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刀鋒初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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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晚的話帶著幾分調侃,像一顆小石子投入陸沉舟沉寂的心湖,漾開細微的漣漪。他臉上的肌肉繃緊了一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沉默地看著空地上那些練習拳腳的少年。

  那老寨民教的確實粗淺,不過是些強身健體、應付尋常衝突的野路子,發力方式、步伐轉換都透著不講究,落在曾經受過鎮遠武館「正規」教導的陸沉舟眼裡,破綻百出。

  但就是這些「破綻百出」的招式,那些少年卻練得滿頭大汗,一絲不苟。因為他們知道,在這山林里,多一分本事,就可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機會。

  這種對力量的純粹渴望,刺痛了陸沉舟。

  他收回目光,看向江晚,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你們的功夫,誰最好?」

  江晚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會這麼問。她隨手將草藥揣進懷裡,拍了拍手上的土:「怎麼?想學啊?」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陸沉舟,「看你劈了幾天柴,力氣倒是長進了點,不過光有力氣可不行。」

  陸沉舟沒有理會她的揶揄,只是重複問道:「誰最好?」

  見他如此認真,江晚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指了指寨子後方一塊被踩得夯實了的空地:「要說手上功夫最硬、見識最廣的,除了我爹,大概就是奎叔了。他早年走南闖北,後來傷了腿腳才留在寨子裡,平時負責教小子們點保命的把式。」

  奎叔。陸沉舟記下了這個名字。

  他沒有再多問,轉身便朝著寨子後方走去。

  江晚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她原本以為這個官家少爺會繼續沉浸在悲傷里,或者至少需要更長時間來適應寨子的生活,卻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將目標轉向了提升實力。這份近乎冷酷的專注,讓她隱隱覺得,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內心遠比表面看起來要堅硬得多。

  陸沉舟走到那塊空地時,奎叔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看著幾個少年互相切磋,偶爾出聲指點一兩句。奎叔約莫五十上下年紀,頭髮半白,臉上溝壑縱橫,一條腿似乎有些不便,但坐在那裡,腰杆卻挺得筆直,眼神開闔間,偶有精光閃過。

  看到陸沉舟走過來,奎叔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抽自己的煙。

  陸沉舟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躬身行了一禮,雖然動作因不習慣而顯得有些僵硬,但態度卻很端正。

  「奎叔,」他開口道,「我想跟您學功夫。」

  奎叔吐出一口煙圈,渾濁的眼睛打量著他:「學功夫?為啥?」

  「報仇。」陸沉舟的回答簡短而直接,沒有絲毫掩飾。

  空地上那幾個少年都停下了動作,好奇地看了過來。報仇?這新來的小子,仇家是誰?

  奎叔聞言,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用煙杆指了指空地:「耍兩下看看。」

  陸沉舟明白這是要考較他的底子。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空地中央,擺開了伏虎拳的起手式。儘管多日未曾練習,身體也因勞累而有些滯澀,但多年的功底還在,一招一式,法度嚴謹,勁力含而不發,倒是頗有些看頭。

  一趟拳打完,氣息微喘。他收勢而立,看向奎叔。

  奎叔磕了磕菸灰,淡淡道:「花架子。」

  三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陸沉舟頭上。他練了五年的拳,自認已得劉師傅七分真傳,在這老土匪眼裡,竟只是「花架子」?

  「你不服?」奎叔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你這拳,打熬筋骨、欺負一下地痞無賴還行。真遇上刀口舔血的,死路一條。」

  他頓了頓,用煙杆虛點陸沉舟:「步伐太規矩,不懂變通。發力太刻意,留了三分收勁,是怕打死人嗎?生死相搏,你留力,就是給對方機會要你的命!」

  每一句話,都像錘子砸在陸沉舟的心上。他回想起那晚在陸府,面對那些如狼似虎的護院和官差,他那套自以為是的伏虎拳,確實顯得那麼無力,那麼……可笑。

  「請奎叔指點。」陸沉舟再次躬身,這一次,語氣誠懇了許多。

  奎叔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將他剛才打拳的幾個關鍵動作拆解開來,一邊比劃一邊說:「這裡,腰要沉,不是塌!沉是蓄力,塌是散勁!這裡,拳出七分,要留三分變招的餘地,不是讓你收力!還有步伐,別老想著什麼方位章法,怎麼快,怎麼讓對手難受,怎麼來!」

  他的講解簡單粗暴,毫無美感可言,卻直指實戰核心,每一句都顛覆著陸沉舟過去在武館學到的「規矩」。


  「功夫,是殺人的技,不是擺看的戲。」奎叔最後總結道,眼神銳利地看著陸沉舟,「你想報仇,就得先忘了你那些少爺規矩,把你自己當成一頭只想咬死對手的狼!」

  陸沉舟站在原地,消化著奎叔的話,內心受到極大的衝擊。他過去所學的,確實是為了「比武」和「強身」,從未真正想過,功夫的本質,是如此赤裸裸的生存與毀滅。

  「我明白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從這一天起,陸沉舟的生活里,除了繁重的勞作,又多了一項內容——跟著奎叔練功。

  奎叔的教學方式極其嚴苛,甚至可以說是粗暴。他不再讓陸沉舟打完整的套路,而是將招式拆解,只練習最直接、最有效的攻擊和防禦動作,要求速度、力量和時機的完美結合。稍有差錯,便是一頓毫不留情的斥罵,有時甚至會親自上手「糾正」,那力道,每次都讓陸沉舟疼得齜牙咧嘴。

  陸沉舟卻甘之如飴。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了進去,像一塊乾燥的海綿,瘋狂吸收著奎叔傳授的一切。白天幹活時,他在心中默想招式發力;晚上休息前,他會在屋後空地上反覆練習到筋疲力盡。

  他不再在乎姿勢是否美觀,只追求如何用最小的代價,造成最大的傷害。他的眼神在日復一日的錘鍊中,漸漸褪去了曾經的迷茫和悲慟,變得專注而冰冷,如同淬火後的刀鋒。

  江晚有時會遠遠地看著。她看到陸沉舟一次次被奎叔摔倒在地,又一次次沉默地爬起來;看到他在劈柴時,會下意識地運用奎叔教的發力技巧;看到他在深夜獨自練刀時,那刀刃破空的聲音,從最初的滯澀,變得越來越凌厲。

  她知道,仇恨是這世間最毒的養料,正在催生著一柄危險的利刃。

  而她,是這個過程唯一的,沉默的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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