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入山尋妖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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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子東頭那片荒廢的宅基,二十年前一場莫名大火,將此處燒得只剩斷壁殘垣。經年累月,野草蔓生,足有半人高,枯黃的草莖在晨風中瑟瑟作響。倒塌的房梁、碎裂的瓦礫半掩在荒草中,幾堵殘存的土牆倔強地立著,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面夯實的黃土。陽光費力地穿過殘破窗洞和雜草縫隙,在地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光斑。

  林硯撥開糾纏的枯藤與及腰的野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廢墟深處。在一堵半塌的山牆與一根粗大焦黑房梁形成的夾角下,他移開幾塊掩蓋著的、長滿青苔的朽木板,露出了一個向下延伸的、黑黝黝的洞口。石階上濕滑無比,布滿了墨綠色的苔蘚。

  地窖里光線晦暗,空氣帶著泥土與陳舊木料特有的陰涼氣息。然而深處,卻有一點穩定的、微弱的暖黃色光芒透出。林硯扶著冰冷潮濕的牆壁,一步步往下走。石階盡頭,是一間約莫丈許見方的石室,四壁粗糙,角落堆著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空陶罐。

  蘇清瑤正盤膝坐在石室中央一塊較為平整的石板上。她身前攤開著那本《破妖圖譜》,三顆血晶石並未如昨夜那般懸浮,而是靜靜置於圖譜之上,被她雙手虛攏。她掌心泛著一層極淡的、乳白色的光暈,那光暈如同活水,緩緩流轉,一絲絲滲入血晶石殷紅的內核。血晶石原本那抹妖異的、躁動的紅光,在這乳白光暈的浸潤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柔和、沉靜,內里遊動的血色絲縷也漸漸淡去。

  聽見腳步聲,蘇清瑤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掌心的光暈緩緩收斂。她睜開眼,眸中雖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卻更添了幾分如釋重負的亮色。

  「如何?」林硯走過去,將帶來的肉脯、水囊和傷藥放在她身旁一塊較為乾淨的石頭上。

  蘇清瑤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清麗的臉上露出一絲淺淡卻真切的笑意:「比預想的順利。血晶石內殘留的妖氣與戾念已被淨化了七八分,雖損耗了些許其中蘊藏的靈氣,但用作陣眼已是綽綽有餘,且更為穩定純粹。你那邊呢?張伯可願相助?」

  「何止是願。」林硯將清晨與張伯會面的情形,揀要緊處簡述一遍,「赤鐵粉、硃砂、黑狗血,今日便能備齊。可靠人手,他也已有眉目。」

  蘇清瑤微微頷首,重新將目光投向攤開的圖譜,纖細的指尖划過其中一頁複雜的陣圖:「依圖所示,布設『三陽困狼陣』之簡式,至少需三日。一日備料畫符,一日集結人手演練,一日擇地布陣並誘敵。」

  「陳富海未必會給我們三日從容。」林硯搖頭,眼神銳利如出鞘之刃,「契約丟失,他必如坐針氈。最遲明日,全鎮範圍的嚴查便會開始。我們必須搶在他之前,攪亂局面,轉移其視線。」

  「如何轉移?」蘇清瑤蹙眉。

  「蒼狼山。」林硯吐出這三個字,語氣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若此時,蒼狼山的妖狼群突發異動,甚至有小股狼群襲擾鎮子外圍,陳富海與趙莽,還有多少心思與人力,用來搜尋我們?」

  蘇清瑤聞言,明眸驀地睜大,定定看向林硯:「你想潛入蒼狼山?那裡是妖狼巢穴,群狼數以百計,更有那頭……疑似已觸及通玄境門檻的狼王坐鎮。你我二人貿然前往,與自投羅網何異?」

  「非是二人貿然。」林硯糾正道,目光與她相接,「有你同行。你有破妖圖譜指引,通曉追蹤匿跡之法,更在此地盤桓近月,熟悉山勢地形。有你在,此行兇險至少減半。」

  蘇清瑤抿唇不語。她確實對蒼狼山外圍乃至部分中腹區域的地形、狼群大致活動規律有所掌握,但這與她原本計劃的、有充足準備後的探查截然不同。深入狼巢腹地,主動挑釁,這其中的風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況且,」林硯的聲音低沉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按了按胸口衣衫之下那微微發熱的印記。他稍作停頓,抬眸看向蘇清瑤,目光坦蕩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晦暗,像是終於決定要將自己最深處的秘密曝露一角於天光之下,「有些事,我亦不想再瞞你。我需要儘快提升實力,淬體後期固然較之前大有長進,但應對趙莽或可勉力周旋,若對上那狼王,或是陳富海背後可能潛藏的底牌,仍遠遠不足。」

  他微微吸了口氣,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我身負一種……特殊的體質。此體質,可煉化、吞噬妖魔氣血乃至其本源力量,化為己用,助我增長修為,淬鍊體魄。」

  蘇清瑤的瞳孔驟然一縮,捏著符紙的手指無意識收緊。吞噬妖魔?這已非尋常武者手段,更近乎傳說中邪道秘法。她看向林硯的眼神里,瞬間充滿了驚疑、審視,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林硯迎著她的目光,神情坦然,並無躲閃,仿佛早已預料到她會有此反應。「我知道這聽來驚世駭俗,甚至……邪異。但此乃我生來便有的稟賦,覺醒不久,非我所求,亦非我所能擇。唯一確定的是,它是我在這妖亂之世,唯一能依仗的、或許能走得更遠的本錢。」


  他移開視線,望向蒼狼山陰鬱的輪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冷冽與決絕:「所以,蒼狼山中那些妖狼,於他人而言,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催命惡煞,於我而言,卻是淬鍊己身、破境通玄不可或缺的『資糧』,甚至是……一條或許能通往更遠處的路。此行雖險,但於我個人,亦是必行之路。」

  話音落下,石室內一片沉寂。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與那跳動不定的油燈火苗,將他們的影子拉扯得忽明忽暗。蘇清瑤定定地看著林硯,似要透過他那張年輕卻過分沉靜的臉龐,看穿他話語背後隱藏的全部真相。良久,她緊抿的唇線微微鬆動了些,眼中那抹警惕漸漸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取代——震驚、恍然,或許還有一絲……同為異類、掙扎求存的共鳴?

  她並未追問那體質的具體名目或來由,只是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冷,卻少了些之前的疏離:「原來如此。難怪你修為精進如此之速……也對,若無非常手段,又如何敢以淬體之身,行此逆天之事。」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攤開的破妖圖譜上,指尖划過那些描繪著妖魔弱點的線條。「既如此,此行於你,確有必要。但吞噬妖魔之力,終是險途,圖譜中雖未載此法,卻多有警示,妖魔氣血駁雜暴戾,內蘊殘魂怨念,若駕馭不當,反易侵蝕心智,墮入魔道。你……務必慎之又慎。」

  林硯心中微微一暖。她雖震驚,卻未退縮,更未以異樣眼光視之,反而出言提醒。「我明白。自覺醒以來,每次吞噬,我亦能感受到其中兇險。但路已在前,不得不行。」

  「好。」蘇清瑤不再多言,只是那看著他的目光深處,似乎多了幾分此前未有的、並肩作戰者之間的凝重與關切,「那蒼狼山,便更值得一探了。」

  林硯頷首,繼續道:「此行亦能探查血晶石源頭。此物絕非妖狼自然孕育,其中關竅,或許便藏在狼巢深處。若能尋得線索,不僅可斷陳富海一臂,於你追查蘇家舊案、乃至那幕後真兇,恐亦有裨益。」

  最後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心的石子,在蘇清瑤心中盪開層層漣漪。血晶石的來歷,一直是她追查的重點,也是父親當年隱約提及的疑點之一。若真能藉此行窺得一絲真相……

  她沉默良久,石室內唯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與地窖深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蟲豸的窸窣響動。

  終於,她抬眸,迎上林硯等待的目光,緩緩、卻堅定地點了點頭。

  「好。但須得謀定後動,不可逞匹夫之勇。圖譜中有『匿氣符』、『輕身符』等簡易符籙製法,我們先繪製足夠數量,再詳細規劃路線與進退之策。」

  她翻動書頁,指向其中一頁。上面繪著數種基礎符籙圖形,旁邊以小楷註明了所需材料與繪製要訣。「『匿氣符』需以施術者自身一滴指尖精血,調和硃砂繪製,方可與自身氣息完美相融,遮蔽行藏。『輕身符』亦類似,可暫提速度,便於險地脫身。」

  「精血耗損可有大礙?」林硯問。

  「每符一滴,於根基無損,只是繪製後會有短時氣虛乏力,調息片刻即可。」蘇清瑤解釋道,「你我各繪五張『匿氣符』,三張『輕身符』,應足以應付外圍與中腹區域。」

  林硯頷首,從竹筐中取出新購的黃紙與硃砂。兩人便在石室這昏黃的光線下,相對而坐。蘇清瑤先做示範,咬破右手食指指尖,擠出一滴鮮紅的血珠,滴入盛著硃砂粉的小石臼中,以細竹枝緩緩攪勻。那混合了精血的硃砂,色澤似乎變得更加深沉內斂。她執筆(實為一截削尖的細竹),屏息凝神,筆尖蘸飽血硃砂,落在裁好的黃符紙上。手腕穩如磐石,筆走龍蛇,一道道繁複古奧的符文隨著她的動作流暢呈現。最後一筆落下,整張符紙微微一亮,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芒,隨即內斂,符紙看上去與尋常黃紙無異,只是拿在手中,能感到一絲微弱的、與自身隱隱相連的溫熱感。

  林硯依法施為。他心神沉靜,調動一絲噬靈真元縈繞指尖,咬破時痛感微乎其微。血液滴入硃砂,他驚訝地發現,那混合了自身精血的硃砂,顏色竟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灰黑之意,不過瞬間便恢復正常。他無暇深究,專注於筆尖。繪製符文看似簡單,實則對心神消耗頗大,需一氣呵成,筆意連貫,稍有滯澀或偏差,整張符便告失敗。頭兩張,他因不熟,符文線條略顯生硬,未能引動靈光,成了廢符。到第三張,他漸漸找到感覺,心神與筆尖合一,符文流暢天成,最後一筆收勢,符紙金光微閃,成功!

  兩人默默繪製,石室內只聞筆尖與紙面摩擦的細微沙沙聲,以及偶爾廢符被輕輕擱置一旁的輕響。待到十張「匿氣符」、六張「輕身符」成品擺在面前,兩人額角都已見汗,臉色也比方才蒼白了些許,顯是心神與精血皆有損耗。

  林硯將帶來的肉脯與水遞給蘇清瑤,自己也吃了幾口,略作調息。


  「張伯那邊,須得交代清楚。」蘇清瑤咽下一口水,聲音有些低啞,「若我們三日未歸,或鎮中突生大變,便讓他依計,帶著願意走的弟兄與證據副本,速離此地,前往青州府。我曾聽聞,青州按察使周大人風評尚可,或可一試。」

  「我會與他言明。」林硯應道,「另外,我需再去流民營一趟,確保周氏母子暫時安全,並將她們轉移至更隱蔽處。」

  兩人又對著蘇清瑤憑記憶繪製的蒼狼山簡圖,詳細推敲了進山路線:從南側植被相對茂密、妖氣較淡的緩坡潛入;利用「匿氣符」避開外圍零散狼群;逐步深入至中腹區域,尋找落單或小股妖狼,伺機獵殺,既提升實力,亦製造混亂;最後視情況,決定是否冒險靠近狼巢核心區域,探查血晶石線索。進退信號、意外失散後的匯合點、以及最遲撤離時間,一一議定。

  一切商議停當,日頭已漸西斜。林硯離開地窖,先去流民營,憑藉對地形的熟悉,避開眼線,將周氏母子悄然轉移至北街另一處更為破敗、久無人居的荒院,留下些許乾糧與清水,再三叮囑她們切勿外出。隨後又去鐵匠鋪,與張伯敲定了最後的聯絡方式與應急方案,直至暮色四合,方才回到自己那間可能已被盯上的小院。

  ***

  第二日,寅時剛過,天地間還是一片化不開的濃黑。寒氣侵骨,連星月都隱匿在厚重的雲層之後。林硯背著整理好的行囊,長刀貼身而藏,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離開小院,在鎮東那片枯樹林的約定地點,與蘇清瑤會合。

  蘇清瑤也已換上一身便於山野行動的墨綠色勁裝,長發利落地綰在腦後,以木簪固定。腰間除了那柄短劍,還多了一個鼓鼓囊囊的革囊,裡面顯然裝著圖譜、符籙、藥物等緊要物品。她手中托著那個巴掌大小的青銅羅盤,羅盤中心那枚玉質的指針,在無風的環境中,竟自行微微顫動著,固執地指向西北——蒼狼山的方向。

  「都妥當了?」林硯低聲問,目光掃過她腰間。

  蘇清瑤點點頭,從革囊中取出兩張「匿氣符」,遞過一張:「貼上,從此處開始,便需隱匿行跡。」

  符紙貼上眉心,微涼,隨即化作一股暖流融入肌膚。林硯立刻感覺周身氣息變得若有若無,連呼吸聲都似乎輕微了許多,與周圍環境的界限變得模糊。

  兩人不再多言,對視一眼,身形同時掠出,沒入前方更加深邃的黑暗山林之中。他們的身影在林木與山石間快速穿行,輕盈如夜梟,迅捷如靈猿,很快便將沉睡的黑石鎮遠遠拋在了身後。

  通往蒼狼山的山路崎嶇難行,露水極重,打濕了褲腳與鞋面,冰涼刺骨。荊棘灌木時時勾扯衣襟,發出細碎的「刺啦」聲。林硯走在蘇清瑤側後方半步,既能隨時策應,亦能觀察她的步法。只見她落腳極輕,似踩雲端,往往在枯葉或鬆軟泥土上借力一點,身形便已滑出數尺,幾乎不留痕跡,顯然身負精妙的輕身提縱之術。

  約莫一個時辰後,天色依舊未明,但兩人已能感覺到周圍環境明顯的變化。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腥臊氣味,越往前行,這氣味便越發清晰。地上的植被也變得稀疏怪異起來,一些草木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綠色或灰褐色,葉片上偶爾能看到被啃食的鋸齒狀缺口。泥土間,開始出現散亂的白骨,有些細小,似是山鼠野兔,有些則粗大許多,甚至能看到半截人類的臂骨或腿骨,被隨意丟棄在草叢中,表面布滿齒痕。

  蘇清瑤忽然停下腳步,舉起左手,示意林硯止步。她低頭看向手中的羅盤,只見那玉質指針此刻顫動得愈發劇烈,幾乎要跳出盤面,直直指向左前方一片更加幽暗的密林。

  「從此處始,便是妖狼慣常活動的邊界了。」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林硯的耳朵,「匿氣符效力約有一炷香,我們需計算好時間,交替使用。」

  林硯點頭,淬體後期的真元悄然在經脈中加速流轉,五感被他提升至當前極限。他能聽到百米外枯葉被踩碎的細微聲響,能聞到空氣中愈發濃烈的、混合著血腥與野獸體味的惡臭,甚至能隱約感覺到腳下地面傳來的、極其輕微的、有節奏的震動——那是大型生物移動時帶來的震顫。

  「小心,前方有東西。」林硯忽然伸手,輕輕拉住蘇清瑤的手臂,帶著她悄無聲息地滑向一旁一棵需兩人合抱的巨樹之後。樹皮粗糙皸裂,散發著淡淡的木香,暫時掩蓋了那股腥臊。

  兩人剛將身形完全藏入樹後陰影,前方的灌木叢便傳來「沙沙」的、枝葉被撥動的聲響。那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某種捕食者特有的從容與壓迫感。

  緊接著,三道巨大的身影,緩緩踏入了前方林間一小片相對空曠的草地。

  月光艱難地透過濃密樹冠的縫隙,吝嗇地灑下幾縷微光,勉強勾勒出那三頭生物的輪廓。


  那是三頭青灰色的妖狼。

  它們的體型遠比尋常山林野狼龐大,肩高足有五尺開外,站在那裡,幾乎抵得上一個半大的少年。渾身覆蓋著鋼針般的青灰色毛髮,在微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寬闊的胸脯,肌肉線條分明,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四肢粗壯如柱,爪趾蜷縮著,露出半寸長的、彎鉤般的漆黑利爪,深深摳入濕潤的泥土。

  最駭人的是它們的頭部。吻部突出,滿口交錯的外翻獠牙,在昏暗中閃著慘白的光,粘稠的涎水順著牙縫緩緩滴落,砸在地上,發出「啪嗒」的輕響。而它們的眼睛——並非尋常野獸的幽綠或琥珀色,而是一種渾濁的、跳動著赤紅血光的暴戾眼眸,裡面沒有絲毫理智,只有最原始、最純粹的飢餓與殺戮欲望。

  此刻,這三頭青毛妖狼正低頭圍在一起,貪婪地撕扯、啃食著地上的「東西」。

  那是一具人類的屍體。或許是不久前被拖至此處的「祭品」,或許是不幸撞入此地的獵戶流民。屍體早已殘缺不全,衣衫破碎,露出下面被啃噬得血肉模糊的肢體與胸腹。濃烈的血腥味與內臟特有的腥氣,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依然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蘇清瑤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沒有一點血色。她緊緊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幾乎要咬出血來,握住短劍劍柄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關節發白,微微顫抖著。這不是她第一次見到這般慘狀,但每一次,那刻骨銘心的仇恨與悲慟,都會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林硯感受到了她身體的緊繃與那細微的顫抖。他鬆開拉著她手臂的手,轉而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

  就在這時,三頭妖狼中體型最為碩大、頸毛尤為濃密的那一頭,忽然停止了撕扯,猛地抬起頭,碩大的鼻孔用力地、急促地抽動起來,噴出兩股帶著血腥味的白氣。它那雙赤紅的狼目,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最終,竟緩緩轉向了林硯與蘇清瑤藏身的這棵巨樹方向。

  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渾濁、充滿威脅意味的「嗚嚕」聲。

  另外兩頭妖狼聞聲,也立刻抬起頭,停止進食,獠牙外齜,涎水長流,三雙暴戾的赤瞳,齊刷刷地鎖定了巨樹之後。

  「被察覺了。」蘇清瑤的聲音極輕,帶著一絲緊繃,「匿氣符雖能遮蔽大部分氣息,但如此近的距離,它們嗅覺太過敏銳,或許……是血腥味刺激了它們。」

  三頭青毛妖狼緩緩邁步,呈一個鬆散的三角陣型,朝著巨樹包抄而來。步伐沉穩,肉墊踩在枯枝落葉上,發出「咔嚓」、「沙沙」的輕響,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它們並未急於撲擊,而是帶著貓戲老鼠般的殘忍耐心,逐步縮小著包圍圈。

  林硯的手,無聲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冰冷的觸感讓他心神更加凝定。他側頭,對蘇清瑤使了個眼色,以極低的氣聲道:「左側兩頭歸我,右側那頭你牽制。動作要快,莫要纏鬥,避免引來更多。」

  蘇清瑤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胃部的翻騰與心中的悸動,用力點了點頭,短劍已然悄然出鞘半寸,雪亮的刃口在樹影中閃過一道寒芒。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再多言語。

  下一瞬,林硯身形如蓄勢已久的獵豹,驟然從樹後暴起衝出!幾乎同時,蘇清瑤的身影也如輕煙般飄然而出,撲向右側那頭妖狼!

  戰鬥,在這蒼狼山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猝然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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