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暗夜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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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在清風寨悄然流逝,如同山澗的溪水,看似平靜,水下卻自有湍流。轉眼間,陸沉舟來到寨中已近一月。

  他身上那些嬌生慣養的痕跡已被粗糙的生活磨去了大半,皮膚黝黑,手掌結滿厚繭,沉默寡言得像塊石頭。白日裡,他依舊是那個埋頭幹活的「啞巴」,劈柴、挑水、清理溝渠,一絲不苟。但到了夜晚,尤其是在跟著奎叔練完功之後,他常常會獨自一人,坐在寨子邊緣那處可以遙望棲霞鎮方向的山坡上,一坐就是很久。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能將他眼中翻騰的恨意與偶爾流露出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脆弱,一併隱藏。

  這天夜裡,月隱星稀,山風格外寒涼。陸沉舟剛結束與奎叔的對練,身上又添了幾處青紫,但他毫不在意,拖著疲憊卻愈發凝實的身軀,習慣性地走向那片山坡。

  還未走近,他卻隱約聽到一陣低低的啜泣聲,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壓抑的訴說。

  「……娘……我怕……他們會不會找到我們……」

  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驚恐和無助。

  陸沉舟腳步一頓,下意識地隱入旁邊的樹影里。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清山坡上坐著兩個人影。一個是寨子裡一個叫春杏的年輕婦人,平日裡總是低眉順眼,很少與人交談。另一個,竟是江晚。

  此刻,春杏正伏在江晚的肩頭,肩膀不住地抖動,哭聲悲切。江晚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是陸沉舟從未聽過的柔和:「別怕,春杏姐,到了清風寨就安全了。趙家的人手伸不到這麼遠。」

  趙家?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刺了陸沉舟一下,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凝神細聽。

  「……他們……他們霸占了我們家的鋪子,把我爹打成了殘廢……還要把我賣到城裡的暗門子去……」春杏的聲音充滿了絕望,「我爹拼了最後一口氣,才讓我連夜逃了出來……晚妹子,要不是遇到你們,我……我肯定活不成了……」

  江晚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與她年紀不符的沉重:「這世道,好人難活。那趙萬山,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鬼!」

  「何止是趙萬山!」春杏抬起頭,抹著眼淚,語氣中帶著刻骨的恨意,「還有那個錢典史!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官匪一家!我爹去縣衙告狀,反而被他們安了個『誣告』的罪名,又打了一頓板子……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官匪一家……陸沉舟在黑暗中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春杏的遭遇,與他陸家何其相似!只是陸家更為顯赫,所以招致的毀滅也更加徹底。

  「王法?」江晚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的冷意,「在王法管不到的地方,或者王法被他們攥在手裡的時候,拳頭就是王法。所以我們才要聚在這山里,自己保護自己。」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堅定:「春杏姐,你放心,在清風寨,只要我們自己人不欺負自己人,外面的人,就別想動我們一根汗毛!」

  春杏似乎被她的堅定感染,哭聲漸漸止住,只剩下低低的抽噎。

  江晚又安慰了她幾句,便扶著她起身,往寨子裡走去。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陸沉舟才從樹影后緩緩走出。他站在原地,山風吹動他額前散落的碎發,露出下面一雙在黑暗中灼灼發亮的眼睛。

  春杏的哭訴,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在他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波瀾。原來,被趙萬山和錢不通迫害的,遠不止他陸家一戶!這棲霞鎮,乃至整個縣,不知還有多少人家,在他們手中家破人亡!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和一種奇異的、近乎同病相憐的感覺,在他胸中交織。

  他原本以為,自己的仇恨是孤立的,是陸家與趙家、錢不通之間的私怨。但現在看來,這更像是一場針對所有不屈服於他們淫威之人的掠奪與壓迫!

  他復仇的目標,似乎不再僅僅是手刃那幾個直接的仇人,更指向了滋生這種不公的、腐爛的根源。

  可是,憑他一個人,憑這個小小的、窮困的清風寨,又能做些什麼?

  一種更深沉的無力感,混雜著愈發熾烈的恨火,在他心中燃燒。

  他抬起頭,望向棲霞鎮的方向。那片承載了他十六年安樂與最終噩夢的土地,此刻在沉沉的夜色下,仿佛一頭蟄伏的、散發著惡意的巨獸。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陸沉舟猛地回頭,手已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是我。」江晚的聲音響起。她去而復返,獨自一人走了過來,在他身邊站定,同樣望向棲霞鎮的方向。

  「聽到了?」她問,語氣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陸沉舟沉默著,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春杏姐是七天前被我們巡山的弟兄救下來的。」江晚自顧自地說道,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她這樣的人,清風寨里,不止一個。」

  陸沉舟心頭一震。

  江晚轉過頭,在朦朧的夜色中看向他線條緊繃的側臉:「現在,你還覺得,只有你一個人恨趙萬山和錢不通嗎?」

  陸沉舟依舊沒有說話,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江晚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答,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飄散在夜風裡:「仇恨能把人燒成灰,也能把鐵煉成鋼。就看你怎麼選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山坡,將這片清冷的夜色和沉重的思考,留給了陸沉舟一人。

  山坡上,少年孤獨的身影佇立良久,如同山崖邊一棵與狂風抗爭的孤松。遠處的黑暗依舊濃重,但他心中那團復仇的火焰,卻因為今夜聽到的「同類」的聲音,而燃燒得更加明確,也更加……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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