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引蛇出洞
廬江，喬家。
袁譚的車駕抵達時，喬府中門並未大開，只由一位管家引他們從側門入內。
庭院深深，古木參天，一路行來，僕從斂目低首，規矩森嚴。
喬公在正堂接待袁譚。
他年約五旬，清癯儒雅，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態度客氣周全，卻隱隱透著一股子傲氣。
奉茶之後，寒暄寥寥數語，便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
袁譚心中明了，這喬公是在等他先開口，且姿態擺得極高。
他並不意外，喬家乃廬江乃至江淮頂級士族，書香門第，累世清貴，其影響力盤根錯節，遠非尋常豪強可比。
「喬公，」
袁譚放下茶盞，笑容溫潤，開門見山，
「譚新定廬江，百廢待興。久聞喬氏詩禮傳家，門風清正，乃江淮士林楷模。譚不才，欲請喬公出山，執掌郡中教化、選才之事，為朝廷擢拔賢良，安定地方士子之心。不知喬公意下如何？」
喬公眼帘微垂，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茶，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袁使君抬愛了。老朽年邁體衰，近年來只知閉門讀書，課督子弟，於外界事務早已生疏，實難當此重任。恐負使君厚望，慚愧。」
老匹夫，竟然直接推拒，連一句轉圜的客氣話都無。
袁譚目光微閃，繼續加碼，語氣更加懇切：
「喬公過謙。若公覺俗務紛擾，譚亦不敢強求。另有一事，譚在青州設州學，廣納寒俊，然需大儒坐鎮，以正學風。喬公海內大儒，若願北上講學，青州士子必額手相慶。譚願以師禮相待，並保舉公子入朝為官。」
兩次給你臉了啊，希望你不要不知好歹。
喬公依舊不為所動：
「使君興學，乃利國利民之善舉，老朽欽佩。然老朽乃江淮人，習慣了此地水土，北上之事，實難從命。至於犬子，才疏學淺，尚需磨礪，不敢妄圖高位。」
再次拒絕，可以說是一點不給袁譚的面子。
堂內氣氛愈發凝滯。
袁譚帶來的謀士如賈詡、郭嘉等人皆眼觀鼻，鼻觀心，心中雪亮：
喬家這是不願上袁譚的船。
袁譚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舊維持著風度。
他忽然話鋒一轉，似是無意間提及：
「譚嘗聞，喬公有兩位千金，素有國色之名，才華出眾，待字閨中。譚麾下亦有俊傑，如趙雲、張郃，皆當世英雄，未婚配。若蒙喬公不棄，譚願做媒，成就佳話，亦是一段美談。」
以趙雲、張郃拉攏喬家二女，已經是袁譚的無奈之舉。
若是厚顏無恥的提出來，納對方女兒為妾，只怕這匹夫當場要把桌子掀了。
此言一出，喬公一直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波動。
他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了袁譚片刻，隨即又垂下，聲音依舊平淡：
「使君美意，老朽心領。然小女蒲柳之姿，且年幼無知，老朽與拙荊欲多留幾年，婚姻之事，尚早。」
這個老匹夫，趙雲在後世不知道有多少迷妹呢。
讓你嫁女兒，你是賺麻了，你知道嗎？
接連三次被拒，饒是袁譚城府再深，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
堂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就在這時，後院隱隱傳來一陣清越的琴聲，如珠落玉盤，間或有女子輕柔的說笑聲隨風飄來。
喬公眉頭微蹙，隨即對袁譚拱手：
「家中女眷無知，攪擾使君了。」
袁譚卻心中一動，那琴聲笑語，雖未睹其人，已可想像其風采。
他壓下心頭的不快，哈哈一笑，故作灑脫地起身：
「無妨，是譚冒昧打擾了。喬公既有打算，譚不便強求。今日拜會，受益匪淺。廬江安寧，還需喬公這般德高望重的長者多加看顧。譚，告辭了。」
「使君慢走。」
喬公起身相送，禮儀周全，卻始終保持著那段距離。
離開喬府，坐上馬車，袁譚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面沉如水。
賈詡低聲道：「主公，喬家……心向江東。」
魯肅也嘆道：「其拒絕之意，堅決無比。恐是已與孫策……或有默契。」
袁譚冷哼一聲：
「好一個詩禮傳家！端的是一身傲骨！他以為，不投靠我，就能在這亂世獨善其身？或是覺得，那孫伯符，才是更好的選擇？」
他眼中寒光一閃：
「派人盯緊喬家，尤其是與江東的往來！江東的人，怕是已經來過了！」
……
廬江，太守府。
趙雲一身風塵，單膝跪地：
「末將無能！奉命追蹤那疑似江東細作，對方極為警覺，沿途數換車馬，迂迴曲折，最終在歷陽境內乘快船遁入長江，追之不及。」
袁譚背對眾人，默然不語。
周瑜的人來得這麼快，又走得這麼幹淨，只能說明江東對淮南的滲透遠超預期，而喬家的態度，恐怕也與此脫不了干係。
「起來吧，子龍，非你之過。」
袁譚緩緩轉身，臉上看不出喜怒，
「周郎手段，鬼神莫測，我們不是第一次領教。他既然敢來，必有萬全之策。只是……」
他目光掃過郭嘉、賈詡、魯肅、劉曄等謀士，
「這更證實了我們的判斷，喬家，乃至部分廬江士族，心思早已不在我這裡，而在江東。」
魯肅面帶憂色：
「主公，周瑜此番親涉險地，與陸家、喬家暗通款曲，所圖絕非小事。陸家已明，喬家曖昧，若不能儘快解決，恐成心腹大患。」
「解決？」
袁譚冷笑一聲，
「喬家乃是淮南大族，若是無罪擅殺，必然丟失人心。」
「既然蛇藏在洞裡不肯出來，那我們就給它造一個不得不出來的機會！」
袁譚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仁義之名，可不能因為一個蛀蟲，損失殆盡。
郭嘉眼中精光一閃，他已明白袁譚之意：
「主公是想……引蛇出洞？」
「不錯！」
袁譚斬釘截鐵，
「不僅要引，還要給它一個看似萬無一失的造反機會！我們要讓喬家自己把脖子伸進繩套里！」
賈詡緩緩抬頭：
「此計兇險，須示敵以弱，縱敵以驕。要讓喬家相信，我們內部空虛，有機可乘，他們才敢動。」
劉曄立刻領會，補充道：
「曄在淮南日久，知喬公雖清高，卻非無智。尋常陷阱，他絕不會踩。必須讓他認為，這是天賜良機。」
袁譚看向郭嘉和賈詡：
「奉孝，文和，具體如何布局？」
郭嘉與賈詡對視一眼，彼此心意相通。
郭嘉上前一步，羽扇輕搖：「主公，我有一計。」
「主公可大張旗鼓，宣稱北上巡視野城、六安等新附之地，只帶少量儀仗，將大隊精銳秘密留守皖城。同時，散播消息，言青州有變，主公不日將率主力北返，廬江防務將交由劉備暫代。」
袁譚挑眉：
「讓劉備站在台前？」
賈詡接口道：
「此為一石二鳥。劉備新附，其心難測，正好藉此觀其行止。若喬家動，劉備處置不當，或與喬家有染，則可一併除之；
若劉備忠心平亂，則更顯主公知人善任。且劉備兵力不足，名望雖高，根基卻淺，由他代守，在喬家看來，正是廬江最為虛弱之時。」
郭嘉點頭：
「另需偽造一份足以以假亂真的江東密信，設法讓喬家偶然獲得。信中內容，需暗示：孫策大軍已秘密集結於牛渚、濡須，約定於某月某日，裡應外合，共擊合肥、廬江！而喬家的任務，便是在約定之日，於廬江起事，打開城門，接應江東精銳！」
劉曄倒吸一口涼氣：
「此計……太險！若江東真的大軍壓境……」
「子楊放心。」
郭嘉冷笑，
「江東集結，豈能瞞過我軍細作？此信日期，必在江東真正動員之前！我們打的就是這個時間差！喬家接到此信，見與我軍空虛的情報吻合，焉能不信？」
「待約定之日，喬家若真敢開城，便是鐵證如山！我要將喬家及其黨羽，連根拔起，在江東軍到來之前，先血洗舒城！用喬家滿門的血，告訴孫策，也告訴廬江所有心懷二志的人，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劉曄撫掌：
「妙！如此一來，喬家是反也得反，不反，我們便逼他反！而且是他『主動』造反，我們平叛，名正言順！」
袁譚看向賈詡：
「文和，偽造江東密信，可能天衣無縫？」
賈詡微微躬身：
「詡曾鑽研天下文書格式、印信。仿製一封足以亂真之信，七日內可成。」
沒想到你小子還是個金筆書生啊。
袁譚笑道：
「便依此計！奉孝總攬全局，文和負責密信，子敬、子揚協助，嚴密監控喬家及廬江各士族動向，尤其是與江東可能的聯絡！子龍！」
「末將在！」趙雲抱拳。
「你率精銳騎兵，秘密移駐附近山林，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露面！待城頭火起，便是我收網之時！」
「諾！」
袁譚的車駕抵達時，喬府中門並未大開，只由一位管家引他們從側門入內。
庭院深深，古木參天，一路行來，僕從斂目低首，規矩森嚴。
喬公在正堂接待袁譚。
他年約五旬，清癯儒雅，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態度客氣周全，卻隱隱透著一股子傲氣。
奉茶之後，寒暄寥寥數語，便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
袁譚心中明了，這喬公是在等他先開口，且姿態擺得極高。
他並不意外，喬家乃廬江乃至江淮頂級士族，書香門第，累世清貴，其影響力盤根錯節，遠非尋常豪強可比。
「喬公，」
袁譚放下茶盞，笑容溫潤，開門見山，
「譚新定廬江，百廢待興。久聞喬氏詩禮傳家，門風清正，乃江淮士林楷模。譚不才，欲請喬公出山，執掌郡中教化、選才之事，為朝廷擢拔賢良，安定地方士子之心。不知喬公意下如何？」
喬公眼帘微垂，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茶，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袁使君抬愛了。老朽年邁體衰，近年來只知閉門讀書，課督子弟，於外界事務早已生疏，實難當此重任。恐負使君厚望，慚愧。」
老匹夫，竟然直接推拒，連一句轉圜的客氣話都無。
袁譚目光微閃，繼續加碼，語氣更加懇切：
「喬公過謙。若公覺俗務紛擾，譚亦不敢強求。另有一事，譚在青州設州學，廣納寒俊，然需大儒坐鎮，以正學風。喬公海內大儒，若願北上講學，青州士子必額手相慶。譚願以師禮相待，並保舉公子入朝為官。」
兩次給你臉了啊，希望你不要不知好歹。
喬公依舊不為所動：
「使君興學，乃利國利民之善舉，老朽欽佩。然老朽乃江淮人，習慣了此地水土，北上之事，實難從命。至於犬子，才疏學淺，尚需磨礪，不敢妄圖高位。」
再次拒絕，可以說是一點不給袁譚的面子。
堂內氣氛愈發凝滯。
袁譚帶來的謀士如賈詡、郭嘉等人皆眼觀鼻，鼻觀心，心中雪亮：
喬家這是不願上袁譚的船。
袁譚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舊維持著風度。
他忽然話鋒一轉，似是無意間提及：
「譚嘗聞，喬公有兩位千金，素有國色之名，才華出眾，待字閨中。譚麾下亦有俊傑，如趙雲、張郃，皆當世英雄，未婚配。若蒙喬公不棄，譚願做媒，成就佳話，亦是一段美談。」
以趙雲、張郃拉攏喬家二女，已經是袁譚的無奈之舉。
若是厚顏無恥的提出來，納對方女兒為妾，只怕這匹夫當場要把桌子掀了。
此言一出，喬公一直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波動。
他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了袁譚片刻，隨即又垂下，聲音依舊平淡：
「使君美意，老朽心領。然小女蒲柳之姿，且年幼無知，老朽與拙荊欲多留幾年，婚姻之事，尚早。」
這個老匹夫，趙雲在後世不知道有多少迷妹呢。
讓你嫁女兒，你是賺麻了，你知道嗎？
接連三次被拒，饒是袁譚城府再深，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
堂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就在這時，後院隱隱傳來一陣清越的琴聲，如珠落玉盤，間或有女子輕柔的說笑聲隨風飄來。
喬公眉頭微蹙，隨即對袁譚拱手：
「家中女眷無知，攪擾使君了。」
袁譚卻心中一動，那琴聲笑語，雖未睹其人，已可想像其風采。
他壓下心頭的不快，哈哈一笑，故作灑脫地起身：
「無妨，是譚冒昧打擾了。喬公既有打算，譚不便強求。今日拜會，受益匪淺。廬江安寧，還需喬公這般德高望重的長者多加看顧。譚，告辭了。」
「使君慢走。」
喬公起身相送，禮儀周全，卻始終保持著那段距離。
離開喬府，坐上馬車，袁譚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面沉如水。
賈詡低聲道：「主公，喬家……心向江東。」
魯肅也嘆道：「其拒絕之意，堅決無比。恐是已與孫策……或有默契。」
袁譚冷哼一聲：
「好一個詩禮傳家！端的是一身傲骨！他以為，不投靠我，就能在這亂世獨善其身？或是覺得，那孫伯符，才是更好的選擇？」
他眼中寒光一閃：
「派人盯緊喬家，尤其是與江東的往來！江東的人，怕是已經來過了！」
……
廬江，太守府。
趙雲一身風塵，單膝跪地：
「末將無能！奉命追蹤那疑似江東細作，對方極為警覺，沿途數換車馬，迂迴曲折，最終在歷陽境內乘快船遁入長江，追之不及。」
袁譚背對眾人，默然不語。
周瑜的人來得這麼快，又走得這麼幹淨，只能說明江東對淮南的滲透遠超預期，而喬家的態度，恐怕也與此脫不了干係。
「起來吧，子龍，非你之過。」
袁譚緩緩轉身，臉上看不出喜怒，
「周郎手段，鬼神莫測，我們不是第一次領教。他既然敢來，必有萬全之策。只是……」
他目光掃過郭嘉、賈詡、魯肅、劉曄等謀士，
「這更證實了我們的判斷，喬家，乃至部分廬江士族，心思早已不在我這裡，而在江東。」
魯肅面帶憂色：
「主公，周瑜此番親涉險地，與陸家、喬家暗通款曲，所圖絕非小事。陸家已明，喬家曖昧，若不能儘快解決，恐成心腹大患。」
「解決？」
袁譚冷笑一聲，
「喬家乃是淮南大族，若是無罪擅殺，必然丟失人心。」
「既然蛇藏在洞裡不肯出來，那我們就給它造一個不得不出來的機會！」
袁譚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仁義之名，可不能因為一個蛀蟲，損失殆盡。
郭嘉眼中精光一閃，他已明白袁譚之意：
「主公是想……引蛇出洞？」
「不錯！」
袁譚斬釘截鐵，
「不僅要引，還要給它一個看似萬無一失的造反機會！我們要讓喬家自己把脖子伸進繩套里！」
賈詡緩緩抬頭：
「此計兇險，須示敵以弱，縱敵以驕。要讓喬家相信，我們內部空虛，有機可乘，他們才敢動。」
劉曄立刻領會，補充道：
「曄在淮南日久，知喬公雖清高，卻非無智。尋常陷阱，他絕不會踩。必須讓他認為，這是天賜良機。」
袁譚看向郭嘉和賈詡：
「奉孝，文和，具體如何布局？」
郭嘉與賈詡對視一眼，彼此心意相通。
郭嘉上前一步，羽扇輕搖：「主公，我有一計。」
「主公可大張旗鼓，宣稱北上巡視野城、六安等新附之地，只帶少量儀仗，將大隊精銳秘密留守皖城。同時，散播消息，言青州有變，主公不日將率主力北返，廬江防務將交由劉備暫代。」
袁譚挑眉：
「讓劉備站在台前？」
賈詡接口道：
「此為一石二鳥。劉備新附，其心難測，正好藉此觀其行止。若喬家動，劉備處置不當，或與喬家有染，則可一併除之；
若劉備忠心平亂，則更顯主公知人善任。且劉備兵力不足，名望雖高，根基卻淺，由他代守，在喬家看來，正是廬江最為虛弱之時。」
郭嘉點頭：
「另需偽造一份足以以假亂真的江東密信，設法讓喬家偶然獲得。信中內容，需暗示：孫策大軍已秘密集結於牛渚、濡須，約定於某月某日，裡應外合，共擊合肥、廬江！而喬家的任務，便是在約定之日，於廬江起事，打開城門，接應江東精銳！」
劉曄倒吸一口涼氣：
「此計……太險！若江東真的大軍壓境……」
「子楊放心。」
郭嘉冷笑，
「江東集結，豈能瞞過我軍細作？此信日期，必在江東真正動員之前！我們打的就是這個時間差！喬家接到此信，見與我軍空虛的情報吻合，焉能不信？」
「待約定之日，喬家若真敢開城，便是鐵證如山！我要將喬家及其黨羽，連根拔起，在江東軍到來之前，先血洗舒城！用喬家滿門的血，告訴孫策，也告訴廬江所有心懷二志的人，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劉曄撫掌：
「妙！如此一來，喬家是反也得反，不反，我們便逼他反！而且是他『主動』造反，我們平叛，名正言順！」
袁譚看向賈詡：
「文和，偽造江東密信，可能天衣無縫？」
賈詡微微躬身：
「詡曾鑽研天下文書格式、印信。仿製一封足以亂真之信，七日內可成。」
沒想到你小子還是個金筆書生啊。
袁譚笑道：
「便依此計！奉孝總攬全局，文和負責密信，子敬、子揚協助，嚴密監控喬家及廬江各士族動向，尤其是與江東可能的聯絡！子龍！」
「末將在！」趙雲抱拳。
「你率精銳騎兵，秘密移駐附近山林，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露面！待城頭火起，便是我收網之時！」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