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津門惡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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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濃得化不開。

  津門城外十里,野草蔓生,蟲豸低鳴。

  一座廢棄多年的磚窯癱在荒坡下,窯口黑黢黢的,像野獸張開的嘴。

  窯內更是漆黑一片,只有殘缺的窯頂漏下幾縷慘澹的月光,勉強映出地上凌亂的碎磚與厚厚的積灰。

  霍無疾的身影隱在窯洞最深的陰影里,唯有揮動鋤頭時,刃口偶爾反射一線冷光。

  他動作不快,卻極穩,每一鋤下去,都落在記憶深處那個標記的位置。

  泥土被翻開的簌簌聲,在死寂的窯洞裡格外清晰。

  不過七八下,鋤頭便觸到硬物——不是磚石,是油布包裹的沉悶迴響。

  他蹲下身,用手拂開浮土,露出底下三個綑紮得嚴嚴實實的包袱。

  拎起來,沉甸甸的。拍掉上面頑固附著的泥土,油布邊緣已被地氣浸潤得發軟,但裡面乾燥的火藥味仍隱隱透出。

  霍無疾掂了掂分量,眼神在黑暗中銳利如刀。

  如今他也是汞血境,且有神通傍身,自信即便正面遇上那杆名震津門的追魂槍,也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但江湖事,從來不是一對一的擂台較技。

  紅槍會紮根津門多年,枝繁葉茂,羅橫之下,好手眾多,更不缺陰私手段。

  明日西關擂台,簽的是生死狀,可誰都知道,那擂台四周,絕不會只有看客。

  求穩,不是畏死,是要讓該死的人,死得乾脆。

  將炸藥重新裹好,藏入隨身帶來的褡褳,霍無疾沒入窯外更深的夜色。

  風穿過荒草,嗚咽作響,仿佛提前吹響了嗩吶。

  ……

  翌日,天剛蒙蒙亮,津門城東振威武館門前便已烏泱泱堵了一伙人。

  二十來個地痞流氓,或蹲或坐,或倚牆根,堵住了武館大門和門前大半街道。

  他們也不高聲叫罵,只是嬉皮笑臉,交頭接耳,偶爾故意發出刺耳的鬨笑,將「無賴」二字寫在臉上。

  陳正風推開武館大門,看見這副景象,額角青筋止不住地跳。

  自那日他備下厚禮宴請紅槍會馮掌門卻被爽約,後來又豁出臉面親自去找追魂槍羅橫,願替霍無疾接下擂台之約遭拒後,這夥人便像聞到腐肉的蒼蠅般聚了過來,至今已是第三日。

  武館生意本就清淡,被他們這一堵,更是連個上門詢問的人都無,簡直是要斷了他的生計!

  「你們這群潑皮!還有沒有王法了!快給我滾!再不滾,休怪陳某拳腳不長眼!」陳正風握緊拳頭,向前踏出一步,怒聲呵斥。

  蹲在最前頭的一個癩子頭慢悠悠站起身,先把一隻手伸進髒污的褲襠里撓了幾下,才斜著眼,啐了一口:「陳館主,火氣別這麼大嘛。這武館是你的,難不成館子外面這條官道也是你家的?爺們幾個走累了,在這兒歇歇腳,曬曬太陽,礙著你什麼事了?」

  他咧開一嘴黃牙,故意把胸膛往前挺,「想動手?來來來,往這兒打!爺我要是眨一下眼,就是你孫子!」

  說著,歪頭朝街角努了努嘴,「瞧見沒?巡警老爺可都看著呢!」

  不遠處的茶攤邊上,果然杵著三個穿黑色巡警制服的人,端著大茶缸,眼神時不時瞟向武館門口,意味分明。

  這兩撥人,一明一暗,都是紅槍會擺下的陣勢,專為壓垮這小小的振威武館。

  陳正風胸口劇烈起伏,麵皮漲得通紅,拳頭捏得咯咯響,卻終究沒能揮出去。這口氣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憋得他眼前發黑。

  「爹,別理他們,一群臭蟲!」陳玉芝從父親身後走出,一身利落勁裝,更襯得身段苗條,眉眼英氣。

  只是此刻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滿是厭惡,掃過那群無賴,如同看著一堆穢物。

  那癩子頭目光落到陳玉芝臉上,頓時亮了,渾濁的眼珠在她姣好的面容和纖細的腰身上來回打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怪笑起來:「喲,陳大小姐也在啊?要我說,女人家舞刀弄槍的多不好,白白糟踐了這副好模樣、好身段。不如跟爺走,爺認識怡春院的媽媽,引薦你去,保你天天吃香喝辣,舒舒服服,可比在這破武館……」

  「啪!」

  話未說完,一隻骨節分明、沉穩有力的大手倏地從斜刺里揮來,結結實實蓋在癩子頭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驚人,打得那癩子頭原地轉了小半圈,踉蹌幾步,一屁股狠狠跌坐在地,半邊臉頰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哎呦……」癩子頭暈頭轉向,捂著臉,又驚又怒地抬頭,想看清是哪個不知死活的。

  可當視線聚焦,看清來人模樣時,所有罵聲與怒氣瞬間凍結在喉嚨里,化作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來人穿著一襲半舊不新的灰色長袍,身形挺拔如松,蜂腰猿背,靜靜站在那裡,便有種淵渟岳峙的氣度。

  面龐俊朗,膚色冷白,一雙眼睛尤其懾人,深如寒潭,不見波瀾,卻仿佛能穿透人心。

  癩子頭渾身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津門地面上混的潑皮,或許有人不知市長姓甚名誰,但絕沒有人不認得這張臉——津門惡虎,霍無疾!

  這頭「惡虎」或許不是津門最能打的,但絕對是最讓人心底發寒、最擅長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癩子頭自己就曾是霍無疾手下的「傑作」之一,那些層出不窮的整治手段,讓他連著三個月夜裡做噩夢,白天一聽到「霍無疾」三字就忍不住哆嗦。

  直到前陣子確信霍無疾徹底開罪了紅槍會,似乎自身難保,他才敢重新出來蹦躂。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頭惡虎不僅沒逃,竟還敢如此光明正大地現身!

  霍無疾甚至沒再多看癱軟在地的癩子頭一眼,目光緩緩掃過門口那二十來個瞬間噤若寒蟬的潑皮,眼神所及,無人敢與他對視,紛紛低頭或別過臉去。

  最終,他的視線越過眾人,仿佛投向某個遙遠的方向,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告訴羅橫,」

  「我在西關擂台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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