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以工代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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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宓的這一番話,讓甄堯震撼無比!

  他震驚地看著女兒,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自己一直視為孩童的女兒。

  這番見識,這等決斷,哪裡像一個深閨少女?

  分明是一個安邦定國的謀士!

  管家甄平更是張大了嘴,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家這位年紀尚小,卻語出驚人的女公子。

  所以,真的要徹底倒向大公子嗎?

  可是他到底是根基太過薄弱了一些,

  即便在青州站穩了腳跟,但是和三公子比起來,仍舊是雲泥之別。

  畢竟河北那些個世家大族,包括潁川不少士族,可都是心向三公子的!

  而大公子手上,幾乎沒什麼牌可以打。

  甄堯緩緩坐回榻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臉上陰晴不定。

  要麼賭上全族命運,提前投資袁譚這支「潛力股」;

  要麼繼續搖擺,但很可能在接下來的傾軋中被碾碎。

  他一步走錯,

  都有可能把整個家族代入萬丈深淵。

  「罷了!還是先去青州,打探一下口風吧。」

  ……

  青州,臨淄刺史府。

  廳堂內,氣氛熱烈。

  田豐手持袁紹的命令,朗聲宣讀了對袁譚及其麾下的封賞。

  袁譚正式就任青州牧,假節鉞,增食邑;

  張郃、辛毗、郭嘉等人皆獲厚賞;

  連顏良也因「力戰被俘,情有可原」而未受責罰,

  反被勉勵助袁譚穩固防務。

  「末將(臣)謝主公(明公)恩典!必當竭盡全力,以報厚恩!」

  眾人齊聲謝恩,臉上洋溢著振奮之情。

  尤其是郭嘉、辛毗等早期追隨者,更是感到與有榮焉。

  主公地位越穩固,他們的前程便越光明。

  田豐面無表情地完成儀式,將詔書鄭重交到袁譚手中。

  按照常理,他此刻便應代表袁紹說些勉勵的話,然後接受宴請。

  然而,他卻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用僅有袁譚及身旁郭嘉、辛毗幾人能聽清的語調,快速說道:

  「使君,封賞已畢,豐有一句題外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袁譚心中一動,臉上笑容不變,伸手虛引:

  「田別駕乃我長輩,有何教誨,譚自當洗耳恭聽。」

  他立刻屏退左右。

  田豐這才開門見山道:

  「大公子,你此番做得很好,出乎鄴城很多人意料的好。主公聞訊,亦是欣慰。」

  他隨即話鋒陡轉,聲音更沉:

  「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如今風頭太盛,三公子那邊,也是頗有微詞啊。」

  「據我所了解的,三公子最近似乎對河北的不少世家加大了盤問,究其緣由,似乎是想知道你軍中之糧草來源、海船何來?」

  田豐家在鄴城,袁尚這麼大動靜,自然是瞞不過他。

  只要稍加打聽,立刻就能得知袁尚的目的。

  袁譚瞳孔微縮,但面上依舊鎮定。

  郭嘉與辛毗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凜然之色。

  最擔心的事情,果然來了!

  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甄家那邊一旦被查到,估計往後就不會有糧食從河北運來了。

  好在自己最近一直在忙活屯田之事,想來很快就能實現自給自足。

  田豐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暗贊了一聲「沉得住氣」,繼續道:

  「豐言盡於此。望使君……早作綢繆。三公子心性,你當知曉,既已生疑,斷不會輕易罷休。」

  這番話,堪稱推心置腹!

  袁譚深吸一口氣,對著田豐,鄭重地深深一揖:

  「譚,拜謝田別駕金玉之言!此恩此情,譚必銘記於心!」


  恰在此時,一名州府小吏步履匆匆地入內稟報。

  「啟稟使君!各郡縣報來,近日因戰亂湧入青州的流民絡繹不絕,現已逾萬!

  州郡官田、無主荒地均已按屯田制分發殆盡,然仍有一萬餘人無處安置,聚於城外,恐生事端!如何處置,請使君示下!」

  此言一出,廳內頓時安靜下來。

  張郃、顏良等將領皺起眉頭,他們是戰場殺伐的能手,對此民政難題卻束手無策。

  辛毗、郭嘉亦是沉吟不語,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剛剛三公子要斷糧,這邊又出現了流民問題。

  土地和糧食,這兩樣恰是青州新定後最緊缺的。

  又哪有多的勻出來,分給流民。

  田豐的目光再次投向袁譚,目光中似有探尋之意。

  他想看看,這位能擊破呂布的長公子,面對這內政的難題,又有何良策?

  這是比戰場廝殺更考驗主政者能力的難題。

  袁譚則是心中腹誹不已。

  哎喲,真是不想讓人閒下來了。

  最近自己為屯田的事,忙前忙後,

  連去找烏玉的時間都變少了。

  眼下好不容易等來便宜老爹的賞賜,準備給自己放個小假。

  回去就去找烏玉戰鬥到天亮。

  結果又來了一堆煩人的事。

  好在這種事情,可難不倒他一個文科生。

  流民問題怎麼解決,羅斯福可是早就給出了答案。

  在眾人的注視下,袁譚並未露出絲毫慌亂。

  他緩緩開口,語出驚人:

  「安置?為何一定要將他們『安置』在土地上?」

  眾人一愣,不種地,如何養活?

  袁譚站起身,走到懸掛的青徐地圖前,手指點向那漫長的海岸線:

  「青州乏地,卻不乏海。人言『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這萬裏海疆,便是取之不盡的寶藏!」

  他轉過身,立即宣布道:

  「傳我命令,於此沿海適宜之地,設立鹽場!以工代賑,招募所有剩餘流民,就近製鹽!」

  「以工代賑?」

  田豐下意識地重複了這個陌生的詞彙,眼中滿是疑惑。

  「不錯!」

  袁譚解釋道,

  「流民無力耕種,非其不願,實無田可種。然,他們有力氣!官府便僱傭他們就近製鹽,按勞付酬,

  使他們憑自身力氣換取口糧工錢,得以存活!此謂『以工代賑』,而非白給白送,使之不勞而獲!」

  他繼續闡述其精妙之處:

  「鹽乃民生必需,歷來由官營或豪強把持,利國利民。吾等制出海鹽,一則可官賣以充府庫,增加財稅;二則可與徐州、遼東乃至江東交換我青州急需之糧米、布匹、鐵器!」

  袁譚越說思路越清晰,一個完整的循環在他腦中形成:

  「更可在鹽場左近,由官府開設食堂、貨棧,流民得工錢,便可購買糧食物資,其錢幣又流通回官府。如此,錢、糧、鹽、工,循環不息,則流民得活,府庫得充,經濟皆活!」

  袁譚洋洋灑灑的說了一大堆,但是這套理論顯然超過了這個時代的認知。

  全場竟然鴉雀無聲。

  也不知道是被袁譚給震驚到了。

  還是腦子一時不會轉不過來。

  片刻之後,還是郭嘉首先反應過來。

  他竟失態地擊掌高呼:

  「妙啊!嘉……嘉曾遍覽史籍,今日方知何為『活學活用』!主公此策,非是憑空臆想,實乃暗合聖王之道!」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於郭嘉身上,

  連一直沉吟不語的田豐也驟然抬頭,

  目光中滿是疑慮之色。

  郭奉孝素以奇謀著稱,能讓他如此失態,絕非尋常。

  便是袁譚都有些被郭嘉誇得不好意思了。


  暗合聖王之道?

  你好意思說,我都不好意思承認。

  知道你郭嘉情商高,會給情緒價值,結果你的評價也太高了一點吧!

  「奉孝,何出此言?」

  袁譚適時發問,恰到好處地引導著話題。郭嘉面向袁譚,亦是面向滿堂同僚,慷慨陳詞:

  「《管子·輕重甲》有載:『齊桓公憂北郭民貧,問於管子。管子對曰:』請以令:』陰里之民,使織菅蒯,種芋栗,……其稱貸之家,皆堊白其門,』此乃令貧民以工償債,官府統購其物,使民得利之術也!」

  他環視眾人,聲音高昂:「更為重要的是《海王》篇!管子曰:『海王之國,謹正鹽策』,力主『官山海』,將鹽鐵之利收歸國有!以此富國強兵,助齊桓公成就霸業!」

  最後,他看向袁譚的目光已滿是嘆服:

  「昔日管仲輔佐齊桓,便是靠這『官營鹽鐵、以工代賑』之策,使齊國由弱變強,九合諸侯,一匡天下!」

  郭嘉深吸一口氣,對著袁譚長長一揖:

  「嘉萬萬沒想到,主公竟能於千年之後,身處困局而妙手天成,與古之聖賢所思不謀而合!此非尋常急智,實乃王佐之才,霸者之略!嘉,拜服!」

  轟!

  郭嘉這番話,引經據典,將袁譚的策略直接拔高到了,與管仲治國方略相提並論的層次!

  如果說剛才眾人還只是覺得此計精妙,那現在,經過郭嘉這番解讀,所有人心中都掀起了驚濤駭浪!

  管仲是什麼人?

  輔佐齊桓公稱霸春秋的千古名相!

  他的政策是經過歷史檢驗的王霸之術!

  袁譚的策略,竟然與管仲的智慧一脈相承?

  辛毗恍然大悟,也是激動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此策思慮如此深遠,竟有如此淵源!主公乃是得了古聖之遺澤啊!」

  張郃、顏良等武將雖不完全明了管仲之策,但「王佐之才」、「霸者之略」這幾個字他們聽得真切!

  這已是對人臣最高的讚譽!

  他們看向袁譚的目光,頓時充滿了敬畏與狂熱。

  而此刻,心中震動最大的,莫過于田豐。

  他博通經史,對《管子》之策豈能不知?

  只是身處局中,一時未能將古籍智慧與眼前困局聯繫起來。

  經郭嘉這一點破,他頓時有種醍醐灌頂之感!

  「官山海……以工代賑……管仲……」

  田豐喃喃自語,再看向袁譚時,眼神徹底變了。

  如果說浮海過洋,斷人糧草,這是名將之舉。

  那這以工代賑,簡直就是王霸之才。

  這一刻,之前的欣賞,盡數化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震撼。

  田豐緩緩起身,整理衣冠,對袁譚深深一揖:

  「公子……不,使君!豐今日方知,何為後生可畏!使君之見,已非一州一郡之才,實乃經緯天地之器!田豐受教了!」

  這一拜,意味著袁譚的才能,徹底折服了這位以剛直倔強著稱的河北重臣!

  誰說文科生一無是處啊!

  至少裝起逼來,還是很有感覺的!

  不過聽了郭嘉的這一番分析,袁譚也是瞭然。

  原來美國人用的那套治國之術,在中國歷史上早就存在了。

  所以要學新式武器、科技,學學那些西夷還情有可原。

  至於治國之術,老祖宗傳下來的,還不夠多嗎?

  袁譚心中暗贊郭嘉的神助攻,面上卻是一片謙遜,連忙扶起田豐:

  「田別駕、奉孝,言重了!譚豈敢自比先賢?不過是被形勢所逼,苦思冥想,偶有所得罷了。能暗合古聖之道,實屬僥倖。」

  田豐臨行前,向袁譚鄭重保證道:

  「大公子,今日一見,豐心潮難平。汝之才略器識,遠超鄴城諸公所見。

  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今日之重耳,若無機變,他日恐成申生之禍啊。」


  袁譚聞言,心中凜然。

  田豐此言,可謂推心置腹至極!

  重耳(晉文公)是流亡在外終成霸業的典範,而申生則是留在國內被讒言害死的太子。

  田豐這是在明確提醒他,既有重耳之才,就需防備落得申生之下場!

  他深深一揖,情真意切:

  「田別駕金玉良言,譚銘記五內,必當時刻警醒!」

  田豐頷首,不再多言,轉身上車,絕塵而去。

  ……

  送走田豐,袁譚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心中另一股邪火卻是再次升了起來。

  他屏退侍從,徑直走向烏玉、烏憐的居所。

  連日來的殫精竭慮、權謀算計,急需一個宣洩的出口。

  而烏玉那溫軟順從的懷抱,以及烏憐那櫻桃似的小嘴,便是他最好的解壓良藥。

  室內燭光搖曳,春意盎然。

  雲雨初歇,

  烏憐起身為二人泡好了茶。

  烏玉則是香汗淋漓,蜷在袁譚懷中,手指在他胸口無意識地畫著圈,眉宇間卻鎖著一絲輕愁。

  「公子……」

  她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卻又透出不安,

  「今日……鄴城又有人秘密聯繫奴婢了。」

  袁譚閉目養神,聞言只是「嗯」了一聲,示意她說下去。

  「是三公子的人。他們要奴婢務必查清兩件事:一是公子軍中糧草的真實來源,二是到底是誰資助了公子的海船。」

  烏玉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將身子緊緊貼向袁譚,

  「公子,奴婢……奴婢該如何是好?」

  袁譚聞言也是一愣,

  沒有想到袁尚的速度這麼快,都已經查到烏玉這裡來了。

  不過他們今天竟然能來問烏玉,他日必然也能從港口的夥計口中,得知甄家的消息。

  所以這件事,瞞是肯定瞞不住的。

  只是他們究竟哪裡來的自信,覺得審配死後,烏玉還會受到他們的擺布?

  袁譚輕撫著烏玉光滑的脊背,笑了笑道:

  「慌什麼?袁尚也就這點伎倆了。現在連你弟弟都被我收到麾下了,他還有什麼能夠要挾你的。」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戲謔,

  「不過他們竟然問了,那你就跟他們如實交代,把我和甄家聯絡的事情,都告訴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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