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太子言帝王之相,魏徵論廢長立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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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

  東宮。

  李承乾坐在文案內,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聚精會神地描繪著弓和箭的圖本。

  他打算設計一種精度更高,射程更遠,穿透力更強的弩;至於箭支,他想在原秦箭的基礎上,加以改造,使它的殺傷力更強。

  只是他設計了很多版本,到目前為止,都不能令他滿意。

  「卑職拜見殿下。」

  李承乾抬頭一看,見稱心站在自己的面前。

  「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卑職站在這裡有一會兒了。殿下在畫什麼,如此認真?」

  「哦,沒什麼,只是幾張草圖而已,」李承乾把手裡的筆放下了,「你來見孤有什麼事嗎?」

  「有幾件事,卑職要向你稟報。」

  「說吧,什麼事?」

  「蘇功已被送到大理寺去了。」

  「這事孤知道。」

  「他自殺了。」

  「什麼?死了?」

  「是的。」

  李承乾坐不住了,站起身來,在廳堂里來回踱著步子:「你算算,這段時間已經死了幾個人了?」

  「四個,一個是謊報東宮埋有桐木人的人,兩個是在渭水邊的水手,第四個便是蘇功。」

  「蘇功為什麼要自殺?」

  「因為他知道戴胄的厲害,與其受辱而死,不如自殺了乾淨。

  萬一挺刑不過,到時候,把李泰給咬了出來,一旦這事被李泰知道了,就有可能要滅他的三族。」

  李承乾背著手:「可是,這樣一來,蘇勖就與孤結下了不解之仇啊。」

  稱心施禮:「殿下,這件事,在卑職看來,蘇功死與不死,結果都是一樣的。」

  「此話怎講?」

  「其一,蘇功是他自己要死的,又不是殿下派人殺的他;

  其二,蘇勖是李泰的死黨,就是蘇功不死,他也不會站到咱們這一邊的;

  其三,蘇功企圖非禮蘇婉,刺殺殿下,而且,他殺死了那個謊報東宮埋有桐木人的人,因此,他是罪有應得。」

  李承乾神情凝重:「話雖如此,可是,蘇勖肯定不會這樣想,他肯定認為,如果我們沒有抓住蘇功的話,蘇功就不會死。

  如果說當初蘇勖還有爭取過來的可能,此時,肯定已對孤恨之入骨。」

  稱心勸說道:「事已至此,你就不要想那麼多了。

  再說了,他要是敢對殿下不敬,我等也不是吃素的,就讓他來好了。

  從此刻起,我們將會加強東宮的戒備,確保殿下的安全。」

  「回頭你和你手下那十名突厥壯士說一下,讓他們最近都要小心一點。」

  「卑職記下了,不過,最近,我們打探到了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

  「李泰私下裡帶著重禮去拜訪了兩個人。」

  「他都去拜訪了誰?」

  「長孫無忌和岑文本。」

  「哦?那你們可曾得知,他們都說了些什麼?他們倆是什麼態度?」

  「長孫無忌未置可否,保持中立;岑文本表示願意效忠李泰。」

  李承乾眼望著長孫無忌府上的方向:「看來,舅舅是個聰明人,他只想置身事外,並不想蹚這洪水啊。」

  「殿下,恕卑職直言,卑職覺得他似乎對你和李泰都不太滿意。

  他在和李泰談話之時,多次提到了李治,似乎他很喜歡李治。」

  「哦,為善人很聰明,長得又漂亮,舅舅喜歡他也正常。」

  「卑職不是那個意思,卑職的意思是長孫無忌似乎有立李治為太子之意啊。」

  「他是怎麼說的呢?」

  「他說他會相面,他認為李治有龍鳳之姿。」

  李承乾聽了,笑了:「為善年方四歲,這可能嗎?不過,為善的容貌確實沒得說,比孤可強多了。」

  「殿下,你就不要開玩笑了。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說笑。」


  「那麼,岑文本是怎麼說的呢?」

  「他——。」稱心欲言又止。

  「你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好吧,他認為殿下沒有帝王之相。

  他說歷史上有名的君主大都是外表出眾的人,比如嬴政,身高八尺六寸,腰大七圍,鼻子呈馬鞍形,眼睛又細又長,嘴巴的外形像老虎的嘴巴,兩條眉毛之間有一塊鼓起來的骨頭,看上去相貌堂堂,十分雄壯;

  劉邦,鼻樑高挺,臉龐端正,而且有著漂亮的鬍鬚;也正因為如此,在他還是泗水亭長的時候,呂公就相中了他,把呂雉嫁給了他;

  楊廣,也是『美姿儀』;

  至於你的父皇,那就不用說了,更是矯健勇武。

  他說泱泱大唐,那麼多的皇子,怎麼能讓你來做皇帝呢?

  如果西域諸國遣使來朝,人家看到了你的樣子,豈不惹人恥笑?」

  穿越過來的李承乾聽了,心中暗想,岑文本說話可真夠損的,說來說去,就是在說自己有足疾,不適合繼承皇位罷了。

  可是,在原主的記憶中,明仁宗朱高熾身體肥胖,腿也有疾,連獨立行走都很困難,時常需要人攙扶;

  清朝的咸豐皇帝奕詝右腿也受過傷,也是跛足。

  人家當皇帝,不也幹得很好?

  怎麼,到了孤這裡就有失威儀了?

  李承乾苦笑了一聲:「他說得沒錯,孤的外表的確比不了那些人。」

  「殿下,卑職以為岑文本太過分了,在卑職的心目中,殿下不但外表俊美,而且智慧過人,豈是他們那些俗人所能懂的呢?

  依卑職之見,不如把他的舌頭割下來餵狗。」

  李承乾擺了擺了手:「天下人,恐怕有成千上萬的人說孤沒有帝王之相,難道說,能把他們都殺了嗎?

  嘴巴長在別人的臉上,別人想怎麼說,就讓他們說去吧。那些話,孤已經聽習慣了。」

  稱心再次施禮:「殿下心胸寬廣,心態良好,令卑職敬佩。」

  恰巧此時,雲娟送來了一封信。

  李承乾打開一看,原來那封信是阿史那社爾派人送來的。

  信上大致的意思是說,他們採用了杜正倫之計,誘敵深入,打了一個漂亮的勝仗,俘虜了兩百名吐谷渾軍士,還得到了很多槍刀器皿,鑼鼓帳篷,特來報捷。

  李承乾看了之後,十分興奮。

  他心想,父皇正打算對吐谷渾用兵,此次阿史那社爾大獲全勝,父皇必定高興,說不定,不但能免去阿史那社爾的罪責,還能升他做一名將軍呢。

  「殿下,什麼事?把你高興成這個樣子?」

  「怎麼,孤的樣子看上去很高興嗎?」

  「是的。」

  「那可不好,孤得內斂一點。」

  李承乾就把阿史那社爾打了一個大勝仗的事講述了一遍。

  「是嗎?沒想到那個突厥人挺厲害的啊。」

  「他是有兩把刷子,」李承乾微微頷首,「你們暗中留意李泰、房玄齡、岑文本和蘇勖等人的動向,有什麼情況立即向孤報告。」

  「諾!」

  上午。

  紫宸殿。

  李世民把手裡的奏章放下,問魏徵:「愛卿,你和朕說說廢長立幼,到底是有利,還是有弊?」

  魏徵一聽,心中一凜,問道:「陛下,怎麼會這樣的想法呢?」

  李世民一笑:「你不必多想,朕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

  朕想了解一下歷史上的那些君王在面對這個問題時,都是怎麼處理的。」

  魏徵聽他這麼一說,懸著的一顆心,這才落下了。

  魏徵咳嗽了一聲,緩緩道:「自古以來,廢長立幼,乃取亂之道,典型的代表有晉獻公、袁紹和劉表等。

  春秋時期,晉國是非常強大的,有韓、趙、魏三家。

  晉獻公寵愛驪姬,並且和她生了奚齊。

  晉獻公愛屋及屋,也很喜歡奚齊。

  由於驪姬得寵,她便萌生了不該有的想法,想讓自己的兒子做太子。


  於是,晉獻公便把太子申生趕到了曲沃去,讓重耳到蒲邑去,夷吾住在屈邑。

  後來,驪姬每日在晉獻公的面前啼哭,終於,晉獻公下了決心,他逼死了申生,改立奚齊為太子。

  在晉獻公臨死之時,放心不下驪姬和奚齊。

  他讓大臣荀息保護好驪姬和奚齊。

  然而荀息這個人忠誠有餘,能力不足。

  九月,晉獻公死了,奚齊被立為晉王,到了十月,里克和丕鄭便把奚齊給殺了;那時晉獻公還沒有下葬呢。

  荀息又立了晉獻公和驪姬的妹妹所生的悼子為國君,十一月,悼子又被殺;

  荀息覺得自己無顏面對晉獻公,自殺了。

  里克等大臣,打算迎重耳回國繼位,可是,重耳經過慎重考慮,覺得政局不穩,回國後,風險極大,因此,拒絕了。

  那時,夷吾在梁國,他寫信對秦穆公說,如果秦國能支持他回國繼位的話,那麼,他將把黃河以西的土地割讓給秦國;

  另外,他又對里克承諾,如果自己能當上國君的話,將會把汾陽賞給他。

  於是,秦穆公和里克都很支持他。

  夷吾順利地當上了國君,是為晉惠公。

  可是,他反悔了,說過的話,全都不算數了。

  他既沒有割讓土地給秦國,也沒有把汾陽賞給里克,相反,他擔心重耳和里克裡應外合謀害他,便藉口為兩個死去的兄弟報仇,把里克給逼死了,然後,又將七輿大夫都殺了。

  晉惠公是個不講道德的人。

  當初,晉國遭受天災時,秦國對他們進行了援助;

  後來,秦國鬧蝗災,秦穆公遣使到晉國求救,可是,晉惠公非但不幫助秦國,卻還想著趁著秦國衰弱,攻打秦國,把當初秦國的情誼給忘了。

  秦穆公是一代明君,秦國是那麼好打的嗎?

  晉惠公不但打了敗仗,自己還被人家抓了俘虜,只因他的姐姐嫁給了秦穆公,替他說情,秦穆公才把他給放了。

  晉惠公回國後,連窩火帶憋氣,不久,便死了。

  太子圉當時在秦國做人質,聽說了以後,偷偷地從秦國跑了回去,繼了位,是為晉懷公。

  因為他的不辭而別,惹惱了秦穆公。

  秦穆公打算支持重耳回國當國君。

  晉懷公殺死了狐突,這一下,又捅了馬蜂窩。

  秦穆公派軍隊護送重耳回國,晉懷公又被大臣們所殺。

  總的來說,在晉獻公死後的十五年,晉國就沒有消停過,五個兒子,死了四個,又搭上一個孫子圉。」

  李世民聽了,也很感慨:「如果晉國沒有發生內亂的話,怎麼能輪得上秦國統一天下呢?」

  「陛下聖明!

  咱們再說袁紹。

  袁紹有三個兒子,長子袁譚,次子袁熙,三子袁尚;

  袁紹讓袁譚到青州去,袁熙去了幽州,外甥高幹坐鎮并州,但是,他最喜歡的是幼子,把他留在身邊,也就是在冀州。

  在這四個州之中,當然是冀州的實力最強。

  袁紹覺得袁尚貌美,長得像自己,這是袁紹要廢長立幼的原因之一;

  其次,袁譚能力雖強,可是他已經過繼給了袁基;

  再次,重臣審配支持袁尚;

  基於以上三點,袁紹在臨終前,立袁尚為繼承人;

  這麼一來,袁譚、袁熙和袁尚相互攻伐,不久,袁譚死了,袁尚也死了,這才給了曹操機會,曹操各個擊破,終於,統一了北方;

  從表面上看,袁紹是敗於曹操會用兵,實際上,是敗於內鬥;

  由此我們得出一個結論:內鬥比外敵更為可怕。」

  李世民點了點頭:「兄弟不和,必為外人所欺啊。」

  「三國時期,天下大亂,但是,荊州一直很安穩,並沒有遭受戰火的洗禮。

  劉表坐鎮荊州,擁兵數十萬,其手下還擁有強大的水師,曹操也很忌憚他。

  劉表有兩個兒子,長子是正妻所生,名叫劉琦,次子是蔡夫人所生,名為劉琮。


  他覺得長子雖然賢明,卻太過仁弱,次子劉琮天生聰穎,而且蔡氏一族是荊州望族,實力雄厚;

  在劉表臨死之時,他讓劉琦屯兵江夏,卻把劉琮立為繼承人。

  曹操一看,機會來了,揮師南下。

  蔡瑁是個有勇無謀之人,向來懼怕曹操,眼看曹操率領大軍來了,尚未開戰,當即主張投降,劉琮年幼,做不得主,只好聽之任之。

  不久,曹操派人殺了劉琮,荊州落入曹操之手。

  如果劉表立劉琦為繼承人的話,又怎麼會是這樣的結果呢?

  主幼國移,自古以來都是如此啊。」

  聞言,李世民十分感嘆:「劉表糊塗啊,把那麼好的荊州白白送給了曹操。」

  「是啊,按照常理來說,最起碼先打兩仗再說,打不過再降也不算遲。

  你看人家孫權,年歲不大,兵力又少,可是人家東吳誓死不降,終於,在赤壁打敗了曹操八十三萬大軍。」

  「愛卿所言甚是,作為人主的決心和勇氣是至關重要的。」

  「陛下聖明!」

  「那麼,有沒有廢長立幼成功的呢?」

  魏徵心裡疑惑不定,因為他不知道李世民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既然皇上已經問到了,他想了想,道:「也有,典型的代表有劉啟、劉徹和劉秀。

  漢景帝劉啟有一位皇后,名為薄皇后,那是薄太后親自為他選的,可是,不知什麼原因,他不喜歡薄皇后,薄皇后也沒有生育孩子;

  因此,漢景帝把庶長子劉榮立為太子;

  劉榮的母親栗姬生性妒嫉,又很幼稚;

  她以為自己的兒子做了太子,地位是非常鞏固的,而且,她也天真地認為自己將來一定能坐上皇后之位;

  館陶公主想把自己的女兒陳阿嬌嫁給劉榮,但是,因為館陶公主給皇帝的後宮之中介紹了許多美女,所以,栗姬很生氣。

  她便一口拒絕了這門親事。

  這讓館陶公主大為惱火,於是,館陶公主又把目光投向了皇十子劉彘。

  她和王娡聯起手來,一起對付栗姬。

  館陶公主是漢景帝的姐姐,她天天在皇上的面前說栗姬的壞話,久而久之,漢景帝對栗姬也不那麼喜歡了。

  漢景帝經過多次考察,發現劉榮的才能比劉彘的確差了很多。

  終於,漢景帝下定決心,把劉榮廢掉,當時,朝中有很多的大臣反對,包括周亞夫、竇嬰等。

  但是,漢景帝不為所動,毅然決然地廢了劉榮,把他貶為臨江王,同時,也把栗姬廢了。

  劉榮自己也有取死之道,他被貶為臨江王之後,並沒有收斂,相反,仍然大興土木,修建宮殿,並且占了宗廟的土地。

  為此,漢景帝十分惱怒,令酷吏蒼鷹郅都去審理此案,那郅都是什麼人,劉榮在獄中,想要刀筆給皇帝上疏,郅都不同意。

  於是,劉榮自殺。

  換句話說,漢景帝逼死了自己的兒子。

  漢景帝為了保證劉彘將來能順利地繼承皇位,把周亞夫也給逼死了。

  因為他覺得周亞夫的脾氣十分倔強,擔心周亞夫將來會對太子不利,所以,就找了個理由把他關進了獄中。

  周亞夫不堪忍受那些刀筆小吏的刁難,絕食五日而死。

  非但如此,之前,漢景帝還殺了自己的老師晁錯。」

  李世民聽到了這裡,也不禁為之動容:「如此說來,漢景帝是一位刻薄寡恩的君主啊。」

  「是啊,漢景帝是歷史上少有的一位理性的君主。

  漢武帝也是一位冷酷無情的皇帝。

  當初,他與衛子夫十分恩愛,皇長子劉據出生時,漢武帝非常高興,並且,讓手下大臣東方朔和枚乘等作賦相賀。

  等到衛子夫人老珠黃了,漢武帝又寵幸了王夫人、李夫人等別的女人。

  衛青一死,劉據的地位急轉直下;

  到了漢武帝晚年,他又愛上了鉤弋夫人,生下了劉弗陵。

  漢武帝廢了劉據,立年幼的劉弗陵為太子,同時,殺了鉤弋夫人,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立子殺母制』。」

  李世民的雙眉挑動:「看來,漢景帝和漢武帝這對父子有的一比,一個比一個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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