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老朋友,新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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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遲遲沒有工資,每周母親會轉給她100塊錢,包含她實習來回坐公交的費用,兩人晚飯的菜錢,以及她所有的個人支出,哪怕是買一包衛生巾。今天周五,她還剩41.53,要度過周末兩天。

  柳春紅卡殼了一下,很快再次昂起頭,「那你也沒問我要啊,再說了,人情也不一定靠錢維繫,你就是榆木腦袋,不夠靈活……」

  從柳遲遲實習開始,人情往來變成母親嘴裡高頻出現的詞彙,可沒人告訴她怎麼做才算是合格的人情往來。錢她沒有,話她不會說,在網上搜索「高情商」教學,可她根本沒經歷過那些場合。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絕不虧欠別人,為了達到不虧欠,她寧願多付出一些,甚至不懂得如何拒絕別人換夜班的要求。

  柳春紅告訴她要「會做人」,可誰來告訴被孤立了十多年她,怎麼樣才算是「會做人」?

  柳遲遲感到很疲憊,她躺在床上,打開很多年沒用過的QQ,從小學老師的空間裡找到郝佳。

  郝佳是個很愛分享生活的人,但近期的分享頻率明顯降低,最近一條是今天下午剛發的。她穿著漂亮的粉色裙子,窗簾緊閉,暖黃的燈光打在身上,她笑吟吟地面對鏡頭,配文:越來越白了。

  她的裙擺像婚紗一樣大,蓋住整個椅子,但常年在醫院的柳遲遲明銳地通過她身後露出的一節扶手發現,那是輪椅。

  她想起下午聽到的話,SLE,系統性紅斑狼瘡,被歸類於自身免疫性病,是醫學裡的未解之謎——確切病因無從知曉,只能通過大量臨床樣本推斷可能的誘因,病情複雜,沒有特效藥。

  全副武裝的防曬裝備,輪椅,消炎藥,大概率已經到中重度時期了,郝佳……她會參加臨床試驗嗎?

  柳遲遲看著電腦里只有一個名字的簡歷,點開和沈淑儀的對話框:你在哪個公司?簡歷投郵箱嗎?

  對方回復很快:我可以內推,簡歷發給我。學過GCP嗎?

  【沒有。】

  【我發你一份電子版,儘量通讀,大學修過倫理類課程嗎?】

  【有專業課,藥學倫理學。】

  【書還在嗎?】

  【在。】

  【面試之前記得看。】

  柳遲遲每天卡著工作時間去圖書館,短期內高強度閱讀GCP,那些專業名詞在她腦海里留下了極深的記憶。

  面試很順利。

  崗位相關部分沈淑儀給了一份參考,在面試官詢問:「如果你認為患者適合參加臨床試驗,而患者反對臨床試驗,該如何勸說?」

  「我不勸說。」這是沈淑儀為她壓中的面試題,她禮貌地回答面試官,「CRC的責任是輔助研究者進行非臨床判斷工作,在研究者給出結論之前,我不勸說。即便是研究者推薦該患者,在充分告知後,也遵循患者本人意願。」

  「為什麼?」

  「每個人都有資格選擇自己的人生。」

  她將沈淑儀的答案倒背如流,因此能夠輕易得到面試官讚許的表情。那是沈淑儀,她問過的每一個人,都對沈淑儀讚不絕口,除了她奇怪的髮型,她在人們口中是完美的。

  和她不一樣。柳遲遲左手用力掐住右手虎口,努力表現出開朗大方,遊刃有餘的樣子。但這些是網上學來的面試技巧,不是她。

  柳遲遲入職了。

  在進入醫院之前,柳遲遲需要先到辦公室報導,報到地點距離她家很遠,需要公交換地鐵,公交也不是去醫院的路線。

  母親對外的形象一直是堅強獨立的單親媽媽,她的交際面很廣,為了不被她的朋友發現,柳遲遲六點起床,六點半出門,先坐上去往醫院的公交車,七點準時進入醫院再從側門走出來,坐地鐵去報導。

  當天報導的包括她在內有四個人,另外三個人偶有提問,只有她沉默地跟在主管身後,簽協議,下載相關APP,培訓。主管好奇地看著她,輕聲偏頭問旁邊的人事:「她面試的時候也這樣嗎?」

  人事懂他的意思,幹這一行的,不善言辭是會被一鍵否決的缺點。

  聲音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柳遲遲一瞬間緊張起來,她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母親教導她要聽話懂事,所以她擅長回答照做,但從不提出自己的意見,一時之間她不知道該如何打破當前的局面。

  另一位同時報導的周雅掃了眼幾人,一把拉過柳遲遲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旁,然後露出充滿歉意的笑容:「都怪我問東問西的,讓小姑娘插不上話。真不好意思,等下你有不懂得就問哦,別又被我搶了話。」


  柳遲遲立刻順著眼前的台階滾下去,她感激地望向周雅,快速切換成討巧的笑臉:「謝謝你,你問的比我想得還周到,我聽得全明白了。」

  主管看著柳遲遲迅速露出的乖巧,常年和不同人打交道的經驗讓他明白,早上才是這個女孩真實的性格。不過不重要,只要她能夠在工作時間演出該有的狀態,他並不在意她生活中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午餐時間她是唯二沒有拿外賣的人,母親依舊給著100元每周的生活費。她在外賣軟體上看過了,這裡位置遠,配送費都要六塊錢,算上配送費隨便吃點都要三十塊。樓下有便利店,桶裝泡麵五塊錢,但她不好意思。

  在外面吃泡麵等於暴露自己窘迫貧窮的境地,這有違母親教育的「體面」,她覺得這種體面教育太束縛了,但又擰巴地遵從著體面。

  和體面與錢比起來,餓一頓也沒關係。

  除了她和周雅,另外兩位報導的是實習生,她們的學生氣像金光一樣閃爍著,柳遲遲突然明白為什麼將青春稱之為「朝氣蓬勃」,她在窗戶的反光里看見了自己——剛被醫院開掉的死氣沉沉。

  柳遲遲很難忽視她們,但完全無法融入。

  她聽不懂她們討論的網絡熱搜,不認識她們提起的明星,對新出的影視音樂一無所知,商業街新開的桌遊室她也不知道。這些「多餘」的活動不屬於她。

  下班後她只會麻木地躺在床上瀏覽各種碎片化信息,她甚至已經失去閱讀完一本十萬字紙質書的能力。那本在實習前看了兩章的《朝花夕拾》,變成泡麵壓蓋工具。

  她沒有任何理想,沒有愛好,唯一的目標,就是完成母親的要求。

  這個時代好像拋棄了她,她也拋棄了這個時代,在母親面前扮演乖巧聽話的女兒已經用光了她的力氣,休息時她真的只想休息。

  她沉默地擺弄她沒見過的咖啡機。

  實際上只是個熱水機,旁邊放著速溶咖啡條和糖包,柳遲遲沖了一杯。一次性杯子裡浮起白煙,杯壁燙手,她用兩隻手拎著杯沿,坐到角落裡。

  咖啡的香氣散開,柳遲遲愣神地看著白眼,很認真地在想為什麼不是棕色的煙。物理化學已經離開她很久了,連常識都快離開她了。

  「我可以坐在這嗎?」突然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柳遲遲游離的大腦,周雅出現在柳遲遲面前。

  柳遲遲沒有反應過來,愣神的時間裡周雅就一直站著,她回神後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這裡是公共區域,「隨便坐的。」

  周雅穿著修身襯衫,低盤發,眼角有輕微的細紋,這使得她笑起來的時候顯得非常友善,「午餐快過去了,你的外賣還沒到嗎?」

  「我不餓。」

  她不知道以後還會遇見什麼需要錢的地方,存的那點錢必須花到刀刃上。

  餓並不是非常難忍的事情,她最餓的時候用熱水泡生米,欺騙自己那是粥,現在至少晚上還能回家吃飯。

  周雅再次掃視柳遲遲的著裝,毫無版型的T恤和闊腿褲,甚至不是商場裡打折的舊款,大概率是不知名網店的便宜貨。

  見面第一刻,她就將目標鎖定在柳遲遲身上,那種努力遮掩貧窮和自卑的擰巴感太過典型,沉默也無法遮蓋它從每個小動作里透露出。

  有些人冷漠表達的是抗拒,而有些人冷漠是一種自我保護。

  前者難以接近,後者單純好用。在過度自我保護情況下缺乏足夠的人際交往能力,同時又擁有高道德感,是能夠用「滴水之恩」獲得「湧泉相報」的好人。

  作為一個三十多歲全職照顧孩子五年的母親,周雅很輕易地看出了柳遲遲藉口後的飢餓。接近一個羞於貧窮的人最快的方式,就是和她一起承受貧窮帶來的後果。

  「我看到樓下有便利店,」最好是能夠表現得心生嚮往,且樂在其中,「我有點想吃泡麵加火腿,前幾年孩子剛出生,好久沒吃過了。一起去嗎?」

  「不了,我不餓。」

  周雅懂得如何撬動這種人,早上她剛幫過柳遲遲,現在只要表現出一絲懇求的意思,用自己的主動遮掩對方貧窮的底色,最好還能通過賣慘產生一點共鳴,「陪我一起吃好不好,我好久沒出來工作了,連個朋友都沒有。」

  那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那好吧。」

  周雅順勢拿出手機:「那加個聯繫方式吧,我叫周雅。」

  「呃……柳遲遲。」

  柳遲遲沒想到便利店會有這麼多人,貨架上標註著飯糰三明治的位置空空如也,坐在店裡吃盒飯的人多到需要拼桌。

  拜託店員泡上熱水後,周雅毫不介意地帶著她站在隔壁的窗台旁邊。

  這是寫字樓下閉店的商鋪,窗台位置和她手肘一樣高,確實是個異常合適的飯桌。柳遲遲緊張地東張西望,在這離家十公里遠的地方,依舊擔心會被熟人看見她的「不體面」。

  索性背對著馬路,面對一地狼藉的商鋪內景反而更有安全感。

  玻璃窗映照出一直盯著手機的周雅,柳遲遲聽見是幼兒園老師在發送學生的視頻,周雅反覆播放其中一段視頻,臉上的慈愛像一尊菩薩。

  柳遲遲看得有點恍惚,母親小時候也這麼看過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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