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致命的「特派」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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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的青州府,裹在一層淡得像籠紗的秋霧裡。那霧沾在臉上,是沁涼的,帶著些草木的濕腥氣,不像黑石鎮的晨露那樣粗礪,倒有幾分江南煙雨的軟意,只是這軟意下藏著說不出的肅殺。林硯攏了攏半舊的青布袍角,袍料被霧打濕,貼在手腕上涼絲絲的。他獨自一人穿過漸漸醒轉的街巷,賣早食的攤子剛支起蒸籠,白汽混著霧色漫開來,裡頭飄出粳米粥的暖香,可這暖香一沾到城西那片建築群的影子,便像被凍住似的,消散得乾乾淨淨。

  那是青州府鎮妖司分舵,氣派遠非黑石鎮的小堂口可比。門樓高得能遮住半輪初升的日頭,烏木匾額上「鎮妖司」三個鎏金大字,被霧水浸得發暗,卻依舊透著森然。門前兩尊石獅,鬃毛虬結,眼珠是墨玉鑲的,在霧裡瞧著,竟像有寒光流轉。八名守衛身披黑甲,甲葉磨得發亮,邊緣卻帶著細微的缺口——那是搏殺過的痕跡。他們站得筆直,像八根鐵樁,呼吸勻淨得幾乎聽不見,只偶爾喉結滾動,吐出的白氣在唇前凝成一小團,又迅速被霧吞了去。

  林硯亮出黑石鎮的令牌,木牌邊緣被他摩挲得光滑,帶著掌心的溫度。守衛接過時,指腹的老繭刮過令牌上的刻紋,力道不輕不重,卻透著審視。待報上「入城公幹」的身份,為首那名守衛才緩緩點頭,甲葉「咔嗒」一聲輕響,是他抬手示意放行的動靜。那聲音在寂靜的晨霧裡,竟顯得格外清晰。

  穿過前庭,青磚地上還留著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沙沙」地響。正堂的朱漆大門虛掩著,裡頭飄出淡淡的檀香,混著些藥草的苦味——想來是昨夜有修士療傷。繞過正堂,牆角爬著些枯藤,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褐色的藤蔓像老龍的筋,緊緊攀著牆皮。一位老雜役引著路,他的布鞋沾了泥,走路有些跛,腰間掛著串鑰匙,叮叮噹噹地響,打破了這過分的安靜。「任務堂在西偏院,那兒偏,涼快,就是光線暗些,您仔細腳下。」老雜役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說完便躬著身退開了,背影很快融進霧裡。

  任務堂是座寬敞的大廳,一腳踏進去,便覺一股涼意裹了上來,不是霧裡的濕涼,是木頭的寒氣。幾根兩人合抱的楠木柱子撐起屋頂,柱身被歲月浸得發黑,上頭刻著些模糊的符文,想來是鎮邪用的。牆上掛著四盞長明油燈,燈芯燒得正穩,火苗是橘黃色的,不大,卻把光影投得老長,在牆上那塊巨大的任務榜上晃悠。那任務榜是深色木板拼的,邊緣起了毛邊,有些地方的漆皮剝落下來,露出底下的木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堂外是青州府漸漸熱鬧起來的聲響——賣花女的吆喝,騾馬的嘶鳴,還有銀樓夥計敲算盤的「噼啪」聲,可這些聲響一到堂門口,就像被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只能漏進零星半點,襯得堂內愈發冷清,連空氣都像是凝住的,帶著股子暮氣,像曬透了的舊棉絮,悶得人胸口發沉。

  林硯站在門口,目光慢慢掃過堂內。不過十餘人,大多聚在角落,三三兩兩的,頭湊得近,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著什麼。有兩人靠在柱子上,閉著眼,眉頭卻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那刀柄磨得發亮,是常年握持的痕跡。真正站在任務榜前的,只有三個,都是身形瘦削的漢子,穿著打補丁的皮甲,指尖凍得發紅,正一個字一個字地瞅著榜上的告示,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急切,又摻著些麻木。

  林硯暗自探了探氣息,這些人大多是淬體境中後期,氣息浮浮沉沉,像風中的燭火,不穩。只有一兩人氣息稍凝,約莫是通玄初期,可那氣息里也帶著疲憊,是長期奔波勞碌磨出來的。他們的臉上,不是風霜就是麻木,眼角的細紋里嵌著塵灰,連笑都帶著幾分謹慎——那是底層修士的通病,像牆角的野草,得在石縫裡拼命擠才能活下去。

  他走到任務榜前,指尖不經意間碰到木板,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往上爬。榜上的告示稀稀拉拉的,大多紙色泛黃,邊角卷得像枯葉,有的還沾著些油污,想來是掛了許久。林硯逐一看去,內容竟都是些費力不討好的差事:

  「東城外三十里,李家村疑有『食屍鼠』作祟,啃食莊稼牲畜,需至少淬體中期兩人前往探查清剿,限期五日。賞:白銀二十兩,或低品淬體妖核一枚(種類不限)。」字跡歪歪扭扭,墨色發淡,想來是小吏匆匆寫就。

  「分舵武庫需『鐵背犀牛皮』五張,完整無破損者優先。每張賞銀十五兩。」這張告示的紙稍新些,卻也起了毛邊,旁邊還留著幾道指痕,想來是有人反覆看過,卻終究沒接。

  「巡城司徵調協助夜間巡邏,淬體境修士,為期一月,月俸十二兩,管兩餐。」這張的字跡最工整,可「管兩餐」三個字寫得格外用力,墨都滲進了木板的紋路里。

  林硯心中冷笑,這點報酬,別說買丹藥恢復元氣,怕是連填肚子都勉強。食屍鼠牙尖嘴利,成群結隊,淬體中期去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鐵背犀牛皮糙肉厚,獵捕時稍不留神就會被撞斷骨頭;夜間巡邏更是兇險,妖物多在夜裡出沒,十二兩銀子,買的竟是賣命錢。他忽然明白堂內這冷清的緣故了——真正的肥差,早被那些都頭、隊長們攥在手裡,分給親信,哪會輪得到這些無依無靠的散修?這裡掛著的,不過是些殘羹冷炙,甚至是裹著蜜糖的毒藥。


  他不動聲色地站定,靈覺像細密的網,悄無聲息地撒開。堂內的低語便順著這網,清晰地鑽進他耳朵里。

  「……二十兩銀子,買顆止血丹都不夠,去李家村純屬玩命。」是個年輕些的聲音,帶著不甘,卻又透著無奈。

  「誰說不是呢?張小山上月接了探礦洞的活,遇上塌方,一條腿廢了,分舵才給十兩撫恤,夠幹什麼的?」另一個聲音更沙啞,說著便咳嗽起來,咳得身子都蜷了,「他那婆娘哭著來要說法,被門房趕出去了。」

  「噓——」有人急忙打斷,聲音壓得更低,「別亂說話,劉都頭的人說不定就在附近。沒靠山,咱們就只能啃這些破爛貨,肥差?想都別想。」

  話音剛落,側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打破了堂內的沉寂。進來的是個中年人,穿著灰布執事服,麵皮白淨得有些異常,像是常年不見光。他眼神油滑,掃過眾人時,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輕蔑。手裡拿著張嶄新的告示,宣紙上的墨跡還泛著水光,顯然是剛寫好的。

  堂內的低語瞬間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手裡的告示上。那些原本閉著眼的人,悄悄睜開了眼,眼角的餘光往那邊瞟;靠在柱子上的,也直了直身子,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他們的眼神里,有習慣性的漠然——畢竟多數新任務還是爛差事,可又藏著一絲極深的期待,像黑夜裡的一點火星,哪怕微弱,也捨不得滅。

  那執事顯然很受用這種注視,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帶著刻意的威嚴:「都看仔細了,新任務。」說著便走到任務榜前,找了塊最顯眼的地方,「啪」地將告示貼上。漿糊的濕味混著宣紙的竹香,在空氣里飄了開去。

  那張嶄新的白色宣紙,在周圍泛黃的舊告示中間,像雪落在泥地里,格外扎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上去,連呼吸都放輕了。林硯也抬眼望去,只見上面寫著:

  「特派緊急剿匪令」

  「事由:據探報,城西一百五十里外『黑風澗』,近期有殘餘妖匪聚集活動,疑有修士與低階妖物勾結,劫掠商旅,危害地方。」

  「任務:前往黑風澗,清剿妖匪,查明修士勾結真相,並帶回匪首信物或關鍵證據。」

  「要求:需通玄境修士帶隊,或淬體境精銳小隊。」

  「時限:接令後十日內完成回報。」

  「賞格:中品靈石五塊,或可折算為十枚標準淬體境妖核(種類不限,需妖力完整)。另,功績卓著者,可由主事酌情記功提拔。」

  落款是青州府鎮妖司分舵的朱紅印鑑,方方正正,透著官威,下面的日期正是今日。

  「中品靈石五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發顫了,「十枚淬體妖核……這可是夠我買一爐聚氣丹的了!」

  「黑風澗?」另一個人臉色驟變,聲音壓得極低,「又是那鬼地方?上個月王都頭的『疾風隊』,十二個好手,三個通玄境,去了就沒回來幾個!」

  告示像一塊石頭投進死水,先是一陣壓抑的驚呼,隨即議論聲就像雨後的青苔,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那賞格,對堂里這些修士來說,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足夠讓他們眼紅到心尖發顫。可驚呼過後,卻是更長的沉默,剛剛還湊上去的幾個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目光里的熱切迅速褪去,只剩下忌憚,像見了蛇的田鼠。

  「我聽說,疾風隊回來的那四個,個個斷胳膊斷腿,隊長王虎的腦袋都被妖物擰掉了,找回來的時候,臉都爛了。」

  「何止上個月,去年趙副隊帶人去,也折了五個,屍體都沒全找回來。那地方邪性得很,一到晚上就起黑風,風裡都帶著血腥味,能把人的魂兒都吹散。」

  「賞格是高,可也得有命拿啊。你看那『查明修士勾結真相』,這話裡有話,指不定牽扯著什麼人呢。」

  「可不是嘛,『主事酌情記功』,這『酌情』兩個字,就是天大的門道。這任務,怕是個燙手山芋。」

  議論聲低得像蚊蚋,可在這寂靜的堂里,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林硯的心沉了沉,這些人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黑風澗是死地,任務是險棋,而那「修士勾結」的說法,更是把這潭水攪得愈發渾濁。他的目光落在「十枚淬體境妖核」上,指尖微微發涼——這數目,恰好是劉雄要的「入門禮」。地點是人人談之色變的黑風澗,時限十日,往返就占去四日,剩下的時間要清剿妖匪還要查真相,簡直是強人所難。

  太巧了,巧得就像一場精心布置的局。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儒雅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像春風拂過,卻讓堂內的空氣瞬間凍住:「呵呵,今日任務堂倒是比往日熱鬧些。」


  眾人齊刷刷地回頭,只見劉雄負手而立,依舊是一身墨青錦袍,料子光滑,襯得他面色愈發白淨。他嘴角噙著笑,眼神卻像深潭,看不透底。身後跟著兩名黑甲親隨,甲葉厚重,走在地上沒有一絲聲響,氣息沉得像鐵塊。

  堂內修士們立刻噤聲,紛紛躬身行禮,聲音都帶著拘謹:「見過劉都頭!」有人的袍角掃過地面,帶起一點灰塵,在油燈的光里飄了飄。

  劉雄隨意擺了擺手,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地掃過任務榜,在那張新告示上停了一瞬,像蜻蜓點水般,隨即就落在了林硯身上。那目光帶著審視,又摻著些「欣賞」,像獵人看著自己選中的獵物。

  「林老弟?」他邁步朝林硯走來,錦袍的下擺掃過地面,沒有沾半點灰。笑容和煦得像春日暖陽,「果然是勤勉之人,這麼早就來任務堂,是急於為我鎮妖司分憂,還是想尋些門路,完成那『入門之禮』?」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敲在銅鐘上,整個堂里的人都聽得明明白白。一時間,所有目光都聚到了林硯身上——有好奇,想看看這個敢在城門處駁劉都頭面子的人是什麼來頭;有探究,猜他會不會接下這任務;更多的是同情和幸災樂禍,昨日城門處的傳聞早已傳開,誰都知道劉都頭給這個黑石鎮來的新人出了個難題,要十日內繳十枚妖核。

  林硯心中一凜,劉雄這是故意把他推到眾目睽睽之下,斷了他的退路。他轉身抱拳,脊背挺得筆直,聲音不卑不亢:「見過劉都頭。卑職初來乍到,自當熟悉分舵事務,若有力所能及的任務,願為分憂。

  「好!甚好!」劉雄撫掌輕笑,聲音里滿是「欣慰」,「林老弟有這份心,本都頭甚是歡喜。」他抬手一指那張新告示,「你看此任務如何?清剿黑風澗妖匪,賞格正好是十枚淬體妖核。既能為民除害,又能解你燃眉之急,豈不是兩全其美?」

  他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林硯的肩膀。劉雄的手指帶著涼意,拍在肩上的力道不輕不重,卻透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林老弟,黑風澗是有些兇險,過往幾批同僚也確有折損。」他聲音壓低了些,像在說體己話,卻又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清,「但本都頭觀你氣度沉穩,便知你非池中之物。這任務雖險,以你之能,未必不能馬到成功。」

  他頓了頓,笑容愈發懇切,連眼神都柔和了幾分,像真的在為林硯著想:「若你願接,成功之後,不僅『入門禮』全免,這十枚妖核也盡數歸你。既能展露身手,又能得功績,這可是難得的機會。本都頭,很看好你。」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句句都在「為林硯打算」,把一個賞識後輩的上官形象演得淋漓盡致。可堂內卻是死一般的寂靜,連油燈燃燒的「噼啪」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聽懂了劉雄的弦外之音。這哪裡是給機會,分明是把林硯往火坑裡推!黑風澗是九死一生之地,賞格再高,也得有命享用。劉都頭這是擺明了要借妖匪的手,除掉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就算除不掉,也得讓他脫層皮,徹底服軟。

  有人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了林硯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那眼神里有同情,卻沒人敢出聲。誰都知道劉雄在分舵里的勢力,沒人願意為了一個陌生的新人,得罪這位手眼通天的都頭。還有些人則抱著看熱鬧的心思,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等著看這個新人如何進退兩難。

  壓力像潮水般湧來,裹著堂內的寒氣,壓得人喘不過氣。林硯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身上。接,便是踏入死地,生死未卜;不接,便是違抗上官,還坐實了「怯懦」的名聲,十日後繳不出妖核,下場只會更慘。

  劉雄依舊微笑著,目光溫和地看著他,像在等待一個早已註定的答案。那笑容背後,是篤定,是算計,像貓看著爪子下的老鼠,勝券在握。

  林硯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再次抱拳,聲音清晰而平穩,像淬過冰的鋼,在寂靜的堂內響起:

  「承蒙都頭看重。此任務,卑職……願往一試。」

  話音落下,堂內更靜了,連油燈的火苗都似乎頓了一下。劉雄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眼底的算計更深了些。而那些原本抱著看熱鬧心思的人,此刻都愣住了,看著林硯的目光里,多了幾分難以置信——這個新人,竟真的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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