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志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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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無疾眼前一亮。

  他心念微動,意識沉入那本懸於腦海的百妖書。書頁翻至第二頁。

  只見這一頁上墨色淋漓、線條鮮活,赫然是虎姑婆栩栩如生的畫像。

  霍無疾心中恍然。怪不得此前無論他如何嘗試,《志怪書》皆無反應。原來是要擊殺這些自民俗志怪中走出的妖物,將其「收錄」書中,方能激發神異。

  而這作用……著實驚人。

  不僅助他接連衝破瓶頸,由銅皮境小成直達汞血境初成,更賦予了一項實實在在的神通。

  汞血境初成,亦稱「溫血期」,氣血自生溫熱,循環不休,從此寒冬單衣亦可禦寒。

  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感到,體內那股灼熱的氣血已不再只被動增強體魄,而是如臂使指,可隨心意調動、凝聚。這在銅皮境時絕難做到。

  帶著探究與期待,他又將意識投向第三頁。

  書頁翻轉,映入「眼帘」的仍是一片空白,靜靜等待下一次「收錄」。

  霍無疾下意識探手入懷摸索,那裡已空無一物。

  看來,《志怪書》與他徹底結合了。福兮?禍兮?

  一陣夜風穿庭而過,捲起淡淡血腥與塵土氣,也送來更深沉的寒意。

  如今這世道……新立的南方政府根基未穩,號令難出都門;北地諸省軍閥混戰不休,割據一方,爭搶地盤資源。

  列強鐵艦巨炮依舊遊弋外海,虎視眈眈;舊朝遺留的沉疴積弊與頑固勢力,仍如鬼魅盤踞於人心暗處與社會角落。

  山河破碎,風雨飄搖。生民倒懸,苦苦掙扎。

  這人間已然夠亂、夠難了。

  如今,連那些只存在民俗中的魑魅魍魎,竟也真真切切走了出來,趁這亂世,擇人而噬。

  真是不讓人活。

  霍無疾心中沉沉一嘆,卻並無多少懼意,反倒有一股凜冽之氣自胸中升騰。

  既如此,手中拳、腰間槍,便更有了不得不磨礪、不得不揮出的理由。

  「霍叔叔!」

  怯生生的呼喚將他從思緒中拉回。小英從門後探出身子,慢慢挪出來,小臉依舊蒼白,嘴唇微顫。

  她方才其實一直躲在門縫後偷看,直至親眼見那可怕的「外婆」被霍叔叔徹底打倒後又消失不見,才敢壯著膽子出來。

  她快步跑到霍無疾身邊,仰起頭,關心道:「有沒有哪裡傷著了?」

  霍無疾搖搖頭,放柔神色,伸手輕拍了拍她單薄的肩膀。「沒事。」

  見小英驚魂未定,他思忖片刻,低聲道:「小英,今晚的事,別告訴你爹,好不好?」

  小英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秦大哥在外幹活已經很累很辛苦,」霍無疾解釋道,「若是知道家裡差點出這等事,必定又驚又怕,往後幹活也難以安心。我們既已把它打倒,便沒必要再讓他平白擔驚受怕,你說呢?」

  小英想了想,用力點頭:「好,我不說。」

  她雖年紀小,卻也懂得心疼父親。

  緊接著,她又伸出手,緊緊抓住霍無疾衣角,仰起的小臉上滿是惶恐:「霍叔叔……你晚上陪我一起睡好不好?我一個人……好怕。」

  聲音漸小,帶著細微哭腔。

  一個不過六七歲的小女娃,先經歷門外詭譎哄騙,又親眼目睹這般血腥搏殺,沒被當場嚇暈或大哭不止,已是極堅強。

  此刻危險過去,強撐的勇氣泄去,深沉恐懼便如潮水湧上。

  霍無疾心中微軟,毫不猶豫應下:「好,霍叔叔陪著你。」

  他牽起小英冰涼的小手,隨她走進主屋。

  屋內,小英的弟弟在里側床榻睡得香甜,對門外一切毫無所覺。

  小英爬上床,緊緊挨著弟弟躺下,卻仍睜大眼睛望著霍無疾。

  霍無疾和衣在床外側躺下,低聲道:「睡吧,霍叔叔在這兒。」

  許是累了,又或是感到安心,小英眼皮漸漸沉重,不多時便呼吸均勻地沉入夢鄉。

  確認兩個孩子都已睡熟,霍無疾才輕輕起身,走到窗邊舊木椅上坐下。

  他不點燈,就著透窗而入的慘澹月光,一面調息體內新增氣血,一面默默守夜,直至天色將明。


  ……

  翌日,近午時分。

  秦大山才拖著仿佛灌鉛的雙腿,帶著一身碼頭特有的潮氣與疲憊,推開自家院門。

  然而,當他瞧見坐在自家門檻上的霍無疾時,臉上倦容頓時被驚喜衝散。

  「無疾?!」秦大山嗓門洪亮,疲憊掩不住那股熱情,他大步上前,大手重重拍在霍無疾肩上,「好小子!你這大忙人,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怎麼有空跑你秦大哥這破窩棚來?」

  霍無疾笑道:「想我秦大哥了,自然就來。怎麼,不歡迎?」

  「歡迎!一百個歡迎!」秦大山哈哈大笑,拉著霍無疾就往屋裡走,「來得正好,陪哥喝兩盅!幹了一宿,骨頭縫都嚷著要酒咧!」

  霍無疾知道,像秦大山這般靠力氣吃飯的碼頭工人,徹夜勞作後,幾兩燒酒下肚,既能驅散侵入骨縫的濕寒,也能讓過度緊繃的筋肉鬆弛下來,助益睡眠,恢復體力。

  這是他們勞苦生活中一點小小的、必要的慰藉。

  他便未推辭,笑道:「那就陪大哥喝點。」

  秦大山顯得很高興,從櫥櫃深處摸出個灰撲撲的陶壺,裡頭是他平日捨不得多喝的高粱燒。

  又快手快腳弄了兩道極簡單的下酒菜:一小碟老醋拌鹽的油炸花生米,一小盤炸得金黃酥脆的螞蚱。

  油炸食物的焦香一飄出,在屋裡玩耍的小英和弟弟立刻被吸引過來,眼巴巴瞅著桌上花生米和炸螞蚱,偷偷咽口水。

  秦大山見狀,笑罵一句「倆饞貓」,卻還是大手一抓,抓起一把花生米和幾隻炸螞蚱,塞到小英手裡:「拿去,跟你弟分著吃,不許搶!」

  小英歡呼一聲,接過這難得零嘴,拉著弟弟興高采烈跑到一邊,小心翼翼你一顆我一隻地分食起來。

  兩人端著粗陶碗,喝著烈酒。

  酒液滾燙辛辣,順喉滑下,卻迅速帶來一股暖意。

  幾碗下肚,秦大山黝黑臉上的疲憊被酒意沖淡些許,話也多了起來,多是抱怨活計難找、工頭苛刻、米價又漲之類。

  霍無疾靜靜聽著,不時點頭附和。

  酒過三巡,話頭稍歇,霍無疾放下酒碗,開口道:「秦大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跟你哥還客氣啥,直說!」秦大山抹了把嘴。

  「我那邊……住處近來有些不便。想在你這裡借住幾日,不知可否?」霍無疾語氣平和,並未詳說「不便」為何。

  秦大山聞言,想都未想,大手一揮:「咳!我當什麼事!就這?你想住幾日住幾日!把這當自己家!」

  話雖如此,霍無疾卻深知秦大山家境的艱難。

  多一張嘴吃飯,哪怕是幾日,也是不小負擔。

  他不再多言,直接從懷中掏出兩枚鷹洋,輕輕推到秦大山面前桌面上。

  秦大山一見,笑容頓時僵住,連連擺手,臉色漲紅:「無疾!你這是幹啥?打你大哥的臉是不是?趕緊收起來!」

  「秦大哥,」霍無疾按住他的手,目光誠懇,「親兄弟,明算帳。我住這兒,吃飯喝水,都是開銷。你若不收,我便不敢住了。況且,這也是我一點心意,給兩個孩子買點零嘴,或是扯塊布添件冬衣。你要是不拿,就是跟我見外了。」

  秦大山看著霍無疾堅定的眼神,又低頭瞅了瞅那兩枚能買不少米、夠家裡寬裕好些時日的銀元,嘴唇嚅動了幾下。

  「……唉!」他長長嘆了口氣,既是無奈,也含著感激,「你說你……行,哥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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