盒是他不喜歡的顏色要求特殊定製,據沈淑儀所說,他每一次提的定製顏色都不一樣。

  隨訪的時間越長,受試者越不把試驗當回事。


  前期為了自己的身體健康著想,有些人的日記卡詳細到會寫出排便時間,慢慢地,隨著狀態穩定,日記卡的內容越來越敷衍。

  柳遲遲已經來不及對這份工作有偏見了,她現在對這些人有偏見。她甚至懷疑自己是在兒科,而沈淑儀是一個情緒穩定的幼師。

  此刻,當沈淑儀將名單遞到她面前的時候,她幾乎下意識抬腿後退了一步,意識到自己是在工作,又走了回來。

  可能是冷氣太足了,她感覺自己的牙齒都在顫抖:「我聯繫?」

  「相信我,這位患者非常配合。」

  柳遲遲仔細閱讀病歷,秦鈺霖,71歲,心力衰竭,既往病史:冠狀動脈粥樣硬化性心臟病。備註里是:退休大學教授,依從性好。

  這個「依從性好」給柳遲遲心裡一點安慰,這意味著對方嚴格遵守醫囑進行治療,包括按時、按量服藥,定期進行醫療檢查。

  她對著電話打過去:「您好,請問是秦鈺霖教授嗎?」

  「是的,你是?」

  「我是中心醫院負責臨床試驗研究的。」

  「這個號碼不是沈醫生嗎?」

  柳遲遲能夠感受到對方濃濃的警惕心,這說明鋪天蓋地的反詐宣傳十分有效,是好事。

  沈淑儀主動接過電話解釋:「是我,秦教授,這是我們新來的同事,熟悉一下工作。」

  果然,電話再接過來的時候,柳遲遲感受到了對方的溫和。

  事實上,秦教授比柳遲遲本人更熟悉這份工作,他不僅能耐心地聽她略顯磕巴的問題,還主動和她確認要帶的物品。

  翌日,秦教授是和他夫人一起來的。老太太滿頭銀髮,穿著質地柔軟的長裙,系緞面腰帶,扶著穿襯衫的秦教授。

  兩個人來得很早,又安靜,日記卡工整,塗改處會簽署姓名和日期。

  他們離開的時候,柳遲遲扒在門上目送,直到他們進入電梯,她才戀戀不捨地轉頭看向沈淑儀:「我們還會見面嗎?」

  沈淑儀剛好掛了快遞公司的電話,勾起嘴角,聲音愉悅:「很順利吧?」

  「是的,我願稱之為喘息時刻。」如果所有人都像秦教授一樣就好了。

  沈淑儀正在收集資料,整合給研究者簽字。「這是兩年開始的一個藥物試驗,針對慢性病的,在試驗終止前,需要根據時間節點長期隨訪。」

  「長期隨訪?」

  「用來進行生存分析。一般腫瘤藥物都會有生存期隨訪,這款藥物是方案里特定要求的。」沈淑儀對工作很嚴格,「所以你一定要看好方案,做好工作準備。」

  「會有死亡的受試者嗎?」

  「有,受試者里本身就會有病入膏肓,甚至無藥可醫的患者,也有的人還沒用上藥,就出現急性併發症去世了。」

  在真正面臨死亡可能的時候,人總是會不自覺避讖。敏感一些的話光是聽到某些字詞都會激動起來,她此刻就忍不住急切地反駁:「秦教授現在控制得很好。」

  但沈淑儀並不在意她的急切,聲音冷靜得近乎絕情:「但他是年紀最大的受試者。」

  柳遲遲很少聽到她用這種語氣和自己說話,以為自己頂嘴惹她生氣了,就像反駁母親的時候會讓母親不開心一樣。

  她下意識垂著頭準備迎接劈頭蓋臉的指責,剛剛上頭的激動退卻,變成紫紅色的尷尬堆積在雙頰,逐漸蔓延至耳後。

  頭頂半晌都安靜著,但沈淑儀就站在她眼前。

  沉默使柳遲遲的尷尬愈發濃重,人在過於尷尬的時候反而燃起一絲勇氣,她小心翼翼地抬頭觀察沈淑儀的臉色。

  只看見後者單手撐在桌子上,看向她的雙眼裡滿是不解,對視那刻沈淑儀挑了挑眉:「你這是在幹什麼?」

  「我以為你……生氣了。」柳遲遲聲音逐漸弱下去。

  「我為什麼要生氣?」

  「我好像說錯話了。」

  「我又不是老師,還要和你判斷對錯,更何況,我又沒和你生氣。」

  「對不起,我下次不會這樣了。」

  沈淑儀無奈地向後仰身:「柳遲遲,只要你不是故意干蠢事,社會上沒有人會浪費時間給你批改對錯的。這只是普通的討論,沒有對錯之分。你也不用在意我的臉色,我們只是同事,完成工作是唯一要在意的事情。」

  柳遲遲身上的尷尬消去,她尚且分辨不出來沈淑儀前半段話里是寄語還是警告,但能夠感受到沈淑儀所表達出來的最重要的意思——她們之間,工作最重要。

  她突然明白為什麼沈淑儀會在機構中那麼出名,不止因為她奇怪的髮型。她會在意受試者住的遠仔細隨訪,優秀的社交能力也讓她在受試者遮遮掩掩的話語裡遊刃有餘。

  對機構而言,這些事情並不代表她道德高尚,社交能力強。而是意味著她所負責的項目,研究者和申辦方將能夠擁有「訪視不超窗,藥效不隱瞞」的臨床試驗結果。

  在這個所有臨床協調員都可能被叫一句「你們CRC」的行業背景下,她能夠被大多數人叫做「沈淑儀」,不是因為她會做人,而是因為她工作能力強。

  柳遲遲很羨慕,如果她能夠成為沈淑儀就好了,媽媽一定會開心的。

  睡覺前柳遲遲突然想起來,有問必答的沈淑儀還有個問題沒回答她,她有些著急地抬起上半身,最後卻只是翻了個身。

  算了。她想著,下一次見面再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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